第25章

在九年的時間裡,布里蒙達一直在尋找巴爾塔薩。她見識了塵土飛揚和泥濘不堪的每一條道路,路過了鬆軟的沙灘和尖利的石頭,領受了許多次刺骨的霜凍和兩場大雪,她挺了過來,只是因為還不想死。她被太陽曬得黝黑,好似燒成灰燼之前從火裡抽出來的樹枝,皮膚像乾裂的水果一樣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她是玉米地裡的稻草人,是遊蕩在村鎮裡的幽靈,在小地方或者偏遠村莊引起一片恐慌。每到一地,她就問那裡的人們是不是見過有這樣那樣特徵的男人,他缺了左手,像王宮衛隊計程車兵那樣高,滿臉鬍子花白,即使把鬍子颳了,下面也是一張不會被忘記的臉,至少我沒有忘記,他可能從人們常走的大道上或者田間小徑上來,也可能從空中掉下來,就是從一隻用鐵板和藤條做的大鳥上掉上來,那大鳥有一張黑色的帆,一些黃琥珀球,還有兩個隱藏著宇宙中最偉大奧秘的金屬球,即便只是一點殘骸,不論是人的還是大鳥的殘骸,請把我帶到那裡去,我不用看,只要把手放在上面就能認出來。人們以為她是個瘋子,但如果她在那兒停留一段時間,大家又發現在其他方面她的言語和行動都非常理智,於是又懷疑最初的疑心是否缺乏智慧了。最後,她在各個地方都出了名,不少地方的人還給她冠以女飛行家的稱號,因為她總是講那個奇怪的故事。她坐在各家門口,和當地的女人談天,聽她們埋怨,聽她們哀嘆,說起高興事的時候比較少,因為這種事確實不多,加上感到高興時也要埋在心裡,因為並不是總有把握體會到了埋在心裡的歡樂,小心不要說出去,以免一切落空。無論她在哪裡經過,都引起一陣躁動不安,男人們簡直認不出他們的妻子了,因為她們忽然都用異樣的目光望著丈夫,為他們沒有失蹤而惋惜,否則她們也可以去四處尋找了。但同樣是這些男人,他們也詢問,她走了嗎;口吻裡流露出心中難以名狀的悲傷,如果女人回答說,她還在那裡呢;男人便又走出去,指望能在那片灌木叢中或者已經成熟的玉米地裡看到她,或者發現她在河裡洗腳,在甘蔗叢後邊脫衣服,不論她在做什麼吧,只能飽一飽眼福,因為她手邊有一個鐵製長釘,萬幸這一次沒有人會死。如果教堂裡有人,她就絕對不進去,如果沒人,她也只是坐在地上或者靠在廊柱上休息一下,我已經進去過了,現在我要走了,這裡不是我的家。聽說了她的事的神父捎口信讓她去懺悔,他們想知道彷徨遊蕩的女人隱藏有什麼奧秘,想知道那張深不可測的臉和那雙木然的眼睛裡潛伏著怎樣的秘密,她很少眨眼,某些時刻在某種光線的作用下,那雙眼睛像是藏有一汪湖水,雲影在其中浮游徘徊,而不是一般空中的雲彩。她讓人告訴神父,她早已許願,只有在感到自己有罪孽的時候才懺悔,沒有比這樣的回答更讓人惱火的了,因為我們都有罪,但是,她和其他女人談起這件事時,往往啟發她們沉思默想,歸根結底,我們有什麼罪過呢,你有什麼罪過,我有什麼罪過呢,實際上我們女人是洗滌世界上所有罪孽的羔羊,到了人們理解這一點的那一天,一切都必定重新開始。但是,她一路上遇到的事情並不都是這樣,有時被人扔石頭,有時被人譏笑,在一個村子裡受到這種粗暴對待以後,她創造了一個奇蹟,村裡人幾乎把她當作聖人,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帶遇上大旱,泉水乾涸,井水枯竭,而布里蒙達被驅逐出村子後在附近轉了一圈,使用了她禁食時的透視能力,那天晚上,等村民們都睡覺了,她又進了村,站在廣場中間大聲喊道,在某某地方多深的位置有一個純水層,我看見了,於是她有了「水之眼」的外號,這是第一次她的眼睛裡沐浴著水光。這雙眼睛後來在別的地方也找到了許多能生髮水光的眼睛,鑑於她說她從馬伕拉來,人們紛紛向她打聽是否在那裡認識一個叫某某名字,長相如何如何的男人,那是我的丈夫,那是我的父親,那是我的兄弟,那是我的兒子,那是我的未婚夫,因為國王的命令,他被強行送到修道院幹活,而我之後就再也沒能見到他,他再也沒有回來,莫非死在那裡了,也許是迷了路,誰知道呢,沒有聽到過他的任何訊息,從此這個家無依無靠,土地荒蕪了,或者他是被魔鬼帶走了,不過現在我有了另一個男人,男人就是這樣,只要女人肯把茅屋門開啟,總會有男人進來,不知道你聽懂了我的話沒有。布里蒙達也曾再路過馬伕拉,從伊內斯·安東尼亞那裡得知阿爾瓦羅·迪約戈已經死了,但關於巴爾塔薩,仍然杳無音信,不知道是死是活。

