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問:「你打算從我手裡把它拿走嗎?」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當然啦,」她回答說,「這東西屬於大教堂,不該放在你的房間。燭臺匠們贈送它是為上帝的榮光和美化教堂的祈禱活動,不是為了滿足某一個修士的個人愉悅的。」

他沒有爭論。他面露失落,但沒有悔意。他並不明白他做錯了事。他的悲哀並不是因為錯誤行為而悔恨,而是為從他手中取走的東西而抱憾。她意識到,他不知羞恥。

「我認為,有關你掌管修道院財寶的問題,因此可以結束了,」她對菲利蒙說,「現在你可以走了。」他便出去了。

她把燭臺交還給托馬斯。「把這個拿給瓊姐妹,告訴她收好,」她說,「我們要告訴燭臺匠們,東西已經找到,下個禮拜天就用。」

托馬斯走了。

凱瑞絲待在原地思考著。菲利蒙恨她。她馬上探究其原因:他樹立敵人,比吉卜賽人交朋友還快。但他是個死敵而且肆無忌憚。他顯然已打定主意利用一切機會找她的茬子。事情絕不會好起來的。她每次在這種小衝突中勝他一籌,他的怨恨就會增加一分。但她若是讓他佔了上風,他只能得意地益發不順從。

這將是一場血戰,她還看不出結果。

自鞭贖罪的教徒在六月份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捲土重來。

凱瑞絲正在手稿室中寫她的書。她決定從黑死病及如何應對寫起,然後再寫較次要的疾病。她在描述她引進王橋醫院的亞麻布面罩一段。難以解釋的是:這種面罩有功效,但並不能徹底免除感染。唯一有把握的保險措施,就是在黑死病到來之前離開鎮子,並且要等到它過去了之後再回來,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無法做此抉擇。部分的防護措施,對那些相信神秘療法的人來說,是個困難的觀念。實情是,一些戴面罩的修女依舊得了黑死病,但比起不戴面罩的人來說,還是要少多了。她決定把面罩比作盾牌。一塊盾牌不能保證一個人免遭攻擊,但肯定能給予他有價值的保護,因此戰士赴戰場都要攜帶盾牌。她正在往一張未用過的羊皮紙上寫下這些內容,就聽到自鞭贖罪的教徒沮喪的呻吟。

鼓聲聽著像醉漢的腳步聲,風笛聲則像一個生靈在受煎熬,鐘聲卻如同葬禮的拙劣模仿。她走出去時,隊伍剛好走進大教堂的地界。這次的人數更多,足有七八十,而且似乎比先前更加狂野:他們的頭髮又長又髒,他們的衣服只是些破布片,他們的尖叫益發瘋狂。他們已經在城裡轉了一圈,集結了長長的人流尾隨著,有些人在開心地觀望,有一些人則參與其中,撕扯著衣服,抽打著自己。

她原本沒想到會再次看到他們。教皇克雷芒六世曾譴責過這種自鞭贖罪的行徑。但他遠在阿維尼翁,何況還需要別人來維護他的統治。

託缽修士默多和先前一樣率領著他們。當他走近大教堂的西門時,凱瑞絲驚訝地看到,大門大敞四開。她沒有關注那裡。托馬斯未曾詢及她,是不會把門開啟的。菲利蒙是難責其咎的。她想起,菲利蒙外出期間曾經邂逅默多。她猜測,默多提前跟菲利蒙對這次活動打了招呼,並且一起策劃了把這些自鞭者引進教堂。菲利蒙無疑會爭辯說,他是修道院中唯一被任命為教士的人,因此,他有權決定做什麼樣的祈禱。

但菲利蒙是出於什麼動機呢?他為什麼如此器重默多和自鞭者呢?

默多率領著隊伍穿過高大的中央門洞,進入了中殿。鎮上的人隨後擁了進來。凱瑞絲遲疑著不想攪進這種行徑,但她又覺得需要了解他們要做些什麼,於是便不情願地尾隨著人群也跟了進去。

菲利蒙在聖壇上,託缽修士默多站到了他身旁。菲利蒙伸出雙手要大家安靜,隨後說道:「我們今天到這裡來是為了懺悔我們的劣行,改過我們的罪孽,並且用苦行來贖罪。」

菲利蒙不會佈道,他的話引起了開心的反應;但善於蠱惑的默多當即接過話頭。「我們懺悔我們的思想淫蕩,我們的行為骯髒!」他高叫道,人群也呼喊著表示贊同。

整個程式和先前一樣,被默多的講話煽動得發狂的人們,湧到了前面,叫喊著他們都是罪人,並鞭打著自己。鎮上人著迷地看著他們的赤身裸體和殘害自身的行為。這是一種表演,但鞭打卻是動真格的,凱瑞絲看到自鞭者的鞭痕和創口,不由得發抖。有些人已經多次自鞭,身上已是傷痕累累。其餘的只有最近的傷口,這麼一打,傷口又迸裂了。

