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那就告訴我,渡口到底在哪兒。」他揮著刀子。

放牛人高叫:「布朗謝塔克,那地方叫布朗謝塔克,請你放了她吧!」

「布朗謝塔克?」拉爾夫說。他裝出懷疑的樣子,但實際上這地名倒像是真的。這是個不熟悉的字眼,但聽起來彷彿是個白色平臺,一個嚇壞了的人當場編不出來這種玩意兒。

「是啊,老總,人們這麼叫,是因為河底的白色石頭,可以讓人踩著走過泥濘。」他已經嚇慌了神,淚水流下他的面頰。所以他大概是說了實話,拉爾夫滿意地盤算著。放牛人又嘮叨著說:「人們說,那些石頭是早年間由羅馬人放下去的,請放了我的小女孩吧。」

「在什麼地方?」

「從阿比維爾向下遊十英里。」

「不是一英里?」

「我這次說的是實話,老總,我希望得救!」

「那村子叫什麼?」

「塞因維爾。」

「那渡口是常年能過,還是隻在低潮時候?」

「只在低潮時候,老總,尤其是趕著牲口或大車的時候。」

「你知道潮水?」

「知道。」

「現在,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了,這可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要是我懷疑你對我撒謊,我就砍掉她的整隻手。」女孩尖叫起來。拉爾夫說:「你知道我說話是當真的,懂嗎?」

「懂,老總,我全告訴你!」

「明天什麼時候是低潮?」

放牛人臉上掠過一道驚恐。「啊——啊——讓我來推算一下!」那人太難受了,腦子運轉不靈了。

那皮匠說:「我來告訴你。我兄弟昨天剛過的河,所以我知道。明天的低潮時間是在上午的中間,正午前兩個小時。」

「對!」放牛人說,「這就對了!我正要算呢。上午中間或稍遲一點。再一次是在晚上。」

拉爾夫一直握著那女孩流血的手:「你敢肯定?」

「噢,老總,就像我的名字那樣千真萬確,我發誓!」

那人這會兒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因為他已嚇得六神無主。拉爾夫看著那個皮匠。他的臉上沒有欺騙的跡象,他的表情中也沒有挑戰或急於討好的流露;他只是有點愧疚,彷彿他是被迫的,違背了他的意志,做出了錯事。拉爾夫狂喜地想著,這次是真的了;我辦成了。

他說:「布朗謝塔克。從阿比維爾向下遊十英里,在塞因維爾村。河底上墊的白石頭。低潮在明天半上午的時候。」

「沒錯,老總。」

拉爾夫鬆開那女孩的手腕,她哭泣著跑向她的父親,放牛人用雙臂摟住了她。拉爾夫低頭看著白色聖壇桌上的那攤血。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是夠多的。「好吧,漢子們,」他說,「我們在這兒的事幹完了。」

號聲在第一道曙光時叫醒了拉爾夫。已經來不及點火或吃早餐了:隊伍馬上要拆掉營帳了。到半上午時,一萬人的隊伍要行軍六英里,多數人是步行。

威爾士親王的部隊率先出發,接著是國王的隊伍,然後是輜重隊,最後是殿後的隊伍。偵察兵已被派出,弄清法軍還有多遠。拉爾夫在前鋒的佇列中,追隨著十六歲的親王,親王和他父親有著同樣的名字:愛德華。

他們希望在渡口涉過索姆河來使法蘭西人大吃一驚。昨夜裡國王說:「幹得好,拉爾夫·菲茨傑拉德。」拉爾夫早已知曉,這種話沒什麼意思,他曾經為愛德華國王、羅蘭伯爵及其他貴族完成了眾多有用或勇敢的任務,但他仍未被封為騎士。在今天這場合,他感到有些怨恨。今天他的生命和以往一樣都處於危險之中,他為自己找到了一條逃跑之路實在高興,已經不在意別人是否把拯救了全軍的功勞歸於他了。

