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偷盜大教堂的飾物可不是不得以的。」
「我沒偷。我帶著那些東西是為了安全保管。到了平安無事時,我自會歸還原處的。」
「那麼,你為什麼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把東西帶走了?」
「我說了。我給亨利主教寫了信。他沒收到嗎?」
凱瑞絲感到益發震怒了。難道戈德溫當真要用這一招溜掉嗎?「當然沒有,」她說,「根本沒收到什麼信,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送出過一封信。」
「也許是送信人沒等送到就死於黑死病了。」
「那這個消失了的送信人叫什麼名字?」
「我從來不知道。是菲利蒙僱的人。」
「可菲利蒙不在這裡——多巧啊,」她諷刺地說,「好嘛,你可以信口開河,但亨利主教指責你偷竊了珍寶,他派我到這裡來把東西要回去。我有一封信,命令你馬上把一切都交給我。」
「沒這必要。我會親手交給他。」
「這可不是你的主教命令你做的。」
「我會判斷最好的方式。」
「你的拒絕就是盜竊的明證。」
「我有把握能說服亨利主教重新看待這件事。」
凱瑞絲灰心地想,麻煩在於,戈德溫說不定還真能做到這一點。他會振振有詞,而亨利像大多數主教一樣,只要可能,通常都會迴避面對事實。她覺得勝券似乎從手中溜走了。
戈德溫認為,他已經扭轉了局勢,佔了她的上風,還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微笑。這激怒了她,但她再沒話好說。此時她能做的一切便是回去,向亨利報告事情的經過。
但她難以置信。戈德溫當真會回到王橋,並恢復他的副院長職位嗎?他如何能在王橋大教堂中高昂著頭?他在對修道院、鎮子和教會極盡破壞之能事之後,還怎麼可能恢復常態呢?即使主教接受了他,鎮上的人怕是也肯定會騷亂吧?前景是黯淡的,然而更奇特的事都發生過呢。難道就沒有正義公道了嗎?
她對他怒目而視。她琢磨,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和她自己失落的神情應該是相應的。
這時,她看到了事情的又一次轉機。
在戈德溫的上嘴唇上,就在他的左鼻孔的下面,有一縷血淌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戈德溫沒有起床。
凱瑞絲戴上亞麻面罩,看護著他。她用玫瑰水洗了他的臉,在他想喝的時候,給了他稀釋過的葡萄酒。她每次觸控過他,都要用醋洗手。
除去戈德溫和托馬斯之外,只有兩名修士還留了下來,他們都是王橋的見習修士。他們也都因黑死病而等死;所以她就把他們從宿舍搬到教堂裡躺下,她也要看護他們,在光線昏暗的中殿裡,她飄來飄去如同一個影子:她要從一個垂死者走向另一個垂死者,來回照顧他們。
她問戈德溫,大教堂的珍寶藏在哪裡,但他拒絕說。
梅爾辛和托馬斯在修道院中四下搜尋。他們看的第一處地方就是聖壇下面。他們從鬆土判斷,不久前在那裡藏過東西。然而,他們挖出一個洞之後——托馬斯用一隻手還能挖得十分熟練——卻一無所獲。不管原先在那裡藏過什麼,已經被移走了。
他們在廢棄的修道院的每一間響著回聲的房間裡檢查著,甚至察看了麵包房裡的冷灶和已經幹了的酒桶,但都沒發現珠寶、遺骸或檔案。
在第一夜之後,托馬斯不動聲色地搬出了宿舍——沒人要他這麼做——讓梅爾辛和凱瑞絲單獨睡在那裡。他沒有說什麼,連個暗示的動作或眼神都沒做。他倆感謝他這種考慮周到的縱容,便擠在一摞毯子下做起愛來。事後,凱瑞絲睜眼躺著。屋頂上什麼地方棲息著一隻貓頭鷹,她聽到了它的夜鳴,偶然還有它抓住的小動物的尖叫。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懷孕。她不想放棄她的職業——但又經不住躺在梅爾辛懷裡的誘惑。於是乾脆不去想將來了。
