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梅爾辛心想,格利高裡來王橋,一定是來宣佈國王決定的主教人選的。按照規矩,他將告訴修士們國王提名了某個人,然後由修士們決定是選這個人還是選其他什麼人,但通常修士們都會把票投給國王選中的人。

梅爾辛從菲利蒙臉上讀不出任何資訊,他猜想格利高裡還沒有透露國王的決定。這一決定對梅爾辛和凱瑞絲至關重要。如果克勞德得到了這一職位,他們的麻煩就結束了。克勞德溫和善良,通情達理。而如果菲利蒙當上主教,他們就將面臨曠日持久的爭執和官司。

亨利主持了禮拜,但菲利蒙做了佈道演講。他感謝上帝回應了王橋修士們的祈禱,使全城沒有飽受黑死病的肆虐。他沒有提及修士們丟下市民不管,自顧逃往了林中聖約翰修道院,也沒有提及是凱瑞絲和梅爾辛把城門關閉了六個月,才幫助上帝回應了修士們的祈禱。聽他的講演,就好像是他拯救了王橋一樣。

「我受不了了,」梅爾辛對凱瑞絲說,根本沒想壓低聲音,「他完全是歪曲事實!」

「你消消氣,」凱瑞絲說,「上帝瞭解真相,人們也都心裡有數。菲利矇騙不了任何人。」

無疑,她說得對。一場戰役之後,勝利一方計程車兵總會感謝上帝,但他們仍然明白優秀的將軍和蹩腳的將軍之間的差異。

儀式結束後,梅爾辛作為教區公會會長,應邀到副院長宅院與大主教共進午餐。他坐在了克勞德副主教身旁。感恩祈禱剛一結束,一片嘈雜的交談聲便爆發出來。梅爾辛壓低聲音,急切地向克勞德問道:「大主教知道國王選中什麼人做主教了嗎?」

克勞德幾乎讓人無法覺察地點了點頭。

「是你嗎?」

克勞德的搖頭同樣是幅度小到了極致。

「那麼,是菲利蒙?」

又是一下輕微的點頭。

梅爾辛的心一沉。國王怎麼能選中菲利蒙這樣既愚蠢又懦弱的人,而不是聰明能幹的克勞德呢?但他知道答案:菲利蒙的牌打得好。「格利高裡已經通知修士們了嗎?」

「還沒有,」克勞德把臉湊近,說道,「他也許今天晚餐後非正式地告訴菲利蒙,明天早晨再在全體修士大會上宣佈。」

「這就是說我們到今晚之前還有時間。」

「做什麼?」

「要他改變主意。」

「這不可能。」

「我要試試。」

「你不會成功的。」

「請記住,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梅爾辛無心於美食,只吃了很少一點,竭力保持著剋制,直到大主教起身後,他才同格利高裡說話。「你願意和我一起在大教堂裡走走嗎?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你肯定會非常感興趣的。」他說。格利高裡點了點頭。

他們並肩走到了中殿。梅爾辛相信即使有人潛藏在四周,也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將做的事是非常危險的。他要改變國王的意志。如果他失敗了,他會被判謀反——這是死罪。

他說:「很久以來就有傳言說,王橋的某個地方存在一份國王很希望銷燬的檔案。」

格利高裡的臉像石頭一樣毫無表情,嘴裡卻說:「說下去。」這就相當於證實了梅爾辛的說法。

「這份檔案為一位新近去世的騎士所有。」

「是嗎?」格利高裡說道,大吃了一驚。

「你顯然清楚地知道我在說什麼。」

格利高裡像個律師一樣答道:「這麼說吧,為了方便談話,姑且算我知道吧。」

「我願意為國王效勞,把那份檔案還給他——不管那份檔案上寫的是什麼。」雖然他對檔案的內容一清二楚,但為謹慎起見,他也像格利高裡一樣佯裝不知。

「國王會感謝的。」格利高裡說。

「怎麼感謝?」

「你有什麼想法?」

「提名一位比菲利蒙更體貼王橋人的主教。」

格利高裡嚴厲地看著他:「你想勒索英格蘭國王嗎?」

梅爾辛明白,這就是危險所在。「我們王橋人都是商人和手藝人,」他說道,竭力想使自己的話聽上去合情合理,「我們買,我們賣,我們做生意。我剛才只不過是想同你做一筆交易。我想賣給你一樣東西,我向你報了價。這不是勒索,不是強迫。我沒有發出任何威脅。如果你不想要我賣的東西,那這事就到此為止。」

他們來到了聖壇旁。格利高裡凝視著高高在上的十字架。梅爾辛明白他在盤算什麼。他在想,是逮捕梅爾辛,把他帶到倫敦嚴刑拷打,直到他說出那份檔案在哪裡;還是讓國王另外提名一位王橋主教,更為簡單更為方便?

