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篤信神的女性,做過許多虔誠的舉動。」
凱瑞絲心想,謀殺親夫就是一例,可她嘴裡說:「然而,她為托馬斯而有此舉,其中定有理由。」
「他跟成百人所做的一樣,求王后開恩,而她也大度地予以恩准,偉大的女性有時就是這樣。」
「通常都是在她們與求告者有某種關聯的時候。」
「不,不,我肯定其中沒有關聯。」
他如此急於辯白反倒讓凱瑞絲肯定他在撒謊,而且確信他不會跟她說實話了,因此她就放下這個話題,打發安德魯到醫院去吃晚飯了。
次日一早,她在迴廊裡遇到了托馬斯兄弟——修道院裡碩果僅存的修士。他樣子十分惱火地問:「你幹嗎要盤問安德魯·林恩?」
「因為我覺得好奇。」她說,心中一驚。
「你打算幹嗎?」
「我不打算做任何事。」她受到了他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的冒犯,但她不想和他爭吵。為了放鬆這種緊張氣氛,她坐到連拱廊外圈的一道矮牆上。一道春日的陽光勇敢地射進這處四方院子。她用一種聊天的口氣說:「這是怎麼回事?」
托馬斯乾巴巴地說:「你幹嗎要調查我?」
「我沒調查你,」她說,「冷靜點。我正在查閱全部檔案,列出清單,並謄寫副本。我看到了一份檔案,讓我困惑不解。」
「你在探究與你毫無關係的事。」
她生氣了:「我是王橋女修道院的副院長,也是男修道院的執行副院長——這裡的一切對我都無秘密可言。」
「好吧,你要是著手發掘那一切老東西,你會後悔的,我向你保證。」
這話聽起來像是威脅,但她決定不去刺激他。她試著另闢蹊徑:「托馬斯,我原以為咱們是朋友。你沒權力禁止我做任何事,而且即使你想禁止我,我也很失望。難道你不信任我嗎?」
「你不知道你在追究的是什麼。」
「這倒啟發了我。伊莎貝拉王后跟你、我和王橋有什麼關係呢?」
「沒有關係。她如今是個老婦人了,過著退隱的生活。」
「她現年五十二歲。她曾廢黜了一個國王,要是她想做,還能再廢黜一個。而且她與我的修道院有著某種長期不為人知的關係,是你堅決要向我保密的。」
「是為了你好。」
她沒有理睬:「二十二年前,有人試圖謀殺你。是不是那個未能殺成你的同一個人出資讓你進了修道院呢?」
「安德魯要回林恩,並向伊莎貝拉報告,你問過這些問題——你想到這個了嗎?」
「她為什麼那麼在意?人們為什麼這麼畏懼你,托馬斯?」
「我死的時候,就有了全部答案了。到那時候就什麼都不重要了。」他轉過身就走開了。
午餐的鐘聲響了。凱瑞絲深思著來到副院長的宅院。戈德溫的那隻貓——「大主教」臥在門限上。貓瞪了她一眼,她把它轟開了。她不願意它待在住處。
她養成了每天和梅爾辛一起就餐的習慣。按照傳統,副院長都定期與會長共同進餐,但每日如此卻是非比尋常——誰讓這是非常時期呢。無論如何,這都是她的託——若是有人找茬的話;不過倒是沒人尋釁。與此同時,他倆還期盼著另一次出行的藉口,以便能夠再次單獨在一起。
他從麻風病人島的建築工地上滿身泥汙地進了屋。他已經不再要求她放棄誓言,離開修道院了。他似乎至少一時之間滿足於每天同她會面,並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夠更加親密。
修道院的一名女傭為他們端來了火腿燉冬季的青菜。那侍女下去之後,凱瑞絲把檔案的事和托馬斯的反應告訴了梅爾辛:「他了解一樁秘密,若是洩露出去,就能把老王后毀了。」
「我認為這是對的。」梅爾辛沉思著說。
「1327年萬聖節那天,我跑走以後,他抓住了你,是吧?」
「是啊。他要我幫他埋了一封信。我只好發誓保守秘密——直到他死,然後我就要把信挖出來,交給一個教士。」
「他告訴我,到他一死,我的全部問題就得到解答了。」
「我認為那封信是他對他的敵人的威脅。他們應該知道,他死後,信的內容才會揭示。所以他們害怕殺死他——事實上,他們要確保他活得好好的,才幫他當了王橋的修士。」
「這事還重要嗎?」
「在我們埋藏了那封信的十年之後,我對他講,我從來沒把那秘密洩露出去,他便說:‘假如你提起,你就沒命了。’這句話比我發的那個誓還讓我害怕。」
「塞西莉亞嬤嬤告訴我,愛德華二世不是自然死亡。」
「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叔叔安東尼告訴她的。因此我估摸這秘密是:伊莎貝拉王后把她丈夫謀殺了。」
「全國有一半人都是這麼認為的。但要是有證明的話……塞西莉亞說了他是怎麼遇害的了嗎?」
