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好極了。」申初經的鐘聲響了,伊麗莎白站了起來,「我不能錯過這一祈禱。我不想讓人注意到我缺席並猜測我到了這裡。」

「太對了,」戈德溫說,「反正我們已經談妥了。」

她點點頭:「不戴面罩。」

戈德溫看出來她仍心懷疑慮。他說:「你不會以為面罩有效吧,嗯?」

「不,」她答道,「不,當然不啦。面罩怎麼會有用呢?」

「太對了。」

「謝謝你們的午餐。」她走了出去。

戈德溫覺得進展順利,但依舊放心不下。他憂慮地對菲利蒙說:「伊麗莎白靠她一己之力不見得能說服人們,凱瑞絲還是個女巫。」

「我同意。我們可能需要助她一臂之力。」

「也許要靠佈道?」

「沒錯。」

「我要在大教堂的佈道壇上講講黑死病。」

菲利蒙深思著:「直接攻擊凱瑞絲可能有危險。那會適得其反的。」

戈德溫同意了。若是他和凱瑞絲公開衝突,鎮上人很可能會支援她。「我不會提及她的名字的。」

「只要播下懷疑的種子,讓人們自行得出結論就好。」

「我要斥責異教、妖魔崇拜和異端行為。」

戈德溫的母親彼得拉妮拉走了進來。她背駝得厲害,要靠兩根柺杖走路,但她那顆大頭仍然自信地從嶙峋的肩頭向前伸著。

「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她說。她曾經催促戈德溫攻擊凱瑞絲,並且認可了菲利蒙的計劃。

「伊麗莎白會完全按我們的願望去做。」戈德溫得意地說。他樂意給她好訊息。

「好的。現在我想跟你談點別的事。」她轉過臉對著菲利蒙說,「我們不需要你在這兒。」

一時之間,菲利蒙一副被傷害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孩子捱了意外的巴掌。他待人不管不顧,自己倒容易受到傷害。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做出對她的倨傲順從甚至有些開心的樣子。

「當然啦,夫人。」他帶著誇張的畢恭畢敬說。

戈德溫對他說:「替我主持一下申初經,行嗎?」

「好極了。」

他走了以後,彼得拉妮拉坐在大餐桌旁,說道:「我知道是我催促你培養那年輕人的才華,可是我必須承認,如今他讓我起雞皮疙瘩了。」

「他比先前更有用了。」

「你絕不能當真信賴一個無情的人。他既然肯背叛別人,為什麼不會背叛你呢?」

「我要記住這一點。」戈德溫說,不過他覺得他眼下已經和菲利蒙綁到了一起辦事,沒有他簡直難以想象了。然而,他不想把這想法告訴他母親。他換了個話題問:「你要不要來一杯葡萄酒?」

