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這些土地我找不到佃戶,」內特堅持著,「安妮特經管不了,而且她也沒有男性親人活著了。」

「我不管,」拉爾夫說,「他反正不能擁有那塊地。」

格利高裡說:「為什麼不呢?」

拉爾夫不想承認,他還是因為十二年前的那次鬥毆而記伍爾夫裡克的仇。格利高裡已經對拉爾夫形成了好感,拉爾夫不想破壞這種印象。一名騎士竟然為了少年時的一次爭鬥而採取違背自己利益的行為,國王的法律顧問該做何感想呢?他用一句花言巧語的藉口搪塞了過去。「那樣倒像是為伍爾夫裡克的出走獎勵他呢。」他最後這樣說。

「恐怕不會吧,」格利高裡說,「從內特所說的看來,你要給他的東西是別人不想要的。」

「都一樣。這會給別的村民一個錯誤的訊號。」

「我看你是多慮了,」格利高裡說,他不是那種圓滑得把想法憋在心裡的人,「人人都知道你緊缺佃戶,」他繼續說,「大多數地主都這樣。村民們會認為,你只是照你個人的利益行事,而伍爾夫裡克不過是幸運地沾光罷了。」

內特找補說:「伍爾夫裡克和格溫達要是得到了自己的土地,就會加倍賣力工作的。」

拉爾夫覺得無處可退了。他竭力要在格利高裡眼裡留下好印象。關於伯爵一事,他才開始,還沒有結束。他不能因為伍爾夫裡克就因小失大。

他只得讓步。

「也許你是對的,」他說,他明白他是咬著牙說這番話的,就乾脆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他給抓了回來,並且受了羞辱。也就夠了。」

「我看是足夠了。」

「好吧,內特。」拉爾夫說。他一時語塞了,他對滿足伍爾夫裡克的一心期望痛恨之極。但這是更重要的。「告訴伍爾夫裡克,他可以收回他父親的土地了。」

「我要在天黑之前把這事辦妥。」內特說完就走了。

格利高裡說:「你剛才說的伯爵爵位是怎麼回事?」

拉爾夫謹慎地撿起這個話題:「羅蘭伯爵在克雷西戰場上陣亡之後,我原以為國王可能會考慮任命我做夏陵伯爵的,尤其是我救了年輕的威爾士親王一命。」

「但羅蘭正正經經地有子嗣——兒子還有兩個孫子呢。」

「沒錯。可如今三個人都死了。」

「嗯。」格利高裡從他的杯子裡飲了一大口,「這葡萄酒很好。」

「加斯科涅出產的。」拉爾夫說。

「我估計是運到梅爾庫姆的。」

「是的。」

「味真美啊。」格利高裡又喝了些。他像是要說什麼,因此拉爾夫就保持著沉默。格利高裡用了很長時間斟詞酌句,最後才說:「在王橋一帶的某個地方,有一封信,是不該存在的。」

拉爾夫感到神秘了。如今要有什麼事了呢?

格利高裡繼續說:「多年來,這份文獻在一個信得過的人的手裡,出於各種複雜的原因,儲存得很安全。然而,最近提出了某些問題,暗示我,這項秘密有被洩露的危險。」

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拉爾夫迫不及待地說:「我不明白。誰問及了尷尬的問題呢?」

「王橋的女修道院副院長。」

「噢。」

「可能她只是得到了某種暗示,她的問題可能無害。但國王的朋友們擔心,那封信可能已經落入她的手中。」

「信裡說了什麼呢?」

格利高裡又一次吃力地推敲著,如同小心地踮著腳尖踩著石頭渡過一條急流。「檔案涉及國王敬愛的母后。」

「伊莎貝拉王后。」人們都說,那老巫婆還健在,住在林恩的城堡裡,過著奢侈的生活,靠閱讀她母語法文的小說消磨光陰。

「簡言之,」格利高裡說,「我要弄清女副院長是否握有這封信。但不能讓人知道我的興趣。」

拉爾夫說:「我看要麼你到修道院去徹底搜查修女的住處……要麼就是把那文獻送到你手上。」

「第二種辦法吧。」

拉爾夫點點頭。他開始領悟了格利高裡想讓他做的事。

格利高裡說:「我已經謹慎地詢問過,發現沒人確切知道修女的寶庫在什麼地方。」

「修女們,或其中的某些人,應該知道。」

「可是她們不肯說。不過,我知道你是個行家……能夠說服人們說出秘密。」

看來格利高裡知道了拉爾夫在法蘭西幹過的事情。拉爾夫意識到,這場談話絕不是自然地隨便扯的。格利高裡準是早就策劃好了。事實上,說不定這才是他來到王橋的真正原因。拉爾夫說:「我也許能幫助國王的朋友們解決這個問題……」

「好的。」

「……如果我得到承諾,以夏陵伯爵作為對我的獎勵。」

格利高裡皺起眉頭:「新伯爵必須娶下原來的伯爵夫人。」

拉爾夫決定掩飾他的急切心情。本能告訴他,格利高裡對一個好色之徒——哪怕只是部分如此——的男人是不會尊重的。「菲莉帕夫人比我大五歲,但我對她沒有反感。」

格利高裡懷疑地斜睨著他。「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他說,「無論國王把她賞給誰,那人都該自視走運的。」

