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梅次故事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吳弘說:「兩個都是老土,看上去好沒層次。」

朱懷鏡又笑道:「吳弘你有市儈氣了。可不能賺了幾個錢,就看不起老百姓了。」

說笑一會兒,朱懷鏡便說了自己同王莽之的過節,最後長嘆一聲,道:「有些事情,我同胡越昆在電話裡不好說。等他從日本回來,你有空找他扯扯。」

吳弘說:「叫他摸摸王莽之的底牌吧。我看這個胡越昆做得到。」

尹正東和小馬還在客廳裡坐著。他們幾個人沒話說,都盯著電視。見朱懷鏡同吳弘出來了,尹正東就抬頭笑笑,關了電視。

「正東,多少錢?」朱懷鏡問。

尹正東一時不明白什麼意思,嘴巴張得老大。朱懷鏡又說:「我是說那石雕,花了多少錢?」

尹正東就笑了,說:「哪用花錢?」

朱懷鏡皺了眉頭說:「怎麼可以不花錢呢?」

「我向村幹部宣傳了文物政策。文物屬國家所有,政府可以無償徵集。村幹部覺悟高,馬上組織人拆下來了。」尹正東很是得意。

朱懷鏡正色道:「正東,你這是坑蒙拐騙啊。」

尹正東仍是笑著,說:「朱書記,哪有您說的那麼嚴重?這東西放在那裡,總有一天會敗掉的。送到北京來,還算棄暗投明哩。」

朱懷鏡就望望吳弘。吳弘也說過類似的話,就笑了。朱懷鏡也苦笑著。尹正東見了,也詭裡詭氣地笑了。舒天和小馬不知道他們笑什麼,也笑了。氣氛莫名地神秘起來。

尹正東突然問道:「朱書記,我總覺得這回您分配給我的工作讓我摸不著頭緒。這石頭是送給誰的?」

朱懷鏡只作沒聽見,無話找話,問:「你們在路上住了幾晚?」

尹正東說:「住了兩晚。全搭幫是輛囚車,不然現在只怕還在路上哐當哐當搖哩。」

吳弘客套幾句,起身走了,說等會兒吃飯再見。朱懷鏡將吳弘送到門口,回來叫尹正東到裡面說句話:「正東,辛苦你了。這石雕是上面一位領導要的,你知道這個就行了。也不要同小馬多說什麼。」朱懷鏡故作嚴肅,臉色都黑了。

尹正東臉卻紅了,後悔自己多嘴。朱懷鏡又說:「晚上你和小馬就在這裡休息,你把車鑰匙交給舒天就行了,車由吳總開。」

尹正東聽著神秘兮兮的,只好點頭了。卻忍不住問道:「吳總是個什麼人物?」

朱懷鏡低聲說:「正東,你還是不要問吧。」

「好,我不問吧。唉,北京這地方,山高水深,龍潭虎穴啊!」尹正東搖頭感嘆。

朱懷鏡不再吱聲,只望著尹正東。尹正東慢慢就手足無措了,窘得像發慌。

吃過晚飯,天馬上就黑下來了。吳弘駕了車,帶著朱懷鏡和舒天,盡走小衚衕,七拐八彎,轉了好一陣子,到了李老家門前。早有吳弘手下安排的民工候在那裡了。朱懷鏡直說轉糊塗了,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心想哪怕尹正東和小馬跟了來,也是雲裡霧裡。

保姆小李開了門,吳弘忙叫民工將石雕抬了進去。又叫手下馬上將囚車開回黑天鵝。原來吳弘那輛賓士早已停在這裡了。

董姨出來了,招呼客人進屋。「請坐吧,老頭子在洗澡哩。他呀,喜歡泡,洗個澡總得個把小時。」董姨吩咐小李,「快倒茶啊。」

朱懷鏡接過茶,客氣道:「董姨身體很好啊。」

董姨搖頭道:「好什麼呀,關在家裡還行,不敢出門。今年冬天格外冷。」

吳弘說:「李老的身體也很好。」

「他還行,就這天氣,還每天早晨穿著運動服打太極拳。我真怕他著了涼,叫他多穿些。他嫌我囉唆。」董姨笑道。

屋裡暖氣太大了,朱懷鏡坐下幾分鐘就想松衣。又怕麻煩,只好忍著。背膛就開始冒汗。朱懷鏡特意留意了牆壁上「危行言孫」那幅字,仍掛在原處。有的字畫像是挪了位置,又增添了些新的。李老是否知道「危行言孫」的潛臺詞?說話間,李老圍著睡衣出來了,笑道:「只要我不在場,你就說我壞話。懷鏡來了?」