兩人沉默了良久。大教堂裡很冷,梅爾辛拉緊了斗篷。格利高裡最終說道:「檔案在哪裡?」

「就在附近。我可以帶你去。」

「很好。」

「那麼我們的交易呢?」

「如果檔案正是你說的那份,我將代表我方履行協議。」

「讓克勞德副主教做主教?」

「是的。」

「謝謝你,」梅爾辛說,「我們需要走一段路,到森林裡去。」

他們並肩走上主街,過了橋。他們撥出的氣體在空氣中形成了白霧。當他們走進森林時,冬日的陽光幾乎沒有帶來什麼溫暖。幾個星期前剛剛來過,這回梅爾辛很容易就找到了路。他認出了泉水、巨石和泥濘的山谷。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闊大的橡樹所在的那片空地。梅爾辛徑直來到他挖出過紙卷的地方。

讓他沮喪的是,他發現有人搶先來過這裡。

他曾經仔細地把鬆軟的土撫平,還在上面覆蓋了樹葉,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發現了這個地方。地上有一個一英尺深的坑,坑旁有一堆新挖的土。坑裡空空如也。

他凝視著坑,大驚失色。「噢,見鬼。」他說。

格利高裡說:「我希望這不是什麼把戲……」

「讓我想想。」梅爾辛打斷了他的話。

格利高裡閉上了嘴。

「只有兩個人知道這事,」梅爾辛一邊說,一邊絞盡腦汁地想著,「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所以一定是托馬斯說的。他死前得了老年痴呆症。我想是他說漏了嘴。」

「但他會跟誰說呢?」

「托馬斯死前的幾個月都住在林中的聖約翰修道院,修士們不許任何人進去,所以他一定是跟某個修士說了。」

「那裡有多少修士?」

「二十個左右。但沒幾個人瞭解背景,不能明白一個老人唸叨一封被埋的信有什麼意義。」

「這就好,但那封信現在在哪裡。」

「我想我知道,」梅爾辛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好的。」

他們走回了城裡。當他們過橋時,太陽正照在麻風病人島上。他們走進黑漆漆的大教堂,來到西南塔樓,攀上了一條狹窄的樓梯,前往存放裝神弄鬼表演服裝的小屋。

梅爾辛有十一年沒有來這裡了,但積滿灰塵的儲藏室一向不會有多大變化,尤其是在大教堂裡,這座也不例外。他找到了牆上那塊鬆動的石頭,把它抽了出來。

菲利蒙的所有寶貝都在這塊石頭後,包括刻在木頭上的愛情短柬。這些東西當中,有一個油布的小包。梅爾辛開啟了包,從裡面掏出了一個羊皮紙卷。

「我想是這樣,」他說,「菲利蒙在托馬斯糊塗之後,從他嘴裡探聽到了這個秘密。」毫無疑問,菲利蒙保留這封信,是想在主教人選不是他時,用作討價還價的籌碼的——然而現在,卻被梅爾辛派上了用場。

他把紙卷遞給了格利高裡。

格利高裡展開了紙卷,一邊讀著,臉上現出了驚恐之色。「天哪,」他說,「那些傳言居然是真的。」他把紙片重新捲了起來,臉上的神情就像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嗎?」梅爾辛問。

「哦,是的。」

「國王會表示感謝嘍?」

「會萬分感謝的。」

「那麼協議……」

「會遵守的,」格利高裡說,「克勞德將成為你們的主教。」

「感謝上帝。」梅爾辛說。

八天之後,一大早,凱瑞絲正在醫院裡教洛拉扎繃帶,梅爾辛進來了。「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他說,「咱們去趟大教堂吧。」

這是一個晴朗卻寒冷的冬日。凱瑞絲裹上了一件厚厚的紅斗篷。他們過橋進城時,梅爾辛停住了腳步,手指向前方。「尖塔落成了。」他說。

凱瑞絲抬頭一望。她能透過仍然圍繞著尖塔的蜘蛛網般的腳手架,看出它的形狀。尖塔高聳入雲,又極其精美。她的目光隨著圓錐形的塔尖向上望去,覺得它似乎會無限地延伸上去。

她說:「這是英格蘭最高的建築嗎?」

他笑了笑:「是的。」

他們走上主街,走進大教堂。梅爾辛帶路,走上了中央塔樓牆內的樓梯。梅爾辛慣於爬樓,但當他們來到塔樓頂部的露天處,也就是圍繞著尖塔基座的過道時,凱瑞絲已是氣喘吁吁。這裡的風強勁又寒冷。

