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瑞絲抱著她,然後從她的擁抱中撤出身來。「不要這樣吻我。」她說。
「因為我愛你。」
「我也愛你,但不是同一種方式。」
這是實情。凱瑞絲十分喜歡梅爾。她們在法蘭西一起冒生命危險時,曾經親密無間。凱瑞絲甚至發現自己被梅爾的美貌所吸引。一天夜裡在加來的一家客棧裡,她倆住進一間可以鎖門的屋子,凱瑞絲終於屈從於梅爾的求愛。梅爾把凱瑞絲身上一切最私密的地方都愛撫和親吻遍了,凱瑞絲也對梅爾照樣做了。梅爾當時說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天。可惜,凱瑞絲並沒有同樣的感受。對她來說,這種經歷是快活的,但並不刺激,也不想再來了。
「那好吧,」梅爾說,「只要你愛我,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也幸福。你不會變卦吧,嗯?」
凱瑞絲把開水沏到草藥上:「到了你和朱莉一樣老的時候,我保證我會給你喝這種藥水,讓你保持健康。」
淚水湧進梅爾的眼眶:「這是從來沒人跟我說過的最美好的話呢。」
凱瑞絲並沒想把這當作永恆的愛的誓言。「別這麼傷感。」她溫柔地說,她把沏藥的水衝進一隻木杯中,「咱們去看看朱莉。」
她們穿過迴廊,進入了醫院。一個留著一叢紅鬍鬚的男人正站在祭壇跟前。「上帝賜福你,陌生人。」凱瑞絲說。這人有幾分面熟。他沒有回答她的致意,而是用金褐色的眼睛緊盯著她。這時她認出了他。她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噢,上帝!」她說,「是你啊!」
她看到他之前那短短的瞬間是精妙的,梅爾辛知道,無論還會發生什麼事,他會終生將其珍藏在心。他如飢似渴地緊盯著那張他闊別九年的面孔,並以炎熱之日投入冰冷河流的震撼回憶起,這張面孔對他曾經多麼親切。她簡直一點沒變:他的擔心毫無道理。她甚至看著都沒老。他算了算,她現在該有三十歲了,但仍像二十歲時一樣苗條和活潑。她以一種勃勃生氣,端著盛滿藥的木杯,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了醫院;隨後她看到了他,停住腳步,把杯子掉在了地上。
他衝她傻笑著,心中感到了幸福。
「你在這兒!」她說,「我還以為你在佛羅倫薩呢!」
她看著地上的湯水。和她一起的修女說:「別管這個了,我會清掃的。快去跟他說話吧。」梅爾辛注意到,這位修女模樣姣好,眼中含淚,但他太激動了,沒去過多注意。
凱瑞絲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在一小時之前。你看來挺好的。」
「而你的樣子……真像條男子漢了。」
梅爾辛笑了。
她說:「什麼風把你吹回來啦?」
「說來話長,」他答道,「但我樂意告訴你。」
「我們出去吧。」她輕輕地觸了觸他的胳膊,帶他出了房子。修女們是不準觸碰他人,也不準和男人私下談話的,但於她,規矩總是可以權宜從事的。他很高興,九年來她並沒有變得循規蹈矩。
梅爾辛指著菜圃邊上的板凳,說:「九年前你進修道院的那天,我就跟馬克和瑪奇坐在那裡。瑪奇告訴我,你拒絕見我。」
她點點頭:「那是我一生中最難過的一天——但我深知,見了你只會更難受。」
「我也有同感,只是我要見你,不管那會讓我多悲傷。」
她正視了他一下,她那閃金光的碧眼仍像先前一樣率真:「聽起來有點像責怪。」
「也許是吧。我當時很生你的氣。不管你決定做什麼,我認為你都該給我一個解釋。」他沒想到這次談話會走上這條路,但他發現他已控制不住自己。
她毫無歉意:「其實相當簡單。我簡直無法忍受和你生生別離。若是當時非逼著我和你說話,我覺得我寧可殺死自己的。」
他吃了一驚。九年了,他一直以為分手那天她太自私。如今看來,當時這麼要求她,倒是他自己太自私了。他現在回想起來,她一向有這種本領,讓他改變他的態度。那種改變的過程並不舒服,可誰讓她總是有理呢。
他們沒有坐到板凳上,而是轉身穿過了大教堂的綠地。天空濛上了雲彩,遮住了太陽。「義大利發生了可怕的黑死病,」他說,「他們說是大死亡。」
「我聽說了。」她說,「在法蘭西南部也有了,是嗎?聽起來怪嚇人的。」
「我患上了那種病,但康復了,這是很不尋常的。我妻子西爾維婭死了。」
她面露驚異。「我很難過。」她說,「你一定傷心透頂了。」
