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要為吉爾斯和讓的靈魂祈禱。」

「你有面包嗎?」

凱瑞絲環顧四周,看準沒有別人跳出來趁火打劫,只有她們三人。她向梅爾點頭示意,梅爾就從她的鞍袋裡取出剩餘的麵包,送給了老婦人。

那老婦從她手裡抓過麵包,立刻送進嘴裡,用牙床啃起來。

凱瑞絲和梅爾騎馬走開了。

梅爾說:「要是我們不停地把吃的送人,我們就要捱餓了。」

「我知道,」凱瑞絲說,「可你怎麼好拒絕呢?」

「我們要是死了,就完成不了我們的使命了。」

「可我們終歸是修女啊,」凱瑞絲嚴肅地說,「我們應該幫助有需要的人,至於我們什麼時候該死,還是讓上帝去決定吧。」

梅爾感到驚異:「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你說這種話。」

「我父親討厭那些進行道德說教的人。他常說,道德適合我們的時候,我們都是好樣的,可那是不作數的。只有在你一心要做錯事的時候——當你要靠不光彩的交易掙錢的時候,或者親吻你鄰居的妻子可愛的嘴唇的時候,或者靠說謊來擺脫可怕的困境的時候——那才是你需要守規矩的時候。他會說,你的道德就像一把劍,除非你要來試驗一下,你是不該揮舞它的。這並不是說,他深諳劍的一切。」

梅爾一時沉默不語了。她可能在回味凱瑞絲說的話,或許是她乾脆放棄了爭論,凱瑞絲說不準。

談到埃德蒙,總是讓凱瑞絲意識到她有多麼思念他。她母親去世之後,他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主心骨。他總是在那兒,具體地說,就是站在她身邊,在她需要同情和理解,或者精明的忠告或準確的訊息時,他隨時都會給予:他對世事瞭解太深透了。如今,當她轉而向他求助時,那地方卻是空蕩蕩的。

她們穿過一塊林地,然後爬上一個高地,一切都如那老婦人所指點的。她們俯視一道淺谷時,看到了又一座焚燬的村莊,與先前所見的一樣,但有一組石頭建築,看著像一座小修道院。

「這裡應該就是蘇厄爾醫院了,」凱瑞絲說,「感謝上帝。」

在她走近時才意識到,她已經多麼習慣女修道院的生活了。當她們策馬下山時,她發現自己竟然期盼著典禮儀式的洗手,默默地就餐,天黑就上床,甚至凌晨三點晨禱時那種睡眼惺忪的寧靜。經過這樣一天的經歷,那些灰色石牆的安全感真誘人極了,她踢著疲憊的「小黑」一路小跑起來。

那地方毫無動靜,但這並沒什麼可奇怪的——那是村落中的一棟小房子,你不能指望那裡有王橋那樣大型修道院裡所見的熙熙攘攘。不過,在一天的這種時刻,總會有準備晚餐的一縷炊煙從廚房升起吧。然而,當她走近時,便看到了更不祥的兆頭,一種沮喪感漸漸吞噬了她。最近的一處看似教堂的建築,已經沒了屋頂。窗戶成了空空的框子,既沒有百葉窗,也沒有玻璃。一些石牆發黑,像是煙燻的。

那地方一片死寂,沒有鐘聲,沒有馬伕或廚師助手的喧鬧。這裡一派荒涼,凱瑞絲在勒馬走進去時,失望地明白了。這裡和村中一切別的建築一樣遭到了火焚。大多數石牆還挺立著,但木質屋頂已經坍下,門及其他木件全都燒光了,玻璃窗都燒散了架。

梅爾不敢相信地說:「他們居然燒了女修道院?」

凱瑞絲的驚愕不在她之下。她曾經相信,入侵的大軍對宗教建築會秋毫無犯的。人們都說,這是鐵的規定。一個士兵若敢破壞一處聖地,指揮官會毫不猶豫地將他處以死刑的,她對此曾毫不懷疑地接受過。「騎士品質至此為止吧。」她說。

她們下馬步行,繞過燒焦的樑柱和燙腳的碎石,小心翼翼地邁步走向生活區。她們走近廚房門時,梅爾發出一聲驚叫,說:

