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示意修士們不理睬那敲門聲,繼續他們的祈禱。可這時敲門聲又加上了叫嚷聲。掃羅起身向門口走去,但戈德溫遲疑片刻之後,用雙手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掃羅服從了。戈德溫決定穩坐不動。只要修士們沒有行動,那些來犯者自會走開。

然而,戈德溫開始明白,要勸人們不動聲色絕非易事。

修士們都走了神,無法集中唱讚歌。他們彼此間悄聲議論,並回頭向西門望過去。歌聲變得雜亂無章,終於徹底停住,只有戈德溫一人還在唱。

他感到惱火。如果他們都聽從他的指揮,就可以不去理睬干擾。他因他們的懦弱而生氣,只好離開他的位置,沿著短短的中殿,向門口走去。門是上了閂的。他叫道:「怎麼回事?」

「讓我們進去!」傳進來悶聲悶氣的回答。

「你們不能進來,」戈德溫回叫道,「走開。」

掃羅出現在他身旁。「你想把他們從教堂轟走嗎?」他用一種可怖的聲腔說。

「我告訴過你,」戈德溫答道,「禁止來人。」

敲門聲重新響起。「讓我們進去!」

掃羅高叫道:「你們是誰?」

一陣停頓之後,一個聲音說:「我們是綠林中人。」

菲利蒙開腔了。「強盜。」他說。

掃羅氣憤地說:「和我們一樣的罪人,也是上帝的孩子。」

「那也不是讓他們殺害我們的理由。」

「或許我們應該弄清那是不是他們的意圖。」掃羅走到門右側的視窗前。教堂的建築很矮,窗架剛好在眼睛的水平之下。窗子上都沒鑲玻璃:只有半透明的亞麻布百葉遮著擋寒。掃羅開啟百葉,踮起腳尖往外看。「你們為什麼到這兒來?」他叫道。

戈德溫聽到了回答:「我們有一個人病了。」

戈德溫對掃羅說:「我來跟他們說話。」

掃羅瞪了他一眼。

「讓開窗戶。」戈德溫說。

掃羅不情願地服從了。

戈德溫高叫:「我們不能讓你們進來。走吧。」

掃羅不信任地看著他。「你要轟走一個病人嗎?」他說,「我們是教士和醫生!」

「要是那人得的是黑死病,我們對他束手無策。讓他進來,我們就要死了。」

「那就聽憑上帝之手吧,這是毫無疑問的。」

「上帝並不允許我們自殺。」

「你並不知道那人哪兒不舒服。他也許是斷了手臂呢。」

戈德溫開啟門左側的那扇對應的窗子,向外看。他看到一夥六個粗魯漢子圍著一副擔架站著,他們已把擔架放到了教堂門前。他們的衣服貴重但骯髒,如同穿著禮拜日的最好的衣服隨便地睡過覺。這是典型的強盜:他們偷了過路人的精美服裝,很快就穿糟蹋了。這些人都裝備著沉重的武器,有的佩著上好的寶劍、短刀和長弓,表明他們可能是散兵遊勇。

擔架上躺著的那個人冒著大汗——哪怕是在一月份霜凍的清晨——而且鼻孔出血。戈德溫猛然間不請自來地在想象中看到了他母親垂死時在醫院的景象:她上唇上的血流,任憑修女時時擦掉還在不斷淌出。他可能會像那樣死去的念頭使他六神無主,簡直想從王橋大教堂的屋頂上跳下去了。在短暫的極度痛苦中死去不是要比在瘋癲、昏迷和難捱的口渴中熬上三五天再死強得多嘛。「那人害的是黑死病!」戈德溫驚叫著,他自己都聽到聲音中有歇斯底里的腔調。

一名強盜邁步向前。「我認識你,」他說,「你是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

戈德溫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又怕又怒地看著那人——顯然是這夥人的頭目。他扮出一副貴族的揚揚自得的樣子,他原本英俊的面孔經過多年的粗野生活已經改變。戈德溫說:「你是什麼人,竟然在修士唱著給上帝的讚歌時來砸一座教堂的大門?」

