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法官開啟了門並站到一旁,讓伯爵走在前面。

房子的近端,兩把大木椅擺放在講臺上,旁邊有一張矮矮的長凳。當傑裡和羅利在長凳上落座時,人群中傳來了一陣興味盎然的低語聲。人們看到長大後將成為自己主子的孩子,總會饒有興趣。但拉爾夫心想,還不止於此,這兩個還不到青春期、滿臉稚氣的孩子,顯然與處置暴力、偷盜和欺騙事務的法庭不大相稱。他們看上去就像是豬舍裡的羊羔。

拉爾夫坐在了兩把椅子中的一把上,心裡回想著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在這個法庭,他作為被控強姦犯站在被告席上——對於一名領主來說,那真是個可笑的指控,而所謂的受害者竟是他自己的農奴。菲莉帕是那場控告的幕後黑手。哼,他已經讓她為此嚐到了苦頭。

在那場審判中,陪審團剛剛宣判拉爾夫有罪,他便奪路而逃了,後來他獲得了赦免,參加了國王的軍隊開赴法國。薩姆這回跑不了了:他沒有武器,腳上還戴著鐵鐐。同法國人的戰爭似乎也暫時平息了,因而也不可能再有大赦。

宣讀起訴書時,拉爾夫仔細地打量起薩姆。他的身材像伍爾夫裡克而不像格溫達,他是個高大的小夥子,長著一副寬肩膀。假如他出身高貴,倒真是塊當戰士的好料兒。雖然他的神情舉止會讓人想到伍爾夫裡克,但他長得實際上並不像他。如同很多被指控的人一樣,他裝出了一副桀驁不馴的表情,掩蓋著內心的恐懼。拉爾夫心想,當年我也是這樣。

第一個作證的是內特總管。他是死者的父親,但更重要的是,他證明了薩姆是拉爾夫伯爵的農奴,沒有人准許他前往老教堂村。他說他派自己的兒子喬諾跟蹤格溫達,就是想找到逃亡者。他不討人喜歡,但他的悲痛顯然是發自內心的。拉爾夫很高興:這是無可辯駁的罪證。

薩姆的母親站在他身旁,她的頭頂才和她兒子的肩膀一般高。格溫達長得不漂亮:她的兩隻黑眼睛離得太近,又配上了一隻鷹鉤鼻子,加之前額和下巴向後傾斜得太厲害,使她看上去像只神情堅定的齧齒類動物。然而,格溫達身上也有極其性感的一面,哪怕她已人到中年。拉爾夫和她睡覺,已過了二十多年了,可他依然記得她,宛若昨日。他們是在王橋貝爾客棧的一間屋子裡做的愛,當時她是跪在床上的。他的腦海裡依然能浮現出當時的情景,一想到她那嬌小的身軀,他又興奮起來。他回憶著,她有一頭非常濃密的黑頭髮。

突然,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她迎著他的凝視,似乎在猜測他正想什麼。那天晚上在床上,一開始她神情冷漠、一動不動地被動地接受著他的插入,因為是他在逼迫她,但到了後來,某種奇妙的東西征服了她,儘管違揹她自己的意願,她卻和他一起有節奏地動了起來。她一定也記起了同樣的事情,因為她的臉上明白地現出了羞恥的表情,她迅速地把頭扭開了。

在她另一邊的也是個小夥子,大概是她的二兒子。這個兒子更像她,長得又矮又瘦,臉上卻透著股機靈勁兒。他以一種全神貫注的注視迎接了拉爾夫的目光,好像他很好奇伯爵這會兒在想什麼,並認為自己能從拉爾夫的臉上找到答案。

但拉爾夫最感興趣的還是他們的父親。自1337年羊毛集市上他們打架以來,拉爾夫就一直痛恨伍爾夫裡克。他本能地摸了摸被打折的鼻子。近年來又有好幾個其他人打傷過他,但還沒有人這麼嚴重地傷過他的自尊。不過,拉爾夫對伍爾夫裡克的報復也夠厲害的。他心想,我剝奪了他的繼承權足有十年。我睡了他的老婆。當他試圖阻止我逃出這座法庭時,我給他臉上留下了那道疤。當他試圖逃亡時,我把他鎖回了家。現在我又要絞死他兒子了。

伍爾夫裡克比以前胖了些,卻不顯老。他留著黑白混雜的鬍子,但沒有掩蓋住拉爾夫留給他的那道長長的劍傷。他的臉飽經風霜,密佈皺紋。格溫達顯得怒氣衝衝,伍爾夫裡克卻顯得悲慟欲絕。當老教堂村的村民們作證說薩姆是用一把橡木鍁砍死喬諾時,格溫達眼中閃爍出桀驁的光,伍爾夫裡克卻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陪審團主席問薩姆那時候是否一直提心吊膽,害怕喪命。

拉爾夫很是不快。這個問題有替兇手找藉口之嫌。

一個獨眼的瘦瘦的農民回答道:「他不害怕鄉長,一點兒也不。不過,我想他怕他母親。」人們紛紛竊笑起來。

陪審團主席又問,是否喬諾挑起的爭鬥,這又是一個讓拉爾夫心煩的問題,暗示著對薩姆的同情。

「挑起爭鬥?」那個獨眼的人說,「只不過是用鐵鐐打了他的臉,如果你把這叫作挑起爭鬥的話。」人們鬨堂大笑起來。

伍爾夫裡克顯得迷惑不解。他的表情在說,我兒子眼看著性命難保,人們怎麼還笑得出來?