第三天,當凱瑞絲、梅爾辛和托馬斯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托馬斯說:「戈德溫要喝水時,別給他,要逼他說出藏寶的地方才給他喝。」
凱瑞絲考慮著這一招。對付戈德溫這完全合理,但也算得上折磨了。「我不能這麼做,」她說,「我知道他活該遭這罪,可我還是不能這麼做。要是一個病人想要喝的,我就該給他。在基督精神中還有比珠寶飾物更重要的東西。」
「你不欠他的情——他對你從來不講情面。」
「我已經把教堂變成了醫院,但我不願讓醫院再變成刑訊室。」
托馬斯像是還想接著爭論,但梅爾辛搖著頭勸止了他。「想想看,托馬斯,」他說,「你最後看見那些東西是什麼時候?」
「我們到這兒的當天夜晚,」托馬斯說,「都在兩三匹馬馱著的皮口袋和箱子裡。是和別的東西一起卸下來的,依我看是運進了教堂。」
「後來那些東西怎麼樣了?」
「我就再也沒見到了。但在晚禱之後,我們都去吃晚飯了,我注意到戈德溫和菲利蒙跟另兩名修士朱雷和約翰都留在了教堂裡。」
凱瑞絲說:「我來猜猜看:朱雷和約翰全都年輕力壯。」
「就是。」
梅爾辛說:「這麼說,大概就是那會兒他們把珍寶藏在聖壇下了。可他們什麼時候又挖出來了呢?」
「得趁教堂裡沒人的時候,這就肯定在就餐的時候。」
「他們還有不去吃飯的時候嗎?」
「大概有好幾次呢。戈德溫和菲利蒙總像是規矩對他們真的不適用似的。在我的記憶中,他們不去吃飯和祈禱是常事。」
凱瑞絲說:「你記得朱雷和約翰還有第二次缺席嗎?戈德溫和菲利蒙還得需要幫手啊。」
「不一定,」梅爾辛說,「在鬆土上挖坑要容易得多。戈德溫四十三歲,菲利蒙才三十四。他們要是當真想幹,是可以不用幫手的。」
當晚,戈德溫開始胡言亂語。有時候他像是引用《聖經》,有時候像是佈道,有時候像是找藉口。凱瑞絲聽了一陣子,希望能有些線索。「偉大的巴比倫城傾倒了,所有的民族都遭到了她私通的神譴;從寶座上冒出了火光雷鳴;世上的一切商人全要落淚。懺悔吧,噢,懺悔吧,你們所有的妓女的母親私通的人!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一個更高的目標,為了上帝的榮光,因為結局證明了手段。給我些喝的,看在上帝慈愛的分上。」他說胡話時的那種《啟示錄》式的語氣大概是受到了壁畫上的啟示,畫面上都是在地獄中受折磨的圖解。
凱瑞絲把一隻杯子端到他嘴邊:「大教堂的飾物在哪裡,戈德溫?」
「我看到七盞鍍金的燭臺,全都鑲有珍珠和鑽石,用細密的亞麻布包著,紫的和紅的,放在雪松木和檀香木和銀子造的方舟裡。我看見一個女人騎著一頭猩紅的動物,有七個頭和十隻角,裝滿了褻瀆的名字。」中殿中迴響著他的譫語。
第二天,那兩個見習修士死了。當天下午,托馬斯和梅爾辛把他們葬進了修道院北邊的墓地裡。那是個陰溼寒冷的日子,但他們挖土累得汗流浹背。托馬斯做了葬禮祈禱。凱瑞絲和梅爾辛站在墳旁。當一切都散亂之際,這一下葬儀式總算還有些正規的樣子。在他們周圍是除去戈德溫和掃羅之外,全部其他修士的新墳。掃羅的遺體安葬在教堂東端唱詩班席的下面,那是最受尊敬的副院長才享有的榮幸。
下葬儀式之後,凱瑞絲回到教堂裡盯著唱詩班席處掃羅的墳墓。教堂的那處地方鋪著石板。石板顯然要抬起來,才能挖下墳墓。石板蓋回去時,有一塊是經過打磨並鐫上銘文的。
有戈德溫在角落裡胡說著長了七顆頭的野獸,精神是難以專注的。
梅爾辛注意到她深思的神情,便追隨著她的目光。他當即猜出來她在想什麼。他用一種害怕的音調說:「戈德溫總不會把珍寶藏在白頭掃羅的棺材中吧?」
「修士褻瀆墳墓是難以想象的,」她說,「另一方面,那些飾物又不會拿出教堂。」
托馬斯說:「掃羅是你們來前一個星期死的。菲利蒙在兩天後失蹤。」
「這麼說,菲利蒙可能幫助戈德溫挖了墓。」