她搖了搖頭:「我已經太容易醉倒了。坐下來聽我說。」

「好吧,母親。」他挨著她坐到桌旁。

「我想要你趁這場黑死病還沒鬧得更厲害之前,離開王橋。」

「我不能那麼做。可是你能走——」

「我沒關係!反正我已經離死不遠了。」

這念頭讓戈德溫極度驚懼:「別這麼說!」

「別犯傻了。我已經六十歲了。瞧瞧我嘛——我站都站不直了。到我走的時候了。可你才四十二歲——而且你前途無量!你可能當上主教,大主教,甚至紅衣主教。」

像往常一樣,她為他抱的無止境的野心,使戈德溫感到迷惑。他當真能夠做紅衣主教嗎?或者只是做母親的盲目呢?他還真不清楚。

「我不想讓你在達到目標之前就死於黑死病。」她把話說完了。

「母親,你不會死的。」

「別談我!」她氣惱地說。

「我不能離開鎮子。我要落實修女們不選凱瑞絲當副院長。」

「讓她們儘快選完。要是辦不到,你無論如何都要走,讓選舉由上帝決定吧。」

他害怕黑死病,可他也擔心失敗:「她們要是選了凱瑞絲,我就可能失掉一切了!」

她的聲調軟了下來:「戈德溫,聽我說。我只有一個孩子,就是你。失去你我受不了。」

她的腔調突然這麼一變,驚得他說不出話了。

她繼續說:「我求你了,離開這鎮子,到黑死病傳不到你的地方去。」

他還從來沒見過她求人。這讓人洩氣。他感到畏懼了。為了止住她,他說:「讓我想想看。」

「這場黑死病,」她說,「就像樹林裡的狼。你要是看見它,就休想——能逃掉了。」

戈德溫在聖誕節前的禮拜天做了佈道。

天氣乾燥,高高的白雲給寒冷的蒼穹加上了頂蓋。大教堂的中央塔樓由鳥巢式的繩索和樹枝構成的腳手架遮擋著,那是埃爾弗裡克從上向下的拆毀工程。在綠地的集市上,凍得發抖的商販和一些老主顧做著些零散的生意。在市場外面,墓園裡打了霜的冬草,被一萬多座新墳的褐色長方形所覆蓋。

但教堂裡依舊擠滿了人。戈德溫在晨禱時注意到牆壁內側的霜,到他進入教堂舉行聖誕祈禱時,已經由上千個身體的溫度融化了。他們身穿厚實的土色外衣和斗篷,擠作一團,就像牛圈裡的牛。他知道,他們是因為黑死病才來的。鎮上數千人的教眾又從周圍的村落中增加了好幾百人,全都是來尋求上帝的保護的,那場疫病已經至少打倒了鎮上每條街道和鄉村的一戶人家。戈德溫心懷同情。近來他一直都在狂熱地祈禱。

通常只有前面的人才莊重地跟著念禱詞。後面的人則和他們的朋友及鄰居閒聊,孩子們更是在最後面嬉戲。但今天,中殿裡鴉雀無聲,所有的腦袋都轉向修士和修女,以非同一般的專注看著他們進行典禮。人群都嚴肅謹慎地低聲呼應著禱詞,迫切地要獲得他們所期盼的神聖的保護。戈德溫打量著他們的面孔,琢磨著他們的表情。他看到的是恐怖。他們和他一樣,都心驚膽戰地猜想,下一個會是誰打噴嚏,或者流鼻血,或者生出黑紫色的皮疹。

在最前方,他看到了威廉伯爵和他的夫人菲莉帕,以及兩個長大的兒子羅蘭和理查,與小得多、只有十四歲的女兒奧狄拉。威廉照他父親羅蘭的同樣風格統治全郡:請求秩序和正義,手段堅決偶爾甚至殘酷。他面帶憂戚之色:在他的伯爵領地內爆發了黑死病,無論他如何嚴厲,也是控制不了的。菲莉帕用一隻手臂摟著小姑娘,彷彿要保護她。

挨著他們的是拉爾夫爵士,天奇的領主。拉爾夫從來不善於掩飾感情,此刻面露驚恐。他的孩童妻子懷抱著一個小男嬰。戈德溫最近給他賜了教名,按他的祖父叫作傑拉德。祖父和祖母莫德就站在近旁。

戈德溫的目光沿著那排人掃過去,看到了拉爾夫的哥哥梅爾辛。梅爾辛從佛羅倫薩歸來時,戈德溫曾經希望過凱瑞絲會悔棄誓言,離開女修道院。他以為她只做市民妻子可能會少惹麻煩。但這事沒有發生。梅爾辛拉著他那義大利小女兒的手,他們身旁是貝茜的父親保羅·貝爾,已經染上了黑死病。

不遠的地方是梅爾辛看不起的那家子:埃爾弗裡克,他的女兒格麗塞爾達,他們取名叫梅爾辛的十歲男孩,還有石匠哈里,是格麗塞爾達放棄了對原先的梅爾辛的希望之後嫁的丈夫。挨著埃爾弗裡克的是他的續絃妻子,格溫達的表妹艾麗絲。埃爾弗裡克一直抬著頭。他在拆毀塔樓時為十字甬道搭了個臨時的頂篷,他不是在欣賞他的工作,就是在擔心別出事。

惹人注目的缺席的是夏陵主教,蒙斯的亨利,通常在聖誕節是由主教佈道的,然而他卻沒來。眾多教士死於了黑死病,所以主教顯然是忙於巡視教區並尋找代替的人。已經有議論說,要放寬教士的標準,任命二十五歲以下者甚至私生子擔任教職。

戈德溫邁步向前準備說話。他肩負著棘手的使命。他需要在王橋大多數居民中激起恐懼與憤恨。他還要不提她名,甚至不讓人們認為他對她敵視地做到這一點。他要把他們的憤怒轉向她,而且還要讓他們相信,這是他們自己的看法,而不是他的主意。