凱瑞絲竭力思索著。「沒說。我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是這麼說的:‘老國王不是摔死的。’我問她,他是不是被謀害的——但她沒回答就死去了。」
「不過,若還是掩蓋什麼醜聞,何必為此編造出一個虛假的故事呢?」
「而托馬斯的信件準是證明了這是醜聞,而且王后就參與其中。」
他們在思索的沉默中吃完了午餐。在修道院的日程表上,飯後的一小時是用來休息或閱讀的。凱瑞絲和梅爾辛通常都要拖延一會兒。然而今天,梅爾辛惦記著新客棧正在抬上去的房梁的角度,那座客棧取名作「橋」,就建在麻風病人島上。他倆如飢似渴地親吻著,但他推開她,便匆匆趕回工地了。凱瑞絲心情悵惘地開啟了一本題為《醫術》的書,那是古希臘醫師蓋倫一部著作的拉丁文譯本。那是世界醫學的奠基石,她讀這部著作是想弄清教士們在牛津和巴黎都學了些什麼;不過到此為止。她沒發現什麼於她有益的東西。
那侍女回來收拾桌子。「請你叫托馬斯兄弟來這兒見我。」凱瑞絲說。她想確信,儘管有那番有摩擦的談話,他們依舊是朋友。
托馬斯未到之前,外面有一陣騷動。她聽到人喊馬嘶,說明一位貴族要引人注目了。過了不久,門給推開,走進來的是拉爾夫·菲茨傑拉德爵士,天奇的領主。
他滿臉怒氣,但凱瑞絲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你好,拉爾夫,」她儘可能友好地說,「這可是意外之喜,歡迎你到王橋來。」
「別提那個了,」他粗暴地說,他走到她座位的跟前,氣勢凌人地站在近處,「你知不知道你把全郡的農人都毀了?」
另一個身影隨著他進來,站在門口,那是個大塊頭小腦袋的傢伙,凱瑞絲認出來是他長期的跟班阿蘭·弗恩希爾。兩個人都佩劍帶刀。凱瑞絲敏銳地意識到,她在這宅院裡是獨自一人。她竭力想緩和那局面。「你要不要來點火腿,拉爾夫?我剛吃完午飯。」
拉爾夫可不想轉移目標:「你一直在偷走我的農民!」
「農民還是雉雞?」
阿蘭·弗恩希爾哈哈大笑。
拉爾夫臉紅了,樣子更危險了,凱瑞絲後悔她開了那個玩笑。「要是你拿我打趣,你會後悔的。」他說。
凱瑞絲倒了一杯淡啤酒。「我沒有取笑你,」她說,「把你想的如實跟我說吧。」她把那杯淡啤酒遞給他。
她發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懼,但他沒接那酒,而是衝她晃著一根指頭。「僱工都從我的那些村子裡跑了——我一打聽,才知道他們都搬到屬於你的村子裡了,為的是賺高的工錢。」
凱瑞絲點點頭:「要是你在賣一匹馬,有兩個人想買,你會不會賣給出價高的那個人呢?」
「那不一樣。」
「我認為一樣。喝點淡啤酒吧。」
他突然伸手一揮,從她手裡打掉了啤酒。杯子掉在地上,淡啤酒灑到了鋪草上。「他們是我的僱工。」
她的手青腫了,但她竭力不去顧及那疼痛,她彎下腰去,撿起杯子,放到側桌上。「不一定吧,」她說,「要說他們是僱工,可你沒有給他們土地,因此他們有權到別處去。」
「我還是他們的領主,媽的!還有一件事,有一天我向一個自由人提供租佃,可他拒絕了,就是因為能從王橋修道院得到更好的條款。」
「還是一樣,拉爾夫。我需要我能得到的一切人,所以我給了他們想要的。」
「你是個女人,你沒把問題想透徹。你看不出,最終會讓大家都對同樣的農人付出更多。」
「不一定。高工錢可能會吸引眼下沒活幹的人——比如說,強盜,或者在黑死病後的空無一人的村子,四下覓食的流浪漢。還有一些現在是僱工卻可能成為佃戶的人,他們更賣力地幹活,因為他們種上了自己的地。」
他用拳頭砸在桌子上,她被這突然的聲響驚得眨了下眼睛。「你沒有權力改變老章程!」
「我認為我有這權力。」
他緊抓著她袍服的前襟:「哼,我是不會容忍這件事的!」
「把你的手放開,你這笨蛋。」她說。
就在這時,托馬斯兄弟走了進來:「你叫我來——這魔鬼在這兒幹嗎呢?」
他神氣十足地走進房間,拉爾夫像是突然被火燙了似的鬆開了凱瑞絲的袍服。托馬斯沒有武器,而且只有一條胳膊,但他先前制伏過拉爾夫一次;拉爾夫害怕他。
拉爾夫後退了一步,隨後意識到他露出了懼色,不禁滿臉羞慚。「我們在這兒沒事了!」他大聲說著,轉向門口。
凱瑞絲說:「我在奧特罕比和別的地方的作為是完全合法的,拉爾夫。」
「打亂了自然秩序!」他說。
「沒有法律反對這樣做。」
阿蘭為他的主人開啟了房門。
「你等著瞧。」拉爾夫說罷,便走了出去。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