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祝賀你。你能告訴拉爾夫說我想見他嗎?」

「我不用問你有什麼事嗎?」

「就說我想單獨見他。」

阿蘭揚了揚眉毛:「請別見怪,不過你上回還是個姑娘家。現在可老了二十多歲了。」

「咱們還是由他來決定,好嗎?」

「當然。」他帶有侮辱意味地咧嘴一笑,「我知道他還記得貝爾客棧的那天下午。」

沒錯,那天阿蘭也在場。他親眼目睹了格溫達脫去衣服,還緊盯著她赤裸的身體看。他看著她走向床,跪在墊子上,把臉扭向了一邊。當拉爾夫說她從後面看更好看時,他還猥褻地大笑呢。

她忍住了厭惡,藏起了羞恥。「我希望他記得。」她儘量不動聲色地說道。

其他請願者也意識到阿蘭一定是個重要人物。他們也圍了過來,向他央告乞求。阿蘭推開了他們,走進了大廳。

格溫達靜下心來等。

一個小時過去了,拉爾夫顯然不打算在午飯前見她。她找到了一塊不那麼泥濘的地面,背靠著石牆坐下了,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大廳的門口。

第二個小時過去了,第三個小時也過去了。貴族的午餐經常會持續整整一下午。格溫達不明白他們怎麼能一連吃喝那麼長時間。難道他們不會撐著?

她這一天還一點兒東西沒吃呢,但她緊張得根本沒覺得餓。

四月的天氣陰沉沉的,天很早就開始黑下來。格溫達坐在冰涼的地上瑟瑟發抖,但她一直坐在那裡。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僕人們出來點亮了院子四周的火炬。一些房間的百葉窗後面也亮起了燈。夜幕降臨了,格溫達意識到離天亮只有十二個小時左右了。她想著這時正坐在城堡下面地牢裡某間牢房地上的薩姆,不知道他冷不冷。她強忍著眼淚。

事情還沒完,她對自己說,但她的勇氣在減弱。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最近一盞火炬的光。她抬起頭來,看到了阿蘭。她的心跳加劇了。

「跟我來吧。」他說。

她一躍而起,走向了大廳的門。

「不是那邊。」

她詫異地看著他。

「你說要單獨見他,不是嗎?」阿蘭說,「他不打算在和伯爵夫人共用的房間裡見你。這邊來吧。」

她跟著他穿過了馬廄附近的一扇小門。他領著她經過了幾間房子,又上了一段樓梯。他開啟了一間狹小的臥室的門。她走了進去。阿蘭沒有跟她進去,而是在外面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低矮的屋子,幾乎完全被一張床塞滿。拉爾夫只穿著內褲站在窗前。他的靴子和外衣都堆在地上。他的臉喝得通紅,但他的聲音既清晰又鎮定。「脫掉你的衣服。」他說,面帶的微笑表示他已有所預料。

格溫達說:「不。」

他似乎嚇了一跳。

「我不會脫掉我的衣服的。」她說。

「那你為什麼對阿蘭說想單獨見我?」

「以便讓你以為我想和你性交。」

「可如果不……你來這兒幹什麼?」

「求你去要國王赦免薩姆。」

「而你卻不肯獻身於我?」

「我為什麼要獻身於你?我已經那樣做過一回了,而你違背了諾言。你破壞了交易。我把身子給了你,你卻沒把我丈夫的土地給他。」她故意讓拉爾夫從她的聲音中聽出輕蔑來。「你還會那樣做的。你的信譽已經一錢不值了。你讓我想起了我父親。」

拉爾夫勃然作色。對一位伯爵說他不值得信任,是一種侮辱,而把他和一個在森林裡逮松鼠的無地僱農相比,更是嚴重冒犯。他憤憤地說道:「你以為這樣就能說服我嗎?」

「不。但你會去請求赦免的。」

「為什麼?」

「因為薩姆是你的兒子。」

拉爾夫緊盯了她一會兒。「哈,」他鄙夷地說道,「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他是你的兒子。」她重複了一遍。

「你沒法證明。」

「是的,我沒法,」她說,「但你知道在薩姆出生前九個月,我和你在王橋的貝爾客棧睡過覺。不錯,我也和伍爾夫裡克睡過覺。可你們誰是他的父親呢?的確,他有些習性像伍爾夫裡克——那是二十二年中學來的。可你看看他的模樣。」