「噢,上帝,那是什麼?」

凱瑞絲知道答案。「那是一名死去的修女。」躺在地上的屍體是赤裸的,但剪著修女的平頭,那屍體不知怎麼沒有被火燒到。那修女死了有大約一個星期了,鳥兒已經啄去了她的雙眼,部分臉蛋也被某個食腐屍的野獸啃過了。

她的雙乳也被刀子割掉了。

梅爾驚慌地說:「是英格蘭人乾的嗎?」

「唉,反正不是法國人。」

「我們計程車兵中有外國人和他們並肩作戰,是吧?威爾士人、日耳曼人什麼的,也許是他們乾的。」

「他們都聽命於我們的國王,」凱瑞絲極不贊成地說,「是他把他們帶到這裡來的,他們做什麼他是要負責的。」

她們看著駭人的景象。就在她們正看著的時候,一隻老鼠從屍體的嘴裡爬了出來。梅爾尖叫一聲,轉過身去。

凱瑞絲摟住她。「鎮定些。」她堅定地說,一邊撫摩著梅爾的後背安慰她。「好啦,」過了一會兒她說,「咱們躲開這兒吧。」

她們回到了馬匹旁邊。凱瑞絲遏制下一股要埋葬那死去的修女的衝動:她們再耽擱下去,天黑便走不了了。可是她們該到哪兒去呢?她們原計劃在這裡過夜的。「我們回到蘋果樹下的老婦人那兒去吧,」她說,「自我們離開卡昂以來,她的家是我們所見到的唯一完整的房子了。」她焦慮地瞥了一眼落日,「要是我們催馬疾行,在天黑透以前,我們還能趕到那裡。」

她們催促著疲憊的坐騎向前趕,沿來路往回走。就在她們前方,太陽一下子就落到了地平線之下。她們回到蘋果樹旁的房子時,最後一道夕陽已經暗淡了。

老婦人見到她們很高興,希望她們一起吃她們留下的乾糧,她們便在黑暗中吃了晚飯。老婦人叫讓娜。屋裡沒火,但天氣暖和,三個女人就裹起毯子,挨著睡下了。凱瑞絲和梅爾信不過女主人,便手裡抓著裝了她們食物的鞍袋。

凱瑞絲睜眼躺了一會兒。她很高興在樸次茅斯拖了那麼久之後又上路了,而且在過去的兩天裡前進了不少路程。若是她能找到理查主教,她覺得他肯定會迫使戈德溫償還修女們的錢。他不算是正人君子,但他心胸豁達,會以他那種漫不經心的方式公平地主持正義。戈德溫即使在巫術審判中也未能為所欲為。她覺得有把握說服理查給她一封信,命令戈德溫出售修道院的財產,還清偷去的現金。

但是她擔心她和梅爾的安全。她那種士兵不騷擾修女的假定是大錯特錯了,她們在蘇厄爾醫院目睹的一切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她和梅爾需要化裝一下。

她在第一道曙光中醒來時,對讓娜說:「你的外孫——你還有他們的衣服嗎?」

老婦人開啟了一隻木箱。「隨便拿吧,」她說,「我也沒人可給了。」她提起一隻桶,便出門打水去了。

凱瑞絲開始在箱子裡翻找著衣服。讓娜並沒有要錢。她猜想,死了這麼多人之後,衣物不值幾個錢了。

梅爾說:「你要幹嗎?」

「修女不安全,」凱瑞絲說,「我們要裝成一個小地主——布列塔尼朗尚的皮埃爾老爺的跟班。皮埃爾的名字很普通,而且有很多地方都叫朗尚。咱們的老爺被英格蘭人抓了去,咱們的女主人打發我們去找他,談判贖金的事。」