朱懷鏡忙迎了上去,握手問好。「是來開會,還是來辦事?」李老問道。

吳弘搶著答道:「懷鏡在基層調研時,發現一塊明代石雕,很有藝術價值。想著您老喜歡,就買了下來,專程給您老送來了。」

李老眼睛一亮,笑了起來,說:「懷鏡啊,我這就要批評你了。專門為塊石頭跑趟北京,不值得啊。」

朱懷鏡說:「哪裡,只要李老高興,我跑一趟算什麼呢?只是怕自己看走了眼,撿塊頑石當寶玉。」

李老站了起來,說:「我們看看去。」

董姨忙說:「外面冷,加件衣吧。」

小李便取了件大衣,披在李老身上。到了天井,立即就像掉進冰窟窿。石雕暫時放在大門裡面的牆腳下,還沒來得及上架。李老叫小李開了路燈,然後蹲了下去。老人家反覆撫摸著「大明正德十年孟春」的題款,不停地點頭。

「很好,很好,是件寶貝。我晚上眼睛看不太清,憑手的感覺,的確很有藝術價值。懷鏡,你有眼力啊。」李老站了起來,拍拍朱懷鏡的肩膀。

吳弘說:「若是件寶貝,我再叫人來上架吧。」

李老笑道:「不忙不忙。我們進去說話吧。」

進屋坐下,李老脫了大衣,又叫朱懷鏡把外衣脫了。吳弘和舒天也將外衣脫了。大家都穿著毛衣,感覺親熱多了,就像自家人。先是東拉西扯的,後來李老一句話,就扯到正題了。他說:「荊都和梅次的情況,我多少聽說一些。懷鏡,你也不容易啊。」

朱懷鏡琢磨李老有些向著他了,就含糊道:「有些情況,一言難盡啊。李老,我是想擔好這副擔子,這樣才對得起您老的關心。可有些事情,讓我太難辦了。所以,還望李老關鍵時候說句話。荊都的事情,您是說得起話的。」

李老搖頭說:「懷鏡啊,我退下來了,就不管事了。有時候,以一個老黨員的身份,提點兒建議,他們聽就聽,不聽我也沒辦法。」

朱懷鏡忙說:「哪有不聽的?您老德高望重,在荊都任過職的那麼多領導,沒誰的影響力像您這麼深遠。」

「那我就是老不上路了。」李老爽朗而笑,又問道,「到底是個什麼事?」

李老問得含蓄,朱懷鏡卻得清楚地回答。他略加思忖,便將高速公路招標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只講王小莽如何如何,隻字不提王莽之有什麼不是,最後說道:「莽之同志很關心我,我也很敬重他。我知道這最終都是因為您老關心。但是,莽之同志的公子王小莽,我就拿著不好辦。他膽子太大了,遲早要出事的。」

李老站了起來,很氣憤的樣子,在屋子裡來回走了會兒,說:「我們很多領導幹部,最後出問題都會出在子女和家屬上。要警惕啊!」

董姨忙說:「老頭子,你別激動。你退下來了,氣也沒用。」

李老站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突然指著朱懷鏡,樣子像是罵人,說:「懷鏡,你做得對。你放心,我什麼時候都會替你說話。」

朱懷鏡也站了起來,拱手道:「感謝李老關心。有您老關心,我就沒什麼顧慮了。」

吳弘見李老仍是激動,便想岔開話題,說:「李老,最近有什麼新的寶貝?讓我開開眼吧。」

李老就像破涕為笑的孩子,情緒馬上好起來了,說:「沒什麼稀罕東西。前幾天弄到一副清代皇妃用過的裹腳布,真絲的,繡工很好。我約了幾位朋友一起看了,是真東西。」

李老就叫董姨去取裹腳布。董姨起了身,嘴上卻玩笑道:「有什麼好看的?王媽媽的裹腳布,又長又臭。」

李老笑道:「要是真能聞到臭味,就更稀罕了。」

董姨將兩條長長的裹腳布鋪在大書桌上,開了檯燈。李老說聲請,左手便往書桌方向攤開。朱懷鏡想讓李老走前面,也說聲請。場面客氣得就像上桌就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