鎮上人很快就參與其中了。他們向前擠的時候,菲利蒙拿出一個斂錢的缽盂;凱瑞絲才明白,他的動機是錢。只有在菲利蒙的缽盂裡放進一枚錢幣之後才準懺悔和親吻默多的腳。默多睨著收入的錢,凱瑞絲揣摩,這兩個人會在事後分贓。

隨著越來越多的鎮民上前,鼓聲和笛聲也漸入高潮。菲利蒙的缽盂很快就盛滿了。那些得到「原宥」的人,就隨著音樂發狂地手舞足蹈。

最後,所有的自鞭者都在跳舞,再沒人向前了。音樂進入高潮後,戛然而止,這時,凱瑞絲注意到,默多和菲利蒙已經不見了。她估摸他們從南交叉甬道溜出去。在修士迴廊裡數他們斂來的錢了。

鬧劇結束了。舞者全都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圍觀的人開始散去,從幾處敞開的大門走進夏夜的清新空氣之中。不久之後,默多的追隨者恢復了力氣,也離開了教堂,凱瑞絲便走了出來。她看到大多數自鞭者都朝「神聖灌木」旅館去了。

她鬆了一口氣,回到清涼謐靜的女修道院。黃昏降臨,修女們參加了晚禱,吃完晚餐。在上床之前,凱瑞絲去察看了醫院。裡面依舊人滿為患,黑死病勢頭不減。

她發現這裡無懈可擊。烏娜姐妹遵循著凱瑞絲的原則:戴面罩,不放血,絕對清潔。凱瑞絲正要去睡覺,一個自鞭贖罪者給送了進來。

那是一個在「神聖灌木」旅館暈過去、一頭撞到板凳上的男人。他的後背還在流血,凱瑞絲估計,失血和撞頭是他失去知覺的雙方面原因。

烏娜在他無知覺的情況下用鹽水給他洗了傷口。為了讓他醒來,她用火烤一隻鹿角,用那氣味燻他的鼻子。隨後,她讓他喝下兩品脫兌了肉桂和白糖的水,以補充他體內的缺液。

但這個人只是第一個。又有好幾個男女給送了進來,他們都因失血、過量的烈酒和在事故或鬥毆中受傷而遭罪。自鞭贖罪者的放蕩,使得星期六晚上的病人增加了十倍之多。還有一個男人由於鞭打次數太多,後背已經腐爛。最後,過了半夜了,一名婦女因被捆綁之後遭到鞭打和強姦而給送到醫院。

凱瑞絲不由得怒火中燒,一邊和其他修女照看這些病人。所有這些傷害,都是由默多這樣的人所散佈的邪惡的宗教觀引起的。他們說,黑死病是上帝對罪孽的懲罰,但人們可以用另一種懲罰自己的方式來躲避黑死病。彷彿上帝像是一個報愛心切的魔鬼,玩弄著具有發瘋規則的遊戲。凱瑞絲相信,上帝的正義感比起一夥男孩子的十二歲領頭人該是更明智練達的。

她一直工作到禮拜天清早的晨禱時刻,隨後才去睡了兩個小時。她起床之後,便去見梅爾辛。

他如今住在麻風病人島上他建好的最大一所宅子裡。它位於南岸,矗立於一個新栽了蘋果和梨樹的寬闊的花園中,他僱了一對中年夫婦照看洛拉並管理那地方。他們名叫阿諾德和艾米莉,被此用阿恩和埃姆相稱。凱瑞絲髮現埃姆在廚房,埃姆指點她到花園去。

梅爾辛在用一根尖棍在禿地上畫出字母,讓洛拉看她的名字寫成什麼樣,他在字母「o」上畫出一張人臉,逗得她哈哈大笑。她有四歲了,是個長著淡黃皮膚和褐色眼睛的漂亮小姑娘。

凱瑞絲看著他們,心中油然升起一陣懊悔。她和梅爾辛同床快半年了。她不想要孩子,因為那將意味著她全部抱負的終止;而另一方面,她也為未能懷孕而遺憾。她為此不安,這大概正是她鋌而走險的原因。但她畢竟沒有懷孕。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失去了懷孕的能力。或許「智者」瑪蒂十年前給她服的墮胎藥,在某種程度上傷害了她的子宮。她畫素常一樣,總想對人體及病患瞭解更多。