在他們行進之中,十多名指揮官和副指揮官不停地巡邏:率隊走向正確的方向,保持隊形完整,維繫隊伍之間的距離,收集掉隊的散兵。指揮官都是貴族,這樣才有權威下命令。愛德華國王對於有序的行軍十分認真。

他們向北行進。地面緩緩地上坡,到了一處可以遙望河口的閃光的高崗。從那裡下坡,穿過一片莊稼地。當他們走過村莊時,指揮官們都確保沒有搶劫現象,因為他們不想攜帶多餘的行李渡河。他們還控制著不準放火燒莊稼,擔心濃煙將他們的確切位置暴露給敵人。

當先頭部隊到達塞因維爾時,太陽剛要升起。村莊坐落在一處陡岸上,高出水面三十英尺。拉爾夫從岸邊望過去,是一片令人生畏的障礙:河水和泥灘足有一英里半那麼寬。他能夠看到河底上白花花的石頭,標出了渡河線路。河口對岸是一座青山。當太陽從他右面升起時,他看到對岸的堤坡有金屬的閃光和顏色的晃動。他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越來越亮的陽光證實了他的疑慮:敵人正在守候著他們。法蘭西人當然知道渡口的所在,一位明智的指揮官預見到了英格蘭人可能會找到渡口。雙方都準備著出奇制勝。

拉爾夫看著水面。河水向西流去,露出潮水漸退的勢頭;但人要涉水過河還是太深。他們只好等待。

英軍繼續在岸邊集結,每時每刻都有上百人到來。若是國王這會兒打算讓隊伍掉頭返回,混亂將是一場夢魘。

一名偵察兵回來了,拉爾夫聽著他向威爾士親王陳述訊息。菲利普國王的軍隊已經從阿比維爾出發,向河的這一岸推進。

那名偵察兵又受命去確定法軍移師的速度。

拉爾夫心懷恐懼地想,已經無路可退了;英格蘭人只有過河一條路了。

他打量著對岸,想估計一下北岸駐有多少法軍。他想,不止一千人吧。但更大的危險來自從阿比維爾跟蹤而至的幾萬大軍。拉爾夫從與法軍的多次遭遇中體會到,他們是十分勇敢的——有時是蠻幹——卻紀律鬆弛。他們行軍時沒有隊形,他們不服從命令,有時候守候才更加明智時偏要進攻,以顯示勇氣。但是他們如果能夠克服散漫的習慣,並於幾小時後趕到這裡的話,他們就會在愛德華國王的隊伍半渡之時抓住戰機。英軍遭到兩岸夾擊,就要被消滅光。

由於過去六個星期中他們犯下的罪行,是無法指望寬恕的。

拉爾夫想到了鎧甲。他有一身精美的鎧甲是七年前在康布蘭從一名法軍屍體上扒下來的,可惜放在了輜重隊的一輛車上了。再者,他沒有把握能夠穿著那樣的拖累蹚過一英里半寬的河水和泥灘。他此時頭戴鋼盔,身穿短款的披肩鎖子甲,行軍時他只能如此了。這是不得已的辦法。別的人也都穿著類似的護具。大多數步兵卻把頭盔吊在腰帶上,在與敵人近距離交鋒前才戴上;沒有人在行軍時穿全套鎧甲的。

太陽在東方高高升起。水面下降到只齊膝蓋深了。從國王的隨從中趕來的貴族傳令開始渡河。羅蘭伯爵的兒子,卡斯特的威廉,帶來了給拉爾夫小隊的指令。「弓箭手走在前面,一接近對岸時,馬上放箭。」威廉告訴他們。拉爾夫冷冷地看著他。拉爾夫沒有忘記威廉曾經為了在過去六週中半數英軍都曾幹過的類似行為要把他絞死。「等你們上岸之後,弓箭手分散到左右兩翼,讓騎士和士兵通過。」拉爾夫心想,這事聽著簡單;命令總是這樣。但這將是一場血戰,敵軍在對岸的陡坡上佈下了完美的陣地。瞄準正在掙扎著渡河而毫無抵抗力的英軍士兵。

