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拉跺著腳跑上樓梯,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前屋裡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們好,各位!」兩個男孩子驚喜地喊叫起來,衝進了客廳。那是他們的母親菲莉帕。梅爾辛和凱瑞絲熱情地同她打著招呼。
凱瑞絲嫁給梅爾辛後,就和菲莉帕成了妯娌,但她們昔日的對抗多年以來仍使凱瑞絲在見到菲莉帕時感到尷尬。最終是孩子們讓她們完全和解了。先是傑裡繼而是羅利,都上了修道院的學校,梅爾辛照顧他的侄兒便是天經地義的,於是每當菲莉帕來到王橋,造訪梅爾辛家也就順理成章了。
起初,凱瑞絲對菲莉帕吸引梅爾辛與她發生了性關係感到忌妒。梅爾辛從來不假稱他對菲莉帕的愛只是表面的。他顯然仍在關心她。但菲莉帕如今已是個悲情人物了。她今年四十九歲,但看上去還要更老。她的頭髮灰白了,臉上滿是失意的皺紋。她現在只是為了孩子們活著。她是她女兒、蒙茅斯伯爵夫人奧狄拉家的常客;當她不在那裡時,又經常到王橋修道院來看她的兒子。她儘量只和她丈夫拉爾夫一起在伯爵城堡裡住很少的時間。
「我要帶孩子們去夏陵,」她解釋著她來的原因,「拉爾夫想帶他們出席郡法庭審案。他說這是他們的教育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說得對。」凱瑞絲說。傑裡如果活得足夠長,將成為伯爵,但假如他有個三長兩短,羅利就將繼承爵位,所以他們都需要熟悉法庭事務。
菲莉帕又補充了一句:「我本想參加大教堂的復活節禮拜的,但我的車子在路上壞了一隻輪子,不得不在外面住了一宿。」
「那麼,既然你已經到了,就一起吃午飯吧。」凱瑞絲說。
他們一起走進了餐廳。凱瑞絲開啟了臨河的窗戶,一股清冷但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她不知道梅爾辛會拿洛拉怎樣。他一言未發,就讓她一個人在樓上生悶氣,這倒讓凱瑞絲感到了一絲欣慰:一個陰沉著臉的少女上了餐桌,會毀了大家的興致的。
他們吃著韭蔥燉羊肉。梅爾辛倒了些紅葡萄酒,菲莉帕大口地暢飲著。她變得很愛喝葡萄酒。也許這能撫慰她的心靈。
他們正吃著,埃姆神色慌張地進來了。「廚房門口有人要見太太。」她說。
梅爾辛不耐煩地問道:「哦,是什麼人?」
「他不肯說出他的名字,但他說太太認識他。」
「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小夥子。從衣服上看,是個農民,不是城裡人。」埃姆有些勢利,不喜歡鄉下人。
「嗯,聽起來不像是壞人。讓他進來吧。」
片刻之後,走進來一個把兜頭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大個子。他把帽子拉開後,凱瑞絲認出是格溫達的長子薩姆。
自他來到這個世界,凱瑞絲就認識他。她曾親眼目睹他出生,看著他覆滿黏液的小腦袋從他母親小小的身軀中露出來。她一直看著他長大成人,變成了一個棒小夥兒。現在她能從他行走、站立和開口說話時微微一抬手的姿態,看出伍爾夫裡克的影子,但她一直懷疑伍爾夫裡克並非他真正的父親——不過,儘管她和格溫達很親近,她卻從來沒向她提起過自己的疑慮。有些問題還是不問為好。然而,當她聽說薩姆因為殺死喬諾總管而受到通緝時,這種懷疑又不可避免地回到她心頭。因為薩姆天生就有些像拉爾夫。
現在他正向凱瑞絲走來。他像伍爾夫裡克那樣抬著手,猶豫了一下,然後雙膝跪地。「求求你,救救我。」他說。