梅爾辛親吻了她,他們隨意散步,而洛拉則在他們前面跑著,玩著她自編的多樣又費解的遊戲,其中還有和每一棵樹談話的情節。花園仍是草創的外觀:全部的植物都是新栽的,土壤是從別處用車運來的,以改善島上的多石地面。「我來跟你談談自鞭贖罪人的事。」凱瑞絲說,然後就給他講了昨晚醫院裡的情況。「我想在王橋禁止他們活動。」她結束說。

「好主意,」梅爾辛說,「整個鬧劇不過是給默多湊錢的把戲。」

「還有菲利蒙。是他拿著缽盂的。你能跟教區公會談一談嗎?」

「當然。」

身為執行副院長,凱瑞絲處於整個領地的首腦的地位,從理論上說,她不必諮詢任何人,本人就能禁止自鞭者的活動。然而,她的自治市申請書已在國王面前,她希望不久就能把鎮政府移交給公會,因此她把當前的局勢視為一種過渡。再者,在試圖強制推行一項規定之前取得支援總是高明的。

她說:「我想由治安官把默多及其追隨者在午禱之前押送出城。」

「菲利蒙會氣急敗壞的。」

「他不該不和別人商量就自作主張地開啟教堂。」凱瑞絲明知道會有麻煩,但她不能聽憑菲利蒙反對她為鎮子辦正事。「我們有教皇站在我們一邊。若是我們處理得謹慎而且動作迅速,我們就能趕在菲利蒙吃完早餐之前解決問題。」

「好吧,」梅爾辛說,「我要設法把公會的人在‘神聖灌木’聚齊。」

「我要在一小時後和你在那兒碰頭兒。」

教區公會和鎮上的一切組織一樣非常鬆垮了,但一小夥商界精英還是從黑死病中挺了過來,其中包括瑪奇·韋伯、賈克·切波斯托夫和屠宰場主愛德華。新治安官,也就是約翰的兒子芒戈也到場了,他的人候在外面等待指示。

討論沒費多少時間,市民中的頭面人物中沒有一個參與過那種胡鬧的,而且他們一致不贊成這種公開鬧劇。教皇的訓示也強化了他們的決定。凱瑞絲以副院長的身份正式宣佈了不準當街鞭笞、公開赤裸,鬧事者將由治安官在任何三名公會成員的指示下驅逐出城的細則。公會隨後通過了一項決議,支援這一新法律。

芒戈跟著就到樓上去,把默多從床上拉了起來。

默多沒有乖乖地走。走下樓梯時,他一路又哭又鬧,又是禱告又是詛咒。芒戈的兩名助手拽著他的胳膊,半拖著把他押出了客棧。在街上他鬧得更厲害了。芒戈走在前頭,公會眾會員隨在後邊。默多的一些支援者過來抗議,結果連他們自己都被押解了。在這一群人沿主街向梅爾辛的大橋行進時,少數鎮民也跟在了後邊。沒有一個市民反對這一行動,而菲利蒙根本就沒露面。連昨天鞭打過自己的人今天都二話沒說,臉上全都露出了感到羞愧的樣子。

人群過了大橋,群眾開始散去。見到聽眾越來越少,默多也安靜多了。他那種大義凜然變成了悶聲悶氣的狠毒。在雙橋的遠端把他釋放後,他在郊區跌跌撞撞、頭也不回地溜了。他的一小撮門徒心懷忐忑地尾隨著他。

凱瑞絲有一種感覺: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她對芒戈和他的手下表示了感激,就返回女修道院了。

在醫院裡,烏娜正清理掉頭天夜裡事件的病人,為新的黑死病患者騰出地方。凱瑞絲在醫院裡一直工作到中午,才懷著感激的心情離開,率隊進入教堂做禮拜天的主禱。她覺得自己在期盼著那一兩個小時的頌歌和祈禱以及煩人的佈道:對她而言,總可以靜靜地休息一下。

菲利蒙帶領著托馬斯和見習修士走進來時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他顯然已經聽說了驅逐默多的事。他無疑把那些自鞭贖罪者當作凱瑞絲無法過問的他個人的財源了。那個希望破滅了,他直氣得臉色發青。

凱瑞絲一時弄不清他在氣惱之中會做出什麼舉動。隨後她想:隨他去吧。他就是不做這個,也會做那個。無論她做什麼,菲利蒙遲早總會跟她生氣的。為此憂慮毫無意義。

在祈禱過程中她打了盹,睜眼時他已開始佈道。講壇似乎使他更無魅力,而且他的佈道辭總的來說也沒得到什麼呼應。然而,今天他宣稱他要以私通的題目來開場,竟然抓住了聽眾的注意力。

