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莉娜的孩子們走來瞪著他看:一個七歲的黑眼睛男孩,模樣像阿萊桑德羅,另一個四歲的漂亮小女孩,長著她母親的亞細亞的眼睛。這時莉娜走了進來,她是個二十歲出頭的美貌女子,皮膚金黃,顴骨高聳。她給他端來一銀盃深紅色的托斯卡納葡萄酒,還有一托盤杏仁和橄欖。

她說:「你願意來這裡住嗎,老爺?」

梅爾辛一驚:「我沒想住這兒——怎麼?」

「如今這房子是你的了。」她揮了下手,指的是克里斯蒂家的財產,「所有的都是你的。」

梅爾辛意識到她是對的。他是阿萊桑德羅·克里斯蒂家唯一活下來的成年人。這就使他成了繼承人——以及洛拉外加三個孩子的監護人。

「一切。」莉娜又說了一遍,直視著他。

梅爾辛與她坦誠的目光相遇,明白她也把自己奉上了。

他掂量著前景。房子很漂亮。這裡是莉娜孩子的家,對洛拉也是熟悉的地方,甚至對吉安尼的嬰兒也一樣:所有的孩子在這兒都會很幸福。他已經繼承了足夠的錢財可以安享餘生。莉娜是個智慧又練達的女子,他已經完全能夠想象和她親密的樂趣。

她琢磨著他的思緒。她拉起他的一隻手按到自己的胸脯上。透過薄薄的毛料裙袍,她的乳房摸起來柔軟而溫暖。

但這不是他所向往的。他把莉娜的一隻手拉過來,親吻了它。「我會供養你和孩子們的,」他說,「不用憂心。」

「謝謝你,老爺。」她說,但她樣子很失望,她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告訴梅爾辛,她的主動並不單單是務實。她真心實意地希望,他對她遠不止是個新主人。但這也恰恰是問題的部分所在。他無法設想與他擁有的奴僕發生性關係。這樣的念頭對誘惑力而言是不合時宜的。

他嘬吮著葡萄酒,感到體力恢復了不少。若是他不被奢侈的生活和肉體的滿足所吸引,那他到底想要什麼呢?他的家幾乎不復存在,只留下了洛拉。但他仍有他的工作。在這座城市的裡裡外外還有他設計的三處工程在施工。他不打算放棄他所熱愛的工作。他從眾多人的死亡中逃過一劫,可不是要當閒人的。他憶起要建英格蘭最高建築物的青春抱負。他要重整旗鼓。他要投身於他的建築工程,從失去西爾維婭的悲痛中振作起來。

他起身準備離開,莉娜撲出雙臂摟住了他。「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說要照料我的孩子。」

他輕拍著她的後背。「他們是阿萊桑德羅的子孫。」他說。在佛羅倫薩,奴隸的孩子不再被奴役。「他們長大了會富有的。」他輕柔地分開她的胳膊,走下樓去。

所有的住宅都鎖門閉戶了。在某處門階上,他看到有裹著屍衣的東西,估摸是死屍。街上行人稀少,而且大多是窮人。那種淒涼令人惶悚。佛羅倫薩是基督教世界裡最大的城市,也是喧囂的商賈雲集的大都會,每天都生產著數千碼的優質羊毛布料,在那裡的市場上,只憑來自安特衛普的一封信或某位親王的口頭承諾,就可付出大宗款項。在這些寂靜空蕩的街道上行走,如同看到一匹傷馬倒地不起:巨大的力量瞬間化為烏有。他沒遇到一個他熟識的圈子裡的人。他揣摩,他的朋友們——那些還有一息尚存的——都閉門不出了。

他先到了附近的一處廣場,在這座古羅馬時代留下的城市中,他正在為城市修建一座噴泉。他已經設計出了一個精妙的體系,在佛羅倫薩漫長而乾燥的夏季,對幾乎全部的水實現再迴圈。

但當他來到那廣場時,馬上就發現沒有一個人在工地上班。在他病倒之前,地下水管已敷好並回填完畢,而且環池臺階的底座的第一道石料也已砌就。然而石件上那種積滿灰塵的沒人光顧的樣子告訴他,已經多日沒人幹活了。更糟的是,一個木板上堆的小山形的灰漿已經乾硬成一堆固體,他抬腳一踢,就揚起一股塵土。地面上甚至還散放著一些工具。沒被人偷走也算是奇蹟了。

噴泉會是令人歎為觀止的。在梅爾辛的作坊裡,城裡最傑出的石匠正在雕刻或者說已經在雕刻那個中心部件。梅爾辛因被迫停工而感到失望。不會所有的匠師都死光了吧?或許他們在觀望,梅爾辛會不會康復。

這在他的三項工程中雖然名聲最大,卻是最小的。他離開廣場,向北走去,打算看看另一處工地。但他一路走,卻憂心忡忡。他還沒遇到一個瞭解情況的人足以給他更多的展望。城市政府剩下什麼了?這場疫病是正在緩解還是益發嚴重了?義大利其餘地方又怎麼樣了?