凱瑞絲嚇了一跳:「我怎麼救你?」
「把我藏起來。我已經跑了好幾天了。我在夜裡離開了老教堂村,整個晚上都在走,自那以後差不多就沒停過。剛才我想在一個小酒館裡買點兒吃的,有人認出了我,我只好又跑了。」
看著他焦急而渴望的表情,凱瑞絲心頭湧起了一陣憐惜,但她還是說:「可你不能藏在這裡,你因為謀殺罪正受到通緝。」
「那不是謀殺,是搏鬥。喬諾先動的手。他用鐵鐐打我,看——」薩姆摸了摸他臉上的兩個地方:耳朵和鼻子,讓他們看那兩處結了痂的傷口。
凱瑞絲作為醫生,不可能不注意到那兩處傷都是五天前的,鼻子上那處已經很好地癒合了,而耳朵上那處實際上還需要縫針,但她現在首要考慮的是:薩姆不能待在這裡。「你必須接受審判。」她說。
「他們會站在喬諾一邊的,他們肯定那樣。我是從韋格利逃走的,因為奧特罕比工錢更高。喬諾想把我抓回去。他們會說他有權鎖一名逃犯。」
「你在打他之前就該想到這一點。」
薩姆責難地說道:「你在奧特罕比當修道院副院長的時候,也僱用逃亡者。」
凱瑞絲心中一痛:「是的,我僱逃亡者,卻不僱殺人犯。」
「他們會絞死我的。」
凱瑞絲心如刀割。她怎麼能趕他走呢?
梅爾辛說話了。「薩姆,你不能藏在這裡,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窩藏逃犯是犯法,儘管我很喜歡你母親,我卻不能為了你而違法。但是還有第二個原因,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母親是凱瑞絲的老朋友,如果王橋的治安官正在搜捕你,他們首先會來這兒找的。」
「是嗎?」薩姆問道。
凱瑞絲知道,他比較遲鈍——他的弟弟戴夫則聰明絕頂。
梅爾辛說:「你再也找不出比這兒更糟糕的地方躲藏了。」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喝杯葡萄酒,拿上一條麵包,出城去吧,」他更加慈祥地說道,「我得去找芒戈治安官,報告說你來過這裡,不過我可以走得慢些。」他在一個木杯裡倒滿了葡萄酒。
「謝謝你。」
「你唯一的希望是遠走高飛,到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去開始新生活。你是個壯小夥兒,總能找到活兒乾的。到倫敦去,找一條船幹吧。以後再別跟人打架了。」
菲莉帕突然開口了:「我記得你的母親……是格溫達吧?」
薩姆點了點頭。
菲莉帕轉向凱瑞絲說道:「我在卡斯特漢姆見過她,那時候威廉還活著。她來找我,是為了韋格利村那個被拉爾夫強姦了的姑娘。」
「她叫安妮特。」
「對。」菲莉帕又轉向了薩姆,「你一定就是那會兒她懷裡抱的孩子。你母親是個好女人。為了她的緣故,我很遺憾你惹上了麻煩。」
大家都沉默了一陣子。薩姆喝乾了杯中酒。凱瑞絲則在沉思著,菲莉帕和梅爾辛無疑也都在沉思著同樣的問題,那就是時光的流逝,怎樣把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變成了殺人犯。
在沉靜中,他們聽到了聲音。
像是有幾個人在廚房的門口。
薩姆像一頭落入圈套的熊一樣四下張望一番。一扇門通向廚房,另一扇通向房子的前面。他衝向了前門,一把拉開它,跑了出去。他頭也不回地跑向了河邊。
過了一會兒後,埃姆開啟了通向廚房的那扇門,治安官芒戈走進了餐廳,身後擁著四名助手,他們全都拿著木棒。
梅爾辛指了指前門:「他剛離開。」
「小夥子們,追。」芒戈說道。他們全都穿過屋子,跑出了前門。
凱瑞絲一躍而起,也慌張地跑出門外,其餘的人都跟著她。