他讀的經文從聖·保羅的第一封信到早期在科林思的基督徒的一首韻文。他讀的是拉丁文,然後又翻譯出來,以盤旋上升的語調說:「現在我給你們寫的是:不要與私通者交往!」

他不厭其煩地闡述著交往的含義。「不要和他們一起吃飯,不要和他們一起喝酒,不要和他們一起生活,不要和他們交談。」但凱瑞絲焦急地想知道,他打算接下去往哪裡引。他肯定不敢從講壇上直接攻擊她吧?她的目光越過唱詩班的席位瞥向在另一端與見習修士在一起的托馬斯,看到他面帶憂慮的神色。

她又回過頭來望著菲利蒙那張憤然發青的臉,便明白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了。

「我這是指的誰呢?」他很有技巧地問。「並不是指聖徒指名道姓的那些外人。他們是要由上帝來裁決的。但是,他說了,你們就是你們周圍人當中的法官。」他指著教眾,「你們!」他又低頭去讀經文:「從你們當中把那個惡毒的人趕出去!」

教眾鴉雀無聲。他們都意識到,這篇佈道不是通常那種一般性的鼓勵人有良好舉止的說辭。菲利蒙要傳達一個資訊。

「我們應該四下打量我們自己,」他說,「在我們鎮子上——在我們的教堂裡——在我們的修道院中!這裡面有沒有私通者呢?如果有,就應該把他們亮出來!」

凱瑞絲心想,他無疑指的是她了。而且所有比較精明的鎮民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可她又能做什麼呢?她難以挺身立起和他爭辯。她甚至不能走出教堂去,因為那隻能突顯他的論點,使最愚昧的教眾都能明瞭,他這番指責的靶子就是她。

於是她只能剋制自己聽下去。菲利蒙從來沒講得這樣好過。他既不遲疑又不磕絆,他條理分明,嗓音生動,成功地改變了素常那種乾巴巴的單調。對他來說,仇恨成了激勵的力量。

當然,沒人能把她趕出修道院。即使她是個不稱職的女副院長,主教也會讓她幹下去,就是因為教士的缺乏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全國的教堂和修道院紛紛關閉,因為沒人主持祈禱或者唱聖詩。主教們忙於任命更多的教士、修士和修女,而不是裁減他們。反正,哪個主教要是想趕走凱瑞絲,鎮上人會群起反對的。

儘管如此,菲利蒙的佈道破壞力是極大的。如今會讓鎮上的頭面人物更難以對凱瑞絲和梅爾辛的雙飛雙宿視而不見了。這種事敗壞人們的聲譽。比起對女人來,他們對男人性關係的不檢點還能諒解。而且,她還痛苦地意識到,她的地位會招致偽君子這樣的責難。

她咬緊牙關坐在那裡熬完了那長篇演說——同樣的資訊叫得更響——和餘下的祈禱。修女和修士們剛一列隊出了教堂,她就來到她的藥房,坐下來給亨利主教寫信,要求他把菲利蒙調往另一座修道院。

相反,亨利倒提升了他。

那是在驅逐託缽修士默多的兩個星期之後,他們都在大教堂北交叉甬道里。夏日炎炎,但教堂內部依舊那麼涼爽。主教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其餘的人都坐在板凳上:菲利蒙、凱瑞絲、副主教勞埃德和牧師會成員克勞德。

「我任命你為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亨利對菲利蒙說。

菲利蒙高興得堆起笑容,並得意地瞥了凱瑞絲一眼。

她驚得目瞪口呆。兩個星期之前,她給亨利列舉了一長串理由,指明不該允許菲利蒙在這裡繼續擔任負責職務——開始講的就是他偷竊金質燭臺的行為。但看來,她的信適得其反。

她張嘴要反對,但亨利瞪了她一眼,並舉起一隻手,她於是決定保持沉默,等著聽他還要說什麼。他繼續對菲利蒙講下去。「我這樣做,不是因為,而恰恰是不顧你回來後的表現。你一向是作惡多端惹是生非的人,若不是教會極缺人手,我一百年也不會提拔你。」

那麼為什麼現在卻提拔了呢?凱瑞絲納悶。

「但我們必須要有一位男副院長。並非不滿意女副院長代行那個職務,她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