拉爾夫意識到他走得太遠了。「我不想表現得無所謂,」他連忙說,「她確實是個美人。」

「可是我知道你是已婚的,」格利高裡說,「我沒弄錯吧?」

拉爾夫看了阿蘭的目光,明白他極其好奇地想聽聽拉爾夫接下來會說什麼。

拉爾夫嘆了口氣。「我妻子病得很厲害,」他說,「她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格溫達點燃了老宅子廚房裡的火,這地方伍爾夫裡克從降生起就一直住著。她找到了他做飯的鍋,在一隻裡裝滿井水,扔進去一些早季洋蔥,這是燉菜的第一步。伍爾夫裡克又拿進來一些木柴。孩子們高高興興地跑到外邊和他們的老朋友玩耍,一點不懂得落到他們家頭上的悲劇有多深沉。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格溫達忙著幹家務活。她儘量不去想。湧進她腦海的每一件事只讓她感到更糟:前途,以往,她丈夫,她本人。伍爾夫裡克坐在一邊看著爐火。他們誰也沒說話。

他們的鄰居大衛·喬恩斯拿著一大罐淡啤酒來了。他妻子死於黑死病,他那長大了的女兒喬安娜也跟著他進來了。格溫達看到他們並不高興:她想獨自消化這悲慘境地。但他們是好意,不可能把他們踢出去。格溫達悶悶不樂地抹去幾隻木杯上的塵土,大衛給每個人都倒了淡啤酒。

「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們很難過,不過見到你們還是挺高興的。」他們喝著淡啤酒,他這樣說。

伍爾夫裡克只用一大口就喝乾了他杯中的淡啤酒,伸出杯子再要。

過了一會兒,亞倫·阿普爾特里和他妻子烏拉進來了。她提著一籃子小麵包。「我知道你沒有面包,所以我就做了一些。」她說。她給大家遞了一圈,屋裡便充滿了誘人口水的香味。大衛·喬恩斯給他們倒了些淡啤酒,他們就坐了下來。「你們哪兒來的勇氣跑走的?」烏拉佩服地問,「要是我,還不得嚇死!」

格溫達講起他們冒險的故事。傑克和伊萊·富勒從磨坊回來,帶來了一盤蜂蜜烤梨。伍爾夫裡克吃得很多,喝得很深。氣氛輕鬆了,格溫達的情緒也提高了些。更多的鄰居來了,每一家都帶著禮物。當格溫達講到奧特罕比的村民如何用鍁和鋤嚇退了拉爾夫和阿蘭時,大家都笑得坐不穩了。

隨後她講到今天的事情,她的情緒又低落了。「什麼都跟我們作對,」她痛苦地說,「不僅是拉爾夫和他的打手,還有國王和教會。我們無路可走了。」

鄰居們都陰沉著臉,點著頭。

「後來,當他用一根繩子套住我的伍爾夫裡克的脖子……」她內心充滿了悽慘的絕望。她的聲音嘶啞了,再也講不下去了。她喝了一口淡啤酒,又試著說:「當他用一根繩子套住伍爾夫裡克的脖子——他可是我所知道,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最強壯、最勇敢的漢子,像拖著牲口一樣拽著走過村子,那個沒心肝、沒腦子的惡霸拉爾夫握著繩子——我只想天塌下來把我們都殺死算了。」

這些氣話夠強烈的,但大家都贊同了。在上層人能夠對農民所做的一切中——讓他們忍飢挨餓,對他實行欺詐,對他們打罵、掠奪——最壞的便是侮辱他們。他們是絕不會忘記的。突然間格溫達想讓鄰居們走了。太陽已經落下,外邊已是傍晚。她需要躺下來,閉上眼,獨自思索。她甚至連伍爾夫裡克都不想說話。她正要請大家走的時候,內特總管走了進來。

房間裡立刻悄無聲息了。

「你想要幹嗎?」格溫達說。

「我給你帶來好訊息了。」他快活地說。

她做了個苦相:「今天對我們是不能有好訊息的。」

「我不同意。你還沒聽我說呢。」

「好吧,是什麼?」

「拉爾夫老爺說,伍爾夫裡克要收回他父親的土地了。」

伍爾夫裡克一躍而起。「當佃戶?」他說,「不是隻做工了?」

「按照你父親同樣的條款,當佃戶。」內特興致勃勃地說,如同他本人在做出讓步,而不單單在傳達訊息。

伍爾夫裡克高興得滿臉放光:「太棒了!」

「你接受嗎?」內特快活地說,彷彿這只是個手續。

格溫達說:「伍爾夫裡克!別接受!」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像往常一樣,他未能當即看清背後的實質。

「討論一下那些條款!」她低聲催促他,「別像你父親一樣成了農奴。要求自由租佃,沒有封建義務。你再也不會處於這麼強有力的討價還價的地位了。跟他談判!」

「談判?」他說。他揮了下手,然後就忘乎所以地只顧高興了。「這事我巴望了十二年的時間了。我不打算談判了。」他轉向內特。「我接受。」他說,還舉起了酒杯。

大家都一致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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