房子建在一座只有三四英尺高的石崖上。河水從低矮的斷崖腳下湍急地流過。往左邊看,梅爾辛建的橋優雅地橫跨在河面上;往右邊看,則是一段泥濘的河灘。河的對面,埋葬黑死病死者的老墳場裡的樹已經長出了葉子。破爛簡陋的郊外小屋似雜草蔓延般在公墓的兩旁蓋了起來。
薩姆本來既可以往左跑也可以往右跑,凱瑞絲五內俱焚地看到他選錯了方向。他跑向了右邊,那是條絕路。她看見他沿著河的前灘跑著,靴子在泥中留下了大大的腳印。治安官們像獵犬追野兔一樣追趕著他。她為薩姆感到難過,正像她一向為野兔感到難過一樣。這與正義無關,只因為他是被獵捕者。
薩姆見無路可去,便蹚入了水中。
芒戈本來一直站在房前鋪砌的步道上觀望,這時轉向了相反的方向,往左邊跑向了橋。
兩名助手丟掉了棍子,脫下了靴子,甩掉了外衣,只穿著內衣跳進了河中。另兩人站在岸上,好像不會游泳,也可能是不願在這樣的冷天裡下水。兩個下水的人則奮力遊向了薩姆。
薩姆本來身強力壯,但他厚厚的冬衣浸透了水,變得累贅起來。凱瑞絲萬分驚恐地眼看著兩名助手逼近了他。
這時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一聲大吼。芒戈已經到了橋上,正飛奔過橋。他看到有兩名助手沒有下水,就停下來招呼了他們一聲。他們明白了他的手勢,便向他跑去。他則繼續過橋。
薩姆在那兩個人就要追上他時游到了對岸。他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蹚過淺水。他甩了甩頭,水順著他的衣服流下。當他回頭張望時,一名助手已經追到了他身旁。那人趔趄了一下,不小心向前傾了下身子。薩姆飛起一腳,用浸滿了水的靴子重重地踢在了他臉上。那名助手慘叫了一聲,向後倒下。
另一名助手要謹慎得多。他逼近了薩姆,又停住了腳,始終保持著距離。薩姆轉身向前跑去,跑出了水,到了黑死病死者墳場的草地上,但那助手緊追不捨。薩姆又停住了腳,那助手也停下了。薩姆明白過來他在戲弄自己。他憤怒地大吼一聲,撲向了對手。那助手轉身就跑,但他後面就是河,他蹚進了淺水中,速度慢了下來,結果薩姆追上了他。
薩姆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扳了過來,用頭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凱瑞絲隔著河都聽到了一聲破裂聲,那可憐的人鼻子被撞破了。薩姆甩開了他,他倒在了河裡,鮮血漫到了水面上。
薩姆又轉身上了岸——但是芒戈已經候在了那裡。這回薩姆處在了前灘的坡下,地勢不利,身後又被河攔住。芒戈猛撲向他,又突然停住,放他向前,隨即舉起了沉重的木棒。他虛晃一招,薩姆躲閃了一下,緊接著芒戈揮出了真正一擊,正打在薩姆的頭頂上。
這一下看來著實不輕。凱瑞絲心頭一緊,屏住了呼吸,像是自己被擊中了一樣。薩姆疼得大聲號叫著,用手抱住了頭。慣於與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交手的芒戈又給了他一棒子,這回打在了他毫無防護的肋部。薩姆倒在了水中。那兩個從橋上跑過來的助手恰好趕到。他們同時撲向了薩姆,在淺水中抓住了他。另外兩個被薩姆打傷的人報復了起來,在他們的同伴按住他的同時,狠命地踢他、揍他。直到薩姆再無還手之力時,他們才直起身來,把他拖出了水。
芒戈麻利地把薩姆的雙手捆在背後。接著治安官們便押著逃犯回城了。
「多麼可怕呀,」凱瑞絲說道,「可憐的格溫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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