休·迭斯潘薩的人馬,扛著他醒目的白地黑圖號旗,擔任前鋒。他的弓箭手蹚進了河裡,把弓舉在水面之上,騎兵和步兵隨後紛紛下水。羅蘭的隊伍緊隨其後,拉爾夫和阿蘭很快就騎馬過河了。

一英里半的路程走起來不算遠,但拉爾夫此刻才認識到,蹚起水來,哪怕對馬匹來說,也是長路了。水深不定:一些地方,他們走在水面上的鬆軟的泥地上,另一些地方,水要沒到步兵的腰部,很快就人困馬乏了。八月份的太陽照在他們頭頂,而他們精溼的雙腳凍得發麻。整個涉渡期間,他們只要向前望,就能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敵人正在北岸守候他們。

拉爾夫打量著對方的軍力,心裡益發驚惶了。沿岸的第一線佈防中,有弩矢手。他知道他們不是法軍而是義大利僱傭軍,通常管他們叫熱那亞人,其實來自義大利各地。弩矢發射起來速度低於長弓,但熱那亞人會有充裕的時間趁他們的目標在水中跌跌撞撞時,重新裝填。在弩矢手身後的綠色高坡上,站著步兵和騎在馬上的騎兵,隨時準備衝鋒。

拉爾夫回頭望去,看到他身後有上千的英軍在渡河。掉頭再次成為不可取的;事實上,後續部隊還在向前擠壓著前鋒部隊。

此時,他已經能夠看清敵人的隊伍了。沿河岸排開的是重型木盾,由弩矢手使用。只要英軍一進入射程,熱那亞人就會開始射擊。

在三百碼的距離上,目標不會準確,以強弩之末之勢落地。無論如何,總有少數的人和馬被擊中。傷者倒下,順水漂流,直至淹死。受傷的馬匹則在水中翻騰,鮮血染紅了河水。拉爾夫的心怦怦直跳。

隨著英軍接近河岸,熱那亞人的命中率提高了,弩矢以更大的力量中的。弓弩一排排射得不快,但射出的鋼尖鐵箭力量極大。拉爾夫周圍已是人仰馬翻。有些中矢的當即陣亡。空氣中充滿了可怕戰鬥的嘈雜聲:致人死命的箭矢的飛鳴,傷者的咒罵,痛極的馬匹的尖嘶。

英軍陣容前列的弓手向敵人反擊了。六英尺的長弓下端拖在水裡,他們只好把弓舉成一個不熟悉的角度,加之他們腳下的河床溼滑,但他們都盡力而為。

弩矢能夠在近距離射穿甲片,但沒有一名英軍身披重甲。除去頭盔,他們幾乎毫無保護地暴露在致人死命的箭陣之下。

拉爾夫要是能夠,早就掉頭跑了。然而,他身後是上萬的人和五千匹馬在向前追迫,他如果回撤,就會被踩倒、淹死。他別無選擇,只能低頭伏在「怪獸」的頸部,催馬前進。

英軍前鋒部隊中活下來的弓箭手終於抵達水淺之處,開始更有效地發揮長弓的戰鬥力了。他們射出弧線,越過木盾的上端。英軍的長弓只要一開始射箭,就可一口氣連射十二支。箭桿是木製的——通常都是桉木——但箭鏃則是鋼的,當箭如雨下時,還是很有殺射力的。敵方發出的箭矢突然減少了。一些木盾也倒了。熱那亞人被逼後退,英軍開始上岸。

弓箭手一在堅實的地面上站穩腳跟,立即向左右展開,把河灘騰出來給騎兵——他們從淺水撲向敵人的防線,發起了衝鋒。還在涉水的拉爾夫久經戰陣,深知法軍此時的戰術是:守住防線,由弓弩手繼續殺戮上岸的和水中的英軍。但騎士條令不准許法蘭西貴族躲在出身底層的弓弩手背後,於是他們硬衝出陣地,與英格蘭騎兵廝殺在一起——這樣就失去了他們據守陣地的大部優勢,拉爾夫感到了一絲希望。