他告訴自己,一次就做一件事吧。

他在為博納文圖拉的哥哥久列莫·卡羅利建造住宅。那是一座地道的大宅邸:高大的雙正面住宅,周圍設有寬大的臺階——比某些街巷還要寬。底層的牆壁已經豎起。其表面向外傾斜,那種稍稍的突出給人一種城堡的印象;上面是常有三葉草裝飾的優美的尖拱雙面採光窗。設計表明,主人家既有權勢又有修養,這正是卡羅利一家要顯示的。

腳手架已經搭到了二層樓,但沒人工作。應該有五名石匠砌石料的。現場唯一的一個人是位上年紀的安全員,他就住在背後的一座木屋內。梅爾辛找到了正在火上燉雞的他。這蠢材竟然使用昂貴的大理石條砌他的爐子。「人都跑哪兒去了?」梅爾辛出其不意地發問。

那安全員一躍而起。「卡羅利先生死了,他兒子阿格斯蒂諾不肯付工錢,所以人們都走了,當然是那些本人沒死的人。」

這可是個打擊。卡羅利一家是佛羅倫薩最富的人家之一。若是他們覺得不再付得起建築費,這危機就確實嚴重了。

「這麼說阿格斯蒂諾還活著了?」

「是的,師傅,今天早晨我還看到他呢。」

梅爾辛認識年輕的阿格斯蒂諾。他不如他父親或博納文圖拉叔父精明,所以花起錢來極其謹慎保守。他在對家庭財務確實從疫病的惡果中復甦有把握之前,是不會重新開工的。

然而,梅爾辛對他的第三項也是最大的工程會繼續進行感到信心十足。他接受了城裡商人十分青睞的一個託缽修士的訂單,要修建一座教堂。地點設在河南,所以他就走過新橋。

這座橋兩年前剛剛竣工。事實上,梅爾辛曾在首席設計師畫家塔狄奧·加迪手下,參與了部分工作。該橋要在冬雪融化時經得起湍急的水流,梅爾辛正是在橋墩的設計上出了一把力。如今在他過橋時卻沮喪地看到,橋上的全部小型金匠店鋪都關閉了——這又是個不祥之兆。

百花聖母教堂是他迄今為止最富雄心的工程。這座教堂很大,更像是一座大教堂——那些託缽修士都很富有——當然還遠比不上王橋的大教堂。義大利也有哥特式大教堂,米蘭那座是其中最大的,但具有現代頭腦的義大利人不喜歡法蘭西和英格蘭的建築,他們認為碩大的窗戶和飛拱是外國的崇拜物。在天氣陰沉的西北歐頗有道理的對採光的著迷,在陽光明媚的義大利卻有悖常情,因為人們要找的是陰涼。義大利人崇尚古羅馬的傳統建築,遺址廢墟比比皆是。他們偏好三角山牆和圍拱,而抵制以不同色彩的石材構成裝飾性圖案的華麗的外部雕飾。

但梅爾辛打算以這座教堂震驚佛羅倫薩人。他的計劃是一系列的方形,每個上面都有一個穹頂——五個一排,十字交叉甬道的每一側各有兩個。他還在英格蘭時就聽說過穹頂,但直到參觀錫耶納大教堂之前卻從未得見。在佛羅倫薩還沒有例項。長廊是一排圓窗。這座教堂沒有采用高聳入雲的窄柱,而是本身週而復始的圓形,以不脫離地面的自足的外觀取代對上天的渴望,體現了佛羅倫薩的商人特色。

他看到腳手架上沒有石匠,沒有搬運料石的壯工,沒有用大型攪拌器和灰漿的婦女,只感到失望而沒有驚訝。這處工地和前兩處一樣杳無人跡。不過,他覺得還有信心在這裡重新動工。宗教的秩序有其自身的生命,有異於個人。他在周圍轉了一圈,便進了修道院。

裡面鴉雀無聲。修道院當然理應如此,但這種靜謐卻讓他毛骨悚然。他從前廳進入了休息室。這裡通常有一個修士兄弟值班,在接待來訪者的間隙中研讀《聖經》,但今天房間卻不見人影。梅爾辛懷著忐忑的心情穿過另一道門,來到了迴廊。四方形院落中一片荒蕪。「喂!」他大聲叫道,「這兒有人嗎?」他的話音在石砌連拱廊中迴響。