在凱瑞絲喘息之際,他們觀賞起四周的景色。整個王橋城在北邊和西邊展開:主街、行業區、河流,還有醫院所在的小島。上千座煙囪在冒著煙。微縮的人們匆匆地從街上走過,或步行或騎馬或推著手推車,或揹著工具袋或挎著裝有食品的籃子或扛著沉重的大包。男人、女人和孩子,無論胖瘦,無論穿得破破爛爛還是衣著暖和貴重,大多是褐色和綠色的,但時而也有一抹璀璨的孔雀藍或鮮豔的「王橋紅」閃過。看著他們,凱瑞絲驚歎不已: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人生,每個人的經歷都紛繁複雜,都有著跌宕起伏的過去和充滿挑戰的未來,有著幸福的回憶和難言的憂傷,有著許多朋友、敵人和心愛的人。

「好了嗎?」梅爾辛問。

凱瑞絲點了點頭。

他領她上了腳手架。腳手架是用繩子和木條綁紮的,不是固定的。她一向害怕這樣的東西,但她不願說,因為如果梅爾辛能爬上去,她就也能。風吹得整個腳手架都有些搖擺,凱瑞絲斗篷的下襬像船帆一樣拍打著她的腿。尖塔像塔樓一樣高,而爬繩梯要費勁得多。

他們爬到一半時,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這座尖塔很簡單,」梅爾辛說,他根本不需要喘氣,「就是一個圓,在上面塑了幾個角。」凱瑞絲明白了,她看到過的其他尖塔都有像編織一樣的裝飾,有彩色的石頭和瓦片做成的條飾,還有像窗戶一樣的壁凹。梅爾辛設計之簡明,正是他的尖塔看上去像是在無限上升的原因。

梅爾辛往下一指:「嘿,快看那邊!」

「我不想往下看……」

「我想,是菲利蒙正要動身去阿維尼翁。」

這她可不能不看。她站在一塊較寬的木板上,但仍然不得不雙手緊緊地握住一根向上的杆子,才敢確信自己不會掉下去。她使勁地嚥了口唾沫,眼睛才沿著塔樓垂直的一面向下望去。

但眼前的情景讓她覺得冒險是值得的。一輛由兩頭牛拉著的小車停在副院長宅院前。準備護衛菲利蒙的一名修士和一名士兵都騎在馬上,耐心地等待著。菲利蒙站在小車旁,王橋的修士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吻他的手。

所有的人都告別完後,塞姆兄弟遞給他一隻黑白色的貓,凱瑞絲認出,這是戈德溫的貓「大主教」的小崽。

菲利蒙爬進了車裡,車伕抽了牛一鞭子。車子緩緩地駛出了門,走上了主街。凱瑞絲和梅爾辛一直目送著牛車過了橋,消失在郊外。

「謝天謝地,他總算走了。」凱瑞絲說。

梅爾辛抬頭一望。「離塔頂就不遠了,」他說,「你馬上就要成為英格蘭站得最高的女人了。」他又開始向上爬去。

越往上爬風越大,凱瑞絲儘管害怕,但也很高興。這是梅爾辛的夙願,由他親手實現了。此後幾百年內,方圓好幾英里的人們,每天都能看到這座尖塔,他們會打心底感嘆,多麼美啊!

他們爬到了腳手架頂部,站在了環繞著尖塔塔頂的臺子上。凱瑞絲努力不去想這臺子沒有能保護他們不掉下去的欄杆。

尖塔的頂部是一個十字架,從地面上看很小,但凱瑞絲這時看出十字架比她自己都要高。

「尖塔的頂上都要有十字架,」梅爾辛說,「這是慣例。但十字架的刻法就各自不同了。沙特爾大教堂的十字架上刻著太陽。我也另有設計。」

凱瑞絲看到,在十字架的底部,梅爾辛放置的是一個真人大小的石頭天使。跪在地上的天使並沒有抬頭仰望十字架,而是目光向西,俯視著王橋城。凱瑞絲再仔細一看,發現天使的形象也不符傳統。小小的圓臉顯然是一位女性,五官端正,留著短髮,使她隱隱約約地感到這是一張熟悉的臉。

接著她認出了,這正是她自己的臉。

她大吃了一驚。「他們會允許你這麼幹嗎?」她說。

梅爾辛點了點頭:「半座城的人都認為你已經是一位天使了。」

「可我不是。」她說。

「不是,」他說著,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令她心醉神迷的微笑,「但你是大家見過的最接近於天使的人。」

一陣狂風突然咆哮起來。凱瑞絲一把抓住梅爾辛。他緊緊地抱住她,兩腳叉開,泰然自若地穩穩站住。狂風來得快,去得也疾,但梅爾辛和凱瑞絲仍然緊緊地相擁在一起,站立在世界之巔,很久很久。

「中世紀三部曲」第二部《無盡世界》完。

斯派塞原文為spicers,意為「香料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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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