「好極了。」梅爾熱切地說。

「吉爾斯和讓是十四歲和十六歲,走運得很,他們的衣服合我們的身。」

凱瑞絲挑了一件束腰外衣、一雙護腿和一件帶兜頭帽的斗篷,都是未經染過的暗褐色毛織品。梅爾找到一件類似的綠色外衣,還是短袖的,另有一件襯衫。婦女通常不穿內衣,倒是男人要穿。所幸讓娜珍重地把死去的家人的亞麻衣物都洗淨了。凱瑞絲和梅爾可以依舊穿自己的鞋:修女務實的鞋子和男人穿的沒什麼兩樣。

「我們要穿起來嗎?」梅爾說。

她們脫下了修女的袍服。凱瑞絲從來沒見過梅爾不穿衣服,忍不住偷覷了一眼。她這同伴的赤裸身軀讓她透不過氣來。梅爾的皮膚像是粉色的珍珠一樣閃亮。她的乳房豐滿,姑娘式的乳頭淡淡的,她還長著淺色的濃密陰毛。凱瑞絲突然意識到她自己的身體可沒這麼美。她掉過臉去,迅速把挑好的衣服穿起來。

她把那件束腰外衣從頭上套下去,那衣服和女式的很像,只是下及膝蓋而不是垂到腳踝。她套上亞麻褲子和護腿,然後再穿上她的鞋子,紮好腰帶。

梅爾說:「我這打扮怎麼樣?」

凱瑞絲打量著她。梅爾在她的金色短髮上扣了一頂帽子,還向一側歪著一個角度。她在怪笑。「你看上去挺高興的!」凱瑞絲驚訝地說。

「我一向喜歡男孩的衣服。」她在那間小屋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他們就是這樣走路的,」她說,「總是要邁著用不著的大步子。」她學得很逼真,凱瑞絲哈哈大笑起來。

凱瑞絲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們要不要站著小便呢?」

「我能成,但得不穿內褲——尿不準地方的。」

凱瑞絲咯咯笑著。「我們不能不穿褲子的——一陣疾風會露出我們的……偽裝的。」

梅爾笑了。隨後她開始打量凱瑞絲,那目光很古怪,但不完全陌生,她就這樣上上下下地看著,遇到了凱瑞絲的目光,便盯著看了。

「你在幹什麼?」凱瑞絲說。

「這是男人看女人的方式,好像我們屬於他們。可是要當心——要是你這樣看一個男人,他可就想生事了。」

「這比我想得可要難呢。」

「你太漂亮啦,」梅爾說,「你得有一張髒臉。」她走到壁爐跟前,用煤煙把一隻手塗黑,然後抹到凱瑞絲的臉上。她的觸碰如同愛撫。凱瑞絲心想,我的臉蛋算不上漂亮;沒人這樣評論過——梅爾辛當然要除外……

「太多了。」梅爾過了一會兒說,用另一隻手擦掉一些。「這樣好多了。」她抹著凱瑞絲的手,說,「現在給我抹吧。」

凱瑞絲在梅爾的下頦和頸部淡淡地抹了一些煤煙,像是她有些淺髭。這麼近地盯著她的臉看,又輕柔地觸控她的肌膚,顯得很親密。她把梅爾的前額和雙頰弄髒。梅爾看上去像個俊俏的小夥子——可她不像女人了。

她們互相端詳著。梅爾嘴唇紅紅的弧線上泛起了一絲笑意。凱瑞絲有一種預感,像是就要發生什麼重大事情。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修女們哪兒去了?」

她倆負疚地轉過身去。讓娜提著沉重的一桶淨水站在門口,樣子很害怕。「你們把那兩個修女怎麼樣了?」她問。

凱瑞絲和梅爾爆出了笑聲,隨後讓娜也認出了她們。「你們怎麼變成了這模樣!」她驚叫。

她們喝了些水,凱瑞絲拿出來剩下的燻魚,大家分著吃了當早餐。她們邊吃邊想,讓娜認不出她們,倒是個好跡象。若是她們謹慎些,說不定她們可以這樣走掉的。

她們向讓娜告了辭,就上馬走了。她們在登上蘇厄爾醫院前的高崗時,太陽已經升上頭頂,向女修道院投下一道紅光,使那片廢墟看上去像是還在火中。凱瑞絲和梅爾疾馳過那村子,儘量不去想那躺在瓦礫堆中殘破的修女屍體,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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