熱那亞人後退了,河灘上一片混戰。拉爾夫的心因畏懼和興奮而狂跳不已。法軍仍有居高臨下俯衝的優勢,而且他們都頂盔摜甲:他們把休·迭斯潘薩的人馬成建制地屠戮。衝鋒的先頭部隊在淺灘中濺起水花,揮刀砍倒還未上岸的人。

羅蘭伯爵的弓手就在拉爾夫和阿蘭眼前登上岸邊。活下來的人搶佔了灘頭,向兩翼分開。拉爾夫感到英軍末日已到,自己定死無疑,但除去向前已無路可走,突然間他就衝殺起來了:頭還俯在「怪獸」的頸部,劍舉在空中,向著法軍的陣線直衝過去。他避開了橫下揮來的一劍,就踏上了幹岸。他徒勞地向一個鋼盔劈去,這時「怪獸」一頭撞上另一匹馬。法蘭西人那匹馬高大但年輕,它蹄子一絆,把騎者摔到了泥地裡。拉爾夫掉轉「怪獸」,回過頭來準備再次衝鋒。

他的劍對付重甲難有作為,但他身材高大,坐騎又亢奮異常,他只希望能夠把敵兵從馬上擊倒在地。他又衝上去了。戰鬥到了這個當口,他已無所畏懼了。相反,他被一種昂揚的鬥志所支使,一心要殺死儘可能多的敵人。雙方一交手,時間就凝固了,他只是打了又打。後來,戰鬥接近尾聲,要是他還活著,他會驚愕地發現,太陽已經西落,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這時他向敵人一次又一次衝去,躲閃著他們的劍鋒,一有機會就刺出一劍;由於這是你死我活的戰鬥,絕不可放鬆速度的。

在一個時刻——可能只過了一會兒,或許過了小半天——他不敢相信地意識到,英軍不再被殺戮了。事實上,他們似乎佔了上風,贏得了希望。他從混戰中抽身出來,停下來喘口氣,清點著戰場。

河灘上鋪滿了死屍,英法雙方大體持平,拉爾夫才看出法軍衝鋒的愚蠢之處。雙方的騎兵一交手,熱那亞的弓弩手就停止了發射,唯恐會傷到自己人,這樣,敵人就再也無法像甕中捉鱉一樣射殺英軍了。從那一刻起,英軍就成群結隊地涉過河口,他們保持著同樣的序列,弓箭手向左右兩翼展開,騎兵和步兵無情地向前推進,以致法軍數量上的唯一優勢反倒被淹沒了。拉爾夫回望水中,看到潮水此時已經回漲,因此,還在河中的英軍拼命向前,顧不上岸上等待著他們的是何等命運了。

就在他喘過氣的時候,法軍精神崩潰了。他們被迫撤離河灘,向山上跑去,他們被敵人踏出漲潮的河水的氣勢所壓倒,開始退卻了。英軍則向前緊逼,難以相信自己的好運;恰如時常發生的那樣,退卻在剎那間變成了潰逃,人人都自顧自了。

拉爾夫回頭望過河口。輜重隊行進到了河中間,馬和牛拉著沉重的大車涉過渡口,趕車人發狂似的揮鞭趕車,與潮水爭搶時間。這時對岸出現了零星的戰鬥。菲利普國王的前鋒部隊大概已經趕到,和少數掉隊的英軍交上了手,拉爾夫覺得,在日光中他認出了波希米亞輕騎兵的旗幡。可惜他們為時已晚。

他在馬鞍上癱軟了,由於鬆了一口氣而突然全身乏力了。戰鬥結束了。出乎一切預料,英軍不可思議地溜出了法軍的包圍圈。

今天,他們算是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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