「不錯。」
他們三個互相看著,盡力不去聽戈德溫的瘋話。
「要弄清只有一個辦法。」梅爾辛說。
梅爾辛和托馬斯拿起他們的木鍁。他們抬起刻有銘文的石板及其周圍的鋪地石,動手挖地。
托馬斯已經練就了單手幹活的本領。他用他那隻健全的胳膊把木鍁插進土裡,往起一翹,然後伸手順著鍁把一直摸到石板,一下就掀開了。由於多年這樣使用,他的右臂肌肉十分發達。
然而,他們費了很長時間。如今許多墳墓都挖得很淺,但為了掃羅副院長,他們整整挖下去六英尺。外面天黑了下來,凱瑞絲拿來了蠟燭。壁畫中的魔鬼似乎在搖曳的燭光中動了起來。
托馬斯和梅爾辛兩人全都站在洞裡,從地面上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部,這時梅爾辛說:「等等,這兒有東西。」
凱瑞絲看到了些泥汙的白花花的東西,像是有時用來裹屍的浸了油的亞麻布。「你們找到遺體了。」她說。
托馬斯說:「可是棺材哪兒去了?」
「他沒葬在箱子裡嗎?」棺材只有貴人才能用:窮人只用裹屍布一包了事。
托馬斯說:「掃羅是葬在棺材裡的——我親眼看見的。這林子中間有的是木頭。所有的修士都裝了棺材,直到塞拉斯兄弟病倒——他是木匠。」
「等一下。」梅爾辛說。他把木鍁插到裹屍布腳下的土裡,抬起一鍁的高度。然後他用鍁刃敲打著,凱瑞絲聽到了木頭與木頭相碰的悶聲。「這兒是棺材,在下面呢。」他說。
托馬斯說:「遺體怎麼到外邊來了?」
凱瑞絲嚇得身體一抖。
在遠處的角落裡,戈德溫提高了聲音。「而他要在天使的注視下受著火與硫黃的煎熬,他燒成的煙要永遠永遠地向上升。」
托馬斯對凱瑞絲說:「你能讓他住嘴嗎?」
「我身上沒帶藥。」
梅爾辛說:「這裡沒什麼超自然的事情。我的猜測是:戈德溫和菲利蒙把遺體弄了出來——在棺材裡裝進了他們偷來的珍寶。」
托馬斯已經鎮定下來。「這麼說,我們最好還是看看棺材裡邊。」
他們先把包著裹屍布的遺體挪開。梅爾辛和托馬斯彎下腰去,分別抓住肩和膝,把屍體抬了起來。他們抬到齊肩高的時候,接下來只好把屍體丟擲來,扔到地板上了。落地時砰的一響。他們倆神色都有些畏懼。連不相信她聽說的靈魂世界的凱瑞絲,都被他們的舉動嚇了一跳,緊張得回頭去看教堂的那些陰暗的角落。
梅爾辛清理掉棺蓋上的浮土,托馬斯則去拿一根鐵棍。隨後他們一起掀起了棺蓋。
凱瑞絲在墓上舉著兩根蠟燭,讓他們看得更清楚。
在棺材裡是另一個包著裹屍布的屍體。
托馬斯說:「這可太奇怪了!」他的聲音顯然在發抖。
「我們明智地來看待這件事吧。」梅爾辛說。他的聲音平靜而鎮定,但凱瑞絲——對他了解極深——卻看得出來,他的表情是竭力做出來的。「棺材裡是誰呢?」他說,「咱們來看看。」
他彎下腰,用兩隻手抓住裹屍布,從頭部縫上的介面處扯開。屍體已經死去一週,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但是在沒火的教堂冰冷的地下並沒有腐敗。即使在凱瑞絲的搖曳燭光中,也可以毫無疑問地辯出死者的模樣:頭部是一圈明顯的淺黃頭髮。
托馬斯說:「是白頭掃羅。」
「就在他自己的棺材裡。」梅爾辛說。
凱瑞絲問:「這麼說另一具屍體是誰呢?」
梅爾辛把裹屍布在掃羅的頭頂周圍包好,重新扣好棺蓋。
凱瑞絲跪在另一具屍體旁邊。她曾經處理過許多死屍,但她從沒有把一具屍體從墳墓中弄出來,所以她的雙手在抖。不過,她還是揭開了裹屍布,露出了那人的面孔。讓她恐怖的是,那雙眼睛還睜著,像是瞪著看。她強使自己替他合上了冰冷的眼皮。
那是個她認不出的大個子青年修士。托馬斯從墓穴中踮起腳尖往外看了看,說:「這是喬奎爾兄弟。他比掃羅副院長晚死了一天。」
凱瑞絲說:「那他埋在……?」
「在墓地……我們都是這麼認為的。」
「在棺材裡嗎?」
「是啊。」
「可是他在這兒。」
「他的棺材夠重的,」托馬斯說,「我幫著抬來著……」