凱瑞絲寧肯他任命托馬斯。但她知道,托馬斯一定會拒絕。他在十二年前那場繼任安東尼副院長的殘酷鬥爭中受了傷害,當時就發誓絕不再捲入副院長選舉一事了。事實上,主教很可能已經同托馬斯談過,只是凱瑞絲並不知情,而且通過談話瞭解到了托馬斯的決心。

「然而,你的任命是有條件限制的,」亨利對菲利蒙說,「首先,在王橋獲得其自治市的文書之前,你的這一職務是不會被批准的。你不能管理這座鎮子,而且我也不會將你置於那一地位的。因此,在這過渡期間,凱瑞絲嬤嬤繼續作為執行副院長,而你則住在修士宿舍中。這座宅院要鎖上。若是你在等候期表現不軌,我就收回任命。」

菲利蒙聽後感到受了傷害,面帶怒容,但他緊閉雙唇。他知道他勝利了,也就不打算再就這些條件爭論了。

「其次,你將有你們自己的金庫,但托馬斯兄弟要擔任司庫,沒有他知情和同意,不準花錢,也不準改動原有的專案。再說一句,我已命令修建一座新塔樓,我也批准了根據建橋匠師梅爾辛準備的方案付款。修道院將從修士的基金中支付這筆款項,無論菲利蒙還是任何他人都無權更動這一安排。我不想見到塔樓半途而廢。」

凱瑞絲心懷感激地想,梅爾辛會至少滿足他的希望了。

亨利轉向凱瑞絲:「我還有一項指令要發表,是有關你的,副院長嬤嬤。」

她心想,會是什麼呢?

「一直有一種私通的指責。」

凱瑞絲盯著主教,心裡想到她驚見他和克勞德的時刻。他怎麼敢提出這個題目?

他繼續說:「對於過去我什麼也不談了。但是在將來,王橋的女副院長和一個男人保持一種關係是不可能的。」

她想說:可是你和你的孌童還住在一起呢!然而,她猛然注意到亨利的表情。那是一種求告的神色,他在求她不要指責那件他深知會使他像是偽君子的事情。她一下子恍然悟到,他明知他的做法有欠公允,但他別無選擇。菲利蒙迫使他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

她照樣禁不住想刺他一下,駁他幾句。但她控制住了自己。那樣毫無益處。亨利的後背已經抵到牆壁,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凱瑞絲緊緊咬住牙根。

亨利說:「我可不可以聽到你的保證,凱瑞絲嬤嬤,從此刻起,絕不會再有指責的空子了?」

菲利蒙垂下眼皮看著地面。她曾經有過這樣的境地。她又一次面臨著抉擇:放棄她迄今努力的一切——醫院、自治市文書、塔樓——抑或與梅爾辛分手。而且,她又一次選擇了她的工作。

她抬起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是的,主教大人,」她說,「你可以得到我的保證。」

她在醫院裡,當著眾人的面,和梅爾辛講話。她身體發抖,淚水欲流,可是她不能和他私下裡會面啊。她深知,若是他倆單獨相處,她的決心會動搖,她會伸出雙臂摟住他,告訴他,她愛他,並且答應要離開女修道院,嫁給他。於是她給他帶話,並在醫院門口向他致意,然後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氣和他講話,雙臂緊緊地扣在胸前,這樣就不至於禁不住要用深情的姿態伸出手去,觸控她如此愛戀的他的軀體。

她跟他講完主教的最後要求和她的決定之後,他看她的那副樣子像是能殺了她。「這是最後一次了。」他說。

「你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這樣做,就是永遠的了。我不會再圍著你轉,指望有朝一日你會成為我的妻子了。」

她覺得他彷彿擊中了她。

他繼續說著,故意把每句話說得都像是一記重拳。「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就要從現在起把你忘掉。我已經三十三歲了,我不會永遠這樣下去——我父親在五十八歲的時候就不行了。我要另娶別人,生更多的孩子,在我的花園裡過幸福的日子。」

他描繪的畫面折磨著她。她咬著嘴唇,竭力憋著自己的哀傷,但熱淚還是滾下了她的面頰。

他毫無悔意。「我不會浪費我的生命去愛你。」他說,她覺得彷彿他在用刀刺她。「離開女修道院,現在,要不就在那兒待一輩子。」

她想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我不會忘記你的。我會永遠愛你。」

「可還不夠。」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知道,不像是那樣的。她的愛既非無力亦非不足。她只是面臨著無法的抉擇。但看來爭論也無濟於事。「你當真這麼認定?」她說。

「像是顯而易見。」

她點點頭,其實她並不真正同意。「我很難過,」她說,「我活這麼大,沒有比這再難過的了。」

「我也一樣。」他說,說完便轉身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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