她從拉爾夫的表情看出他陷入了沉思,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要害。

「最重要的是,想想他的性格吧,」她窮追猛打地說道,「你聽到了審判時的證詞。薩姆可不是像伍爾夫裡克那樣只想把喬諾打跑。他不是打倒他再把他扶起來,伍爾夫裡克會那樣做的。伍爾夫裡克身強力壯,也容易動怒,但他心腸軟。薩姆可不是。薩姆是用木鍁打喬諾的,那一下子能把任何人打昏;接著,還沒等喬諾倒下,薩姆就又打了他一下,雖然他已經無力還手了,可這下更狠;再接著,就在喬諾歪歪斜斜地馬上要倒在地上時,薩姆又打了一下。要不是老教堂村的農民們撲過去抓住了他,他還會用那把血淋淋的木鍁繼續打,直到把喬諾的腦袋拍個稀巴爛。他想殺人!」她意識到自己在哭,便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拉爾夫緊盯著她,一副震驚的樣子。

「他那殺人的天性從哪裡來,拉爾夫?」她說,「想想你自己的黑心腸吧。薩姆是你的兒子。求上帝寬恕我,他也是我兒子。」

格溫達走後,拉爾夫坐在小屋的床上,凝視著蠟燭的火苗。這可能嗎?在對格溫達合適的情況下,她當然會撒謊。沒必要相信她。但薩姆是拉爾夫的兒子,可能性和是伍爾夫裡克的兒子一樣大。他們都在那關鍵時刻和格溫達睡過覺。真相也許永遠弄不清。

然而,薩姆是他的兒子,單是這種可能性就讓拉爾夫的心中充滿了恐懼。難道他要絞死的是他自己的兒子嗎?他為伍爾夫裡克準備的嚴厲懲罰也許要降臨到他自己頭上。

已經入夜了。絞刑將在天亮時執行。拉爾夫沒有多長時間決斷了。

他端起蠟燭離開了小屋。他來這裡本是為獲得肉慾的滿足,卻得到了生命的震撼。

他走到屋外,穿過院子,來到了地牢。房子的一層是郡守下屬的辦公室。他走進屋,對值班的人說道:「我想見見殺人犯,韋格利的薩姆。」

「遵命,我的爵爺,」獄卒說道,「我給您帶路。」他端著盞燈,把拉爾夫領到隔壁屋裡。

地上有格柵,氣味惡臭。拉爾夫通過格柵向下一望。牢房有九到十英尺深,牆是石頭砌的,地上很髒。裡面沒有傢俱,薩姆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他身旁有一個木頭做的罐子,大概盛著水。地上的一個小坑似乎就是茅坑。薩姆抬頭瞟了一眼,就漠然地扭過頭去了。

「開啟。」拉爾夫說。

獄卒用鑰匙開了鎖,裝著鉸鏈的格柵彈了起來。

「我要下去。」

獄卒嚇了一跳,但不敢跟伯爵頂嘴。他搬過了一架靠在牆上的梯子,放進了牢房裡。「多加小心,我的爵爺。」他怯怯地說道,「您記住,這惡棍可是無所顧忌了。」

拉爾夫端著蠟燭,順著梯子爬了下去。臭味令人作嘔,他卻毫不在意。他下到梯子底部後,轉過身來。

薩姆厭惡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想幹什麼?」

拉爾夫注視著他。他俯下身子,把蠟燭湊近薩姆,仔細地端詳起他的五官,努力地與自己照鏡子時看到的那張臉對比著。

「你要怎樣?」薩姆問道。拉爾夫目不轉睛的凝視讓他有些害怕。

拉爾夫沒有回答。這是他自己的兒子嗎?他心想,有可能。很有可能。薩姆是個帥小夥兒,而拉爾夫年輕時,在鼻子被打折前,人人也都說他英俊。早先在法庭上,拉爾夫就覺得薩姆的臉在讓他想起什麼人,這時他全神貫注,絞盡腦汁地想著薩姆會讓他想到誰。直直的鼻子,瞪大的黑眼睛,一頭會讓少女們傾羨的濃密頭髮……

他想起來了。

薩姆像拉爾夫自己的母親,已故的莫德太太。

「我的天哪。」他叫了一聲,但聲音像是在耳語。

「什麼?」薩姆說道,聲音中流露出了恐懼。「你想怎樣?」

拉爾夫必須說話了。「你母親……」他剛一開口,聲音就變小了。他的喉嚨因為激動而哽住了,使他難於發聲。他又試了一遍。「你母親為你求情了……很有說服力。」

薩姆警覺了起來,什麼也沒說。他以為拉爾夫是來戲弄他的。

「告訴我,」拉爾夫說,「你用木鍁打喬諾時……你是想打死他嗎?你要說實話,你已經沒什麼可害怕的了。」

「我當然是想打死他,」薩姆說,「他想騙我。」

拉爾夫點了點頭。「我也會那麼想的。」他說。他停頓了一下,打量了一番薩姆,又說:「我也會那麼想的。」

他站起身來,轉向了梯子,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轉過身來,把蠟燭放在了薩姆旁邊的地上。然後他爬了上去。

獄卒又重新把格柵鎖上。

拉爾夫對他說:「絞刑取消了。這個犯人將得到赦免。我這就去跟郡守說。」

他離開時,獄卒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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