梅爾辛說:「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喬奎爾躺在這教堂裡,裝進棺材,等著埋葬。趁著別人吃午飯之機,戈德溫和菲利蒙開啟棺材,搬出了屍體。他們挖開掃羅的墳墓,把喬奎爾的屍體放到掃羅棺材的上面。他們封上了墳墓。他們隨後把大教堂的珍寶放進喬奎爾的棺材再蓋好。」
托馬斯說:「所以我們得挖開喬奎爾的墓。」
凱瑞絲抬頭看了看教堂的窗戶。一團漆黑。在他們開掃羅的墓時,天已經黑了下來。「我們可以留到明天再說吧。」她說。
兩個男人都沉默了好長時間,隨後托馬斯開口說:「咱們還是幹完吧。」
凱瑞絲到廚房去,從柴堆裡取出兩根樹枝,在火上點著,然後回到教堂。
他們向外走的時候,聽到戈德溫叫嚷:「而上帝憤怒的榨汁機被拋到了城外,葡萄淌出了鮮血,在地面上氾濫著,達到馬勒的高度。」
凱瑞絲戰慄了。這是聖約翰神啟的惡劣意象,令她憎惡。她竭力不去想它。
他們在火把的紅光中,快步走向墓地。遠離教堂裡的壁畫和戈德溫刺耳的瘋言瘋語,凱瑞絲舒心多了。他們找到了喬奎爾的墓碑,動手挖了起來。
兩個男人已經為兩個見習修士新挖了墓,還開挖了掃羅的墳。從吃罷午飯以來,這已是他們第四次挖掘了。梅爾辛露出了疲勞的樣子,托馬斯也滿頭大汗。但他們依舊頑強地幹著。洞穴慢慢地越來越深,旁邊的土則越堆越高。終於,一鍁下去碰到了木頭。
凱瑞絲把撬板遞給梅爾辛,隨後便跪在坑口,手裡依舊舉著兩根火把。梅爾辛撬開棺蓋,把它丟擲墳坑。
箱子裡沒有屍體。
裡面擺放著的是袋子和箱子。梅爾辛開啟一個皮口袋,取出了一個鑲珠寶的十字架。「哈利路亞。」他疲憊地說。托馬斯開啟一個箱子,露出了一排羊皮紙卷,緊緊地排列著如同柳條箱裡的魚:是檔案。
凱瑞絲感到擔憂的重負從肩頭滾落了。她把女修道院的檔案拿回來了。
托馬斯把手伸出另一隻口袋。他看著手裡握的東西,原來是頭骨。他害怕地叫了一聲,鬆了手。
「聖·阿道福斯,」梅爾辛用一種務實的口氣說,「朝聖者跋涉幾百英里,就為了摸一下盛他的骨骸的匣子。」他拿起那頭骨。「我們真幸運。」他說,然後把它放回了袋子。
「不知我可以提議嗎?」凱瑞絲說,「我們得用一輛車把這些東西全都運回王橋去。我們何不把他們仍然放在棺材裡呢?已經安放好了,而且棺材可用來防盜。」
「好主意,」梅爾辛說,「我們把棺材從墓穴中抬出來就行了。」
托馬斯返回修道院,取來了繩子,他們把棺材拽出了墓穴。他們重新裝好棺蓋,把繩子繞著捆在外邊,以便在地上拖著,進入教堂。
就在他們要起身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尖叫。
凱瑞絲嚇得喊出了聲。
他們都向教堂望去。一個身影正向他們跑來,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嘴裡往外淌著血。凱瑞絲有一陣十分驚恐,竟然相信了她以前聽到的有關精靈的一切愚蠢的迷信。隨後她意識到她看著的是戈德溫。不知怎麼他居然糾集起力氣從等死的床上起來了。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教堂,看到了他們的火把,此刻正發著瘋朝他們跑來。
他們看著他,全都呆愣了。
他站住腳,看著棺材,又看著空空的墓穴,在搖曳的火把光中,凱瑞絲覺得在他那猙獰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理解了的神情。隨後他似乎失去了力量,垮倒了。他摔在了喬奎爾空墓穴的旁邊的地上,跟著就滾過土崗,掉進了坑裡。
他們都邁步向前,向墓穴中望著。
戈德溫仰臥在裡面,睜著無神的眼睛,向上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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