拉爾夫越發感到焦慮了。這個陪審團主席看來靠不住。

輪到薩姆作證了。拉爾夫注意到這年輕人一說起話來更像伍爾夫裡克。那翹起的頭和那手勢,都讓人一下子想到伍爾夫裡克。薩姆說他提出第二天一早再見喬諾,但喬諾的回答是想給他戴鐵鐐。

拉爾夫對法官耳語起來。「這些都無所謂,」他強壓著怒火說道,「不管他害不害怕,不管是不是他挑起的爭鬥,不管他說沒說第二天早上再見。」

劉易斯老爺一言不發。

拉爾夫說:「明明白白的事實是,他是個逃亡者,他殺死了去抓他的人。」

「他當然是這麼幹的。」劉易斯老爺謹慎地答了一句,讓拉爾夫絲毫不能放心。

在陪審團訊問薩姆時,拉爾夫掃視起旁聽席。梅爾辛夫婦在人群中。凱瑞絲在做修女前,穿著很是時尚,還俗後她又恢復了原狀。今天她穿著一件用鮮豔的藍綠兩種顏色的料子做成的長袍,披著有毛皮鑲邊的「王橋紅」斗篷,還戴著一頂小圓帽。拉爾夫記得凱瑞絲從小就和格溫達是朋友,實際上那天他們是一起在林子裡目睹了托馬斯·蘭利殺死了兩名士兵。為了格溫達的緣故,梅爾辛和凱瑞絲一定希望薩姆會被從輕發落。拉爾夫心想,但這事和我有關,那就沒門。

繼凱瑞絲後擔任女修道院副院長的瓊嬤嬤也在法庭上,大概是因為女修道院是奧特罕比山谷的所有者,因而也就是薩姆的非法僱主。拉爾夫心想,瓊應當和兇手一起站在被告席上;然而當他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責難地白了他一眼,似乎她認為這起命案是他拉爾夫,而非她本人的過錯造成的。

王橋男修道院副院長沒有現身。薩姆是菲利蒙副院長的外甥,但菲利蒙並不想讓人們注意到他是一個殺人犯的舅舅這一事實。拉爾夫記得,菲利蒙曾經擁有過保護他妹妹的熱情,但大概是被歲月消磨掉了。

薩姆的外祖父,聲名狼藉的喬比,卻來了。他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身子,牙齒全脫落了。他來幹什麼?多年來他一直和格溫達不睦,似乎對他外孫也沒多少感情。他也許是想趁人們全神貫注於審判,從他們的錢包裡偷幾個子兒。

薩姆站在臺下,劉易斯老爺簡短地講了話。他的概括讓拉爾夫高興了起來。「韋格利的薩姆是不是逃亡者?」他問道,「喬諾總管有沒有權力逮捕他?薩姆是不是用他的木鍁殺死了喬諾?如果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都是肯定的,那麼薩姆就犯有殺人罪。」

拉爾夫既意外又欣慰。他根本沒有糾纏於薩姆是否受到了挑釁。這法官太棒了!

「你們的判決如何?」法官問道。

拉爾夫看了看伍爾夫裡克。他像是五雷轟頂一般。這就是冒犯我的人的下場,拉爾夫心說,他真想大聲地喊出來。

伍爾夫裡克和他目光相遇了。拉爾夫緊盯著他,想看穿他在想什麼。他這會兒會是什麼心情?拉爾夫看出那是恐懼。伍爾夫裡克從來沒在拉爾夫面前顯示過恐懼,但現在他崩潰了。他的兒子就要死了,這給了他致命一擊。拉爾夫凝視著伍爾夫裡克那驚惶的眼神,深深地陶醉於一種滿足感。二十四年了,他心想,我到底打垮了你。終於,你害怕了。

陪審團商量了起來。主席似乎在和其他人爭論。拉爾夫不耐煩地看著他們。法官都發話了,他們還敢說三道四?但陪審團顯然是意見不一。拉爾夫心想,煮熟的鴨子,難道還會飛嗎?

他們似乎做出了結論,不過他猜不出哪派意見佔了上風。主席站起了身。

「我們認為韋格利的薩姆犯有殺人罪。」他說。

拉爾夫又把目光緊盯在他的宿敵身上。伍爾夫裡克看上去就像是被捅了一刀。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似乎疼痛難當。拉爾夫努力剋制著,才沒有喜形於色。

劉易斯老爺轉向了拉爾夫。拉爾夫這才把目光從伍爾夫裡克身上移開。「你對判決意下如何?」法官問道。

「對我來說,只有一種選擇。」

劉易斯老爺點了點頭:「陪審團沒有要求從輕發落。」

「他們不希望一個殺死了執法者的逃亡者逍遙法外。」

「那麼,這就是最終的判決嘍?」

「當然。」

法官轉身面向法庭。拉爾夫又一次把目光鎖定了伍爾夫裡克。所有其他人則都看著劉易斯老爺。法官說道:「韋格利的薩姆,你殺死了你的鄉長的兒子,本庭判處你死刑。你將在明天凌晨於夏陵市場廣場被處以絞刑,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

伍爾夫裡克趔趄了一下。他的小兒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扶他站直,否則他一定會摔倒在地上。讓他倒下吧,拉爾夫很想說,他完了。

拉爾夫又看了看格溫達。她握著薩姆的手,眼睛卻瞪著拉爾夫。她的表情讓他吃驚。他本以為會看到悲傷、眼淚、尖叫、歇斯底里。但她平靜地瞪著他。她的目光中閃爍著仇恨,但是還有:輕蔑。她不像她丈夫,她沒有垮。她不相信這事已定。

拉爾夫驚慌地心想,她像是還藏著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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