並非每一項祈禱都有佈道的。只有大批群眾出席的主要的莊重儀式,他才向教眾演說,之後也不總做佈道。往往有一些公告,從大主教或國王那裡來的有關國家大事的訊息——軍事勝利、稅收問題,王室成員的生卒。但今天很特殊。

「什麼是疾病?」他說。教堂中已是一片寂靜,這時教眾都一動不動了。他提出的問題正是人人所想。

「上帝為什麼派來疾病和黑死病折磨和殺死我們?」他看到了他母親的目光,她站在埃爾弗裡克和艾麗絲身後,他突然想起她不久於人世的預告。一時之間,他因恐懼而渾身僵硬,麻木得說不下去了。教眾不安地動著、等著。他知道他正在失去人們的注意力,便感到恐慌,這使他益發麻木。但那時刻過去了。

「疾病是對罪孽的懲罰。」他接著說。這些年來,他已形成了一種佈道的風格,他不像託缽修士默多那樣是個誇誇其談的人,他佈道時更像是交談,聽起來如同娓娓說理,而不是蠱惑煽動。他不清楚這有多麼適合他要掀起他們的那種痛恨的感情。不過菲利蒙說,在他聽來更有說服力。

「黑死病是一種特殊的疾病,因此我們知道,上帝在對我們施加一種特殊的懲罰。」人群中傳來異口同聲的嘀咕和哀嘆之間的聲音。這正是他所想聽的。他受到了鼓舞。

「我們應該捫心自問,我們犯下了什麼罪孽,才招致這樣的懲罰。」他說到這裡,注意到瑪奇·韋伯單獨站著。上一次她來教堂,還有丈夫和四個孩子。他想指出,她致富是使用了與巫術之類的染布法,但他決定不用這一招。瑪奇備受大家的愛戴和尊敬。

「我要對你們說,上帝是為了異端才懲罰我們的。世上——在這鎮子裡,甚至今天在這偉大的教堂內——有些人質疑上帝的神聖教會及其教長的權威。他們懷疑聖餐把麵包變成了基督的真實身體,他們否認彌撒對死者的功效,他們宣稱在聖徒的雕像面前祈禱是偶像崇拜。」這些都是在牛津的學生教士當中經常爭論的異端。在王橋,沒什麼人在意這種辯論,戈德溫在人群的面孔上看到了失望和厭倦的神色。他感覺到他又一次失去了他們,感到內心中升起了驚恐。他絕望地補充說:「就在這座鎮子中,有人使用巫術。」

這一下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眾人齊聲喘氣。

「我們應該與偽宗教不懈地鬥爭,」他說,「記住只有上帝才能治癒疾病。祈禱、懺悔、聖餐、苦行——這都是基督精神認可的辦法。」他稍稍提高了聲調,「其餘的全是褻瀆!」

他覺得這麼講還不夠明確,他需要所謂更具體的東西。

「既然上帝給我們送來了懲罰,而我們卻要逃避這一懲罰,我們是不是在違揹他的意旨呢?我們可以向上帝祈禱,要求原宥我們,或以他的英明,他會治癒我們的疾病。但異端的療法只能使情況惡化。」聽眾著迷了,他要再加一把火,「我警告你們,魔咒,求仙,非基督教的妖術,尤其是異教措施——全都是巫術,統統要被上帝的神聖教會所禁止。」

他今天的真正聽眾是他身後站在唱詩班席上的三十二名修女。到目前為止,只有少數幾個表示反對凱瑞絲而支援伊麗莎白——她們拒戴面罩抵抗黑死病。照此判斷,凱瑞絲會輕而易舉地贏得下週的選舉。他要給修女們一個明晰的資訊:凱瑞絲的醫療觀念是異教的。

「誰犯有這種措施的罪孽……」他頓了頓以增加效果,還俯身向前盯著教眾,「……鎮上有誰……」他轉過身來向著背後唱詩班席上的修士和修女們,「……甚至在修道院裡……」他扭回身,「我說,誰犯有這種措施的罪孽,都該加以迴避。」

他又頓了頓以加強效果。

「願上帝對他們的靈魂發發慈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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