他四下搜尋,所有的託缽修士全都不在了。在廚房裡,他發現了三個人坐在桌旁,吃著火腿,喝著紅酒。他們身穿昂貴的商人服裝,但須發蓬亂,雙手髒汙:原來是身穿死人袍服的窮漢。他走進時,他們神色既愧疚又挑釁。他說:「修士兄弟們呢?」

「全都死光了。」其中一個人說。

「全部?」

「一個沒剩。他們看護病人,你知道,結果自己就染上了病。」

梅爾辛看出來,那人喝醉了,但是他像是講的實情。這三個人可真夠舒服的:坐在修道院裡,吃著託缽修士的東西,還喝著他們的葡萄酒。他們顯然知道,這裡沒剩下一個人會出頭反對。

梅爾辛返回新教堂的工地。唱詩班席和交叉甬道的牆都已豎起,長廊上的圓窗也已可見。他坐在交叉甬道中間的石料堆當中,觀看著他的作品。這項工程要擱置多久呢?要是所有的託缽修士全死了,誰來湊錢呢?就他所知,他們還不是更大的出資人。主教可能要接手,甚至還會是教會。其中有些法律糾葛可能需要幾年才能解決。

今天上午,他已決心以投入工作來醫治西爾維婭之死所造成的傷痛。眼下已經清楚,至少在目前,他是無事可幹的。自從他著手修復王橋的聖馬可教堂的屋頂以來,他始終至少有一項工程在進行。如今一項工程都沒有,他感到了失落,並且極度痛苦。

他一從床上爬起來,就發現他的整個生活全都坍塌了。他一時暴富的現實只能加強那種夢魘感。他生活中僅餘的只有洛拉了。

他甚至不清楚下一步到哪裡去。他最終是要回家的,可他不能整天待在家裡逗他的三歲女兒和跟瑪麗亞閒談啊。於是他還待在原地,坐在準備做柱子的一塊雕好的圓形石頭上,望著未來的中殿。

太陽落下午後的弧線時,他開始想到自己生病的事。他當時一心以為自己要死了。倖存者之少使他沒指望自己能有幸活下來。在他比較清醒的時刻,他曾回顧自己的一生,彷彿生命已到盡頭。他知道,他已漸趨某種大徹大悟的境界,但痊癒以來,他又想不起來那是怎麼回事了。此時,在這座未完工的教堂的靜謐中,他回憶起他曾得出的結論,他在生活中犯下了一個大錯。但那是什麼呢?他和埃爾弗裡克吵過架,他和格麗塞爾達發生過關係,他拒絕了伊麗莎白·克拉克……那些做法都惹出了麻煩,但沒有一個算得上終生失誤。

他病時躺在床上,出汗、咳嗽、口渴難忍,他幾乎都想死了;但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錯誤。有一種力量讓他活了下來——如今又回到了他身上。

是他要再見到凱瑞絲。

這就是他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譫妄中曾經看到她的面容,並且為自己可能死在離她遠及數千英里的異國他鄉而悲傷落淚。他的終生大錯就是離開了她。

隨著他最終回想起那夢幻般的記憶,並且領悟到這一啟示的迷亂的真理,他心中充滿了一種奇妙的幸福感。

他反思起來,這事沒什麼現實意義。她已進了女修道院。她曾拒絕見他並自我表白。但他的靈魂不是理性的並且告訴他,他應該在她身旁。

他不清楚,他坐在一座幾乎毀於黑死病的城市中的一個建到一半的教堂裡的時候,她此刻在做著什麼。他最後一次聽到的訊息是她被主教委以聖職。該決定是不可挽回的——所以他們都說:凱瑞絲從來不接受別人告訴她的那些規矩。而她一旦有了自己的決定,通常也是無法改變她的想法的。無疑,她一定全力投入她的新生活了。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不同。他還是想要再見見她。不去見她就會鑄成他終生的第二次大錯。

而且現在他已經自由了。他與佛羅倫薩的繫帶都已斷掉。他的妻子死了,除去三個孩子,他的全部姻親也都死光了。他在這裡的唯一的家人,就是他的女兒洛拉,而他是要帶上她的。她還這麼小,他覺得她幾乎注意不到家人已死。

這是一步重大的行動,他這樣告訴自己。他首先要證實阿萊桑德羅的遺囑,為孩子們做出安排——阿格斯蒂諾·卡羅利可以在這方面助他一臂之力。然後他要把他的財產都換成金子,再安排好運到英格蘭。若是卡羅利家族的國際聯絡網路還能起作用的話,這件事也可以由他們來辦。最犯難的是,他要從佛羅倫薩經過上千英里的行程,穿越歐洲,抵達王橋。而這一切都要在毫不瞭解當他終於到達時凱瑞絲會如何接待的情況下去完成的。

顯然,這是需要長期縝密思考的決定。

他在幾分鐘之內就打定了主意。

他就要回家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