「她們家都死光了,我的僱主也一個沒剩。看來是回家的好時機了。你呢?」
「我剛被任命做司膳。」她面帶得意地說。
在梅爾辛看來,這是小事一樁,尤其在他目睹了成批的死亡之後。然而,這種事在修女生涯中是重要的。他抬頭望著大教堂。「佛羅倫薩有一座宏偉的大教堂,」他說,「用彩色石頭拼成各種圖案。但我更推崇這一座:雕出的造型,色調完全一樣。」在他琢磨那座灰色天空襯托下的灰色石頭砌就的塔樓時,天上下起了雨。
他們走進教堂避雨。中殿裡散亂地站著十來個人:來鎮上觀看建築的遊客,祈禱的虔誠的本地信徒,兩三個見習修士在清掃。「我記得在那上邊,在柱子後摸過你。」梅爾辛笑著說。
「我也記得。」她說,但她沒有迎著他的目光。
「我還像那天一樣對你懷著同樣的感情。這是我回家來的真實原因。」
她轉過身來望著他,目光中帶著慍怒:「可你結了婚。」
「而你當了修女。」
「可是,你要是愛我,怎麼可能娶她——西爾維婭呢?」
「我原以為我可以忘掉你的。可是我從來都忘不掉。後來,在我覺得我要死了的時候,我發現永遠都不會忘記你了。」
她的氣惱來得急,去得也快,淚水湧到了她的眼裡。「我知道。」她說著,把目光移開了。
「你也有同樣的感受。」
「我從來沒變過。」
「你嘗試過嗎?」
她迎著他的目光:「有一個修女……」
「就是在醫院跟你在一起的那個漂亮的?」
「你怎麼猜到的?」
「她看到我就哭了。我還摸不著頭腦呢。」
凱瑞絲滿臉愧疚,梅爾辛揣摩,她一定像他在西爾維婭說
「你在想著你的英格蘭姑娘」時的感覺是一樣的。
「梅爾對我很親,」凱瑞絲說,「她還愛著我,不過……」
「但你沒有忘記我。」
「沒有。」
梅爾辛有了勝利感,但他盡力不流露出來。「這麼說,」他說,「你就該放棄你的誓言,離開女修道院,跟我結婚。」
「離開女修道院?」
「你首先需要從女巫罪名中得到赦免,這我明白,但我敢說這事辦得到——我們要賄賂主教、大主教,必要時直至教皇。我拿得起錢——」
她沒把握會不會像他想得那麼輕而易舉。但這還不是她的主要問題。「我並不是不動心,」她說,「但我向塞西莉亞承諾過,我不會辜負她對我的信任……我得協助梅爾接任首座知客一職……我們要建一個新金庫……而且我是唯一能夠把老朱莉照顧妥善的人……」
他簡直迷糊了:「這一切都這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啦!」她憤憤地說。
「我原以為女修道院只是老婦人祈禱的地方呢。」
「治療病人,救濟窮人,經營幾千英畝的土地。至少跟修建橋樑和教堂同樣重要。」
他沒料到這一點。她一向對宗教規章抱懷疑態度。她是在挽救自己生命的唯一途徑時才被迫進入女修道院的。可如今她似乎變得熱愛對她的懲罰了。「你像是一個不情願離開牢房的囚犯,哪怕牢門大敞四開也不跑。」他說。
「門並沒有大敞四開。我得放棄我的誓言。塞西莉亞嬤嬤——」
「我們會把這一切問題都解決掉的。咱們馬上就著手好了。」
她露出哀傷的樣子:「我沒把握。」
他看得出,她在受著折磨。這出乎他意料。「這是你嗎?」他難以置信地說,「你一向痛恨你在修道院裡看到的偽君子和假道學。懶惰,貪婪,欺詐,暴虐——」
「對戈德溫和菲利蒙來說,這還是真的。」
「那就一走了之。」
「做什麼呢?」
「當然是嫁給我啦。」
「就這些?」
他又一次張口結舌了:「我想的就是這些。」
「不,不止這些。你想設計宮殿和城堡,你想修造英格蘭最高的建築物。」
「要是你需要有個人去照顧……」
「什麼?」
「我有個小女孩。她名叫洛拉,三歲。」
這似乎讓凱瑞絲打定了主意。她嘆了口氣。「我是一個有三十五名修女、十名見習修女和二十五個僱工,有學校、醫院和藥房的女修道院的一名高階管理人——而你要我拋棄這一切,去當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小女孩的保姆。」
他不再爭論:「我只知道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生活。」
她乾笑著:「要是你只說這個而不提別的,你也許會說服我的。」
「我昏了頭了,」他說,「你是不是拒絕了我呢?」
「我也不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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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