布里蒙達尋找了九年。開始的時候她數著季節,後來季節就喪失意義了。最初她計算每天走了多少裡格,四,五,有時有六里格,但很快她就弄混了數字,不久以後,空間和時間都喪失了意義,衡量一切的尺度變成了上午,下午,雨天,晴天,冰雹,濃霧,薄靄,好走的路,難走的路,上坡,下坡,平原,山地,海灘,河岸,數以千計的臉,難以計數的臉,比當年匯聚在馬伕拉的人多出許多倍,見了女人她就詢問,見了男人就看能不能在他們身上找到答案,她既不看很年輕的也不看很老的,只看四十五歲左右的人,自從容託山一別,他升上天空時正是這個歲數,要想知道他現在的年齡,只要每年加上一歲,每月加上一道皺紋,每天加上一根白髮就行了。多少次,布里蒙達想象著,她坐在一個村子的廣場上行乞,一個男人走過來,既不給錢也不給麵包,而是伸出他胳膊上的鐵鉤,而她把手伸進旅行背袋,掏出一個出自同一鑄造爐的長釘,這是她堅韌不拔的見證,是她的防身武器,布里蒙達,我總算找到你了;巴爾塔薩,我總算找到你了;這麼些年你都在哪兒過的,都遇到了些什麼困難和不幸呀;你先告訴我你的情況吧,失蹤的人是你呀;好,我說;兩個人就這樣說起來,一直說到時間的盡頭。

布里蒙達走了幾千里格的路,幾乎一直赤著腳。她的腳板變硬變厚,像是生了一層軟木。她的雙腳丈量了整個葡萄牙,有幾次還越過了與西班牙的邊界,因為在地上並沒有一條可見的線將這邊和那邊分開,只是聽到人們說的是另一種語言時,她便轉身往後走。在兩年的時間裡,她沿大洋邊緣的海灘和陡壁走到了國境線,然後又開始搜尋其他地方,尋找其他的道路,一邊走一邊打聽,結果發現她出生的這個國家太小了,我曾來過這裡,我曾路過這裡,還遇到了之前見過的臉龐;你不記得我了嗎,人們都叫我女飛行家;啊,當然記得,怎麼樣,找到你要找的男人了嗎;你是說我的男人;是的;沒有找到;唉,可憐的女人;我路過這裡以後他沒有來過這裡嗎;沒有,沒有來過,我在這一帶也沒有聽誰說見過他;好吧,我走了,再見;一路平安;只要能找到他。

找到了。她曾六次經過里斯本,這是第七次。這次是從南方來,從佩貢埃斯一帶來的。過河時已經幾乎是夜裡,搭上了最後一班趁著漲潮擺渡的小船。她將近二十四個小時沒有進食了。旅行背袋裡有點吃的,但是,每當她把食物送到嘴邊,似乎就有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一個聲音對她說,不要吃,時候就要到了。她看到在黑洞洞的河水下很深的地方有魚兒遊過,水晶般的銀色的魚群,長長的脊背有的平滑,有的長著鱗。房舍裡的燈光穿過牆透出來,像霧中的燈塔一樣漫射開來。她走上鐵匠新街,在奧利維拉聖母教堂往右拐,然後朝羅西奧走去,這正是二十八年前她走過的那條路線。周圍是人的幽靈,是人的霧靄。在城市的千種臭氣中,夜晚的微風又吹來燒焦了的肉的氣味。聖多明我教堂前的廣場上聚集著一大群人,火把閃閃,黑煙滾滾,篝火熊熊。她穿過人群,到了最前邊一排,那些都是什麼人呀,她問一個懷裡抱著小孩子的女人;我只知道其中三個,那邊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是父女倆,罪過是因為信猶太教,另外一個,就是最邊上那個,是寫木偶喜劇的人,叫安多尼·若澤·達·席爾瓦,其他的我就沒有聽說過了。

被處死的一共十一個人。火已經燒了很久,他們的面孔難以分辨。在最遠處正在燒著的那個男人,他沒有左手。也許因為鬍子是黑的,這是煙垢帶來的神奇的化妝效果,所以人顯得年輕很多。他身體中有一團密雲。這時布里蒙達說了聲,過來。「七個太陽」巴爾塔薩的意志脫離了肉體,但沒有升上星空,因為它屬於大地,屬於布里蒙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