「有人叫我‘隱身者塔姆’。」那強盜回答。

修士們喘了一口粗氣:「隱身者塔姆」是個傳奇人物。喬奎爾兄弟叫道:「他們會把我們殺個精光的!」

掃羅繞到喬奎爾身邊。「別出聲,」他說,「要是上帝願意,我們全都得死,可還沒到時候呢。」

「是的,神父。」

掃羅回到窗跟前,說道:「你們去年偷了我們的雞。」

「對不起,神父,」塔姆說,「我們餓壞了。」

「可你現在來求我幫忙了?」

「因為你佈道說,上帝會寬恕的。」

戈德溫對掃羅說:「讓我來對付吧!」

掃羅內心的鬥爭明顯地流露在臉上了,他的樣子交錯著恥辱和反抗;但最後他還是低下了頭。

戈德溫對塔姆說:「上帝寬恕真心悔改的人。」

「是啊,這個人叫‘林中勝者’,他真心悔改了他的許多罪孽。他願意在教堂祈禱康復,如若不成,就死在聖地。」

另一個強盜打了個噴嚏。

掃羅從他窗前走開,面對戈德溫站著,他的雙手放在後頸上,說:「我們不能轟他走!」

戈德溫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你聽到那聲噴嚏了——你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嗎?」他轉臉對著其餘的修士,確保他們聽到他下面的話:「他們全都染上黑死病了。」

他們害怕地異口同聲議論起來。戈德溫就是要他們害怕。這樣,如果掃羅決定不聽他的,他們就會支援他。

掃羅說:「即使他們得了黑死病,我們也該幫助他們。我們的生命不是我們自己的,不能像金子一樣埋藏在地下保護起來。我們已經把自己交給了上帝。由他隨意使用,當符合他的神聖目的時,他自會結束我們的生命。」

「讓這夥強盜進來就是自殺。他們會把我們全都殺死的!」

「我們是上帝的人。對我們而言,死是與上帝的幸福團聚。我們有什麼可怕的呢,副院長神父?」

戈德溫意識到,他讓人聽起來是害怕了,而掃羅卻講得義正詞嚴。他強迫自己顯得鎮定自若。「自己找死是一種罪孽。」

「但是如若在我們執行我們的神聖職責的過程中,死亡降臨到我們面前,我們就高高興興地擁抱死亡。」

戈德溫明白,他可以和掃羅辯論上一整天,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不能用這種方法來強施他的權威。他關上了他那扇窗的百葉。「關上你那扇窗子,掃羅兄弟,到我這兒來。」他說。他看著掃羅,等候著。

掃羅遲疑了片刻,還是照做了。

戈德溫說:「你的三句誓言是什麼,兄弟?」

一陣沉默。掃羅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戈德溫拒絕與他平起平坐。起初,掃羅似乎要拒絕作答,但他受過的訓練占上了風,他說:「貧困、純潔、服從。」

「你要服從誰呢?」

「上帝,以及聖·本篤的教規,還有我的副院長。」

「而你的副院長此時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承認我嗎?」

「承認。」

「你該說:‘承認,副院長神父。’」

「是的,副院長神父。」

「現在我來告訴你該做什麼,你要服從。」戈德溫向四下掃了一眼,「你們所有的人——回到你們的位子上去。」

一時之間是僵死的沉寂。沒人挪步,也沒人開口。戈德溫揣摩,可能有兩條路:屈從或譁變,秩序或混亂,勝利或失敗。他屏住了呼吸。

終於,掃羅動了。他低著頭,轉身走了。他沿著短短的通道,回到他在聖壇前的位置。

其餘所有的人也同樣做了。

從門外又傳來幾聲呼喊,但聽起來是離去的叫嚷。強盜們大概明白了:他們無法強迫一位醫生給他們生病的夥伴治病。

戈德溫回到聖壇上,轉過身面對著眾修士。「我們來結束中斷的讚歌。」他說完便唱了起來:

光榮歸於聖父

以及聖字

還有聖靈

歌聲依舊不連貫。修士們都過於激動,無法採取合適的態度。反正他們回到了原位,做著他們的常規一課。戈德溫壓住了局面。

如同在初始

如今依舊

且將永遠如此

世界沒有終止

阿門

「阿門。」戈德溫重複著。

一個修士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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