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修士們在這種時刻都該就寢了。」梅爾辛說。

「戈德溫不知道我在這兒。」托馬斯看著石板說,「你用左手畫圖?」

「左手或者右手,沒什麼兩樣。你想來一杯葡萄酒嗎?」

「不啦,謝謝。過幾個小時我就該起來做晨禱了,所以我不想昏昏欲睡。」

梅爾辛喜歡托馬斯。自從十二年前那一天他答應,萬一托馬斯死掉,他就要某一個教士到埋信的地方去的時候起,他倆就被拴到一起了。後來,他們在整修大教堂時又一起合作,托馬斯在發指令時始終清楚明確,對學徒們也彬彬有禮。他對待自己的宗教的感召十分真誠,卻又毫不傲慢。梅爾辛想,為上帝工作的人都該這樣才是。

他招呼托馬斯坐到壁爐邊的一把椅子上:「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是關於你弟弟的事。對他的行徑應該加以制止了。」

梅爾辛縮了一下,彷彿被猛然刺痛了:「要是我能做些什麼,我願意。可我一直沒見到他,就算我見到了,我也沒把握他會聽我的。有一段時間,他在心目中把我當引導人,但我看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剛從教區公會的一次會議上歸來。他們要我組織一支民團。」

「別指望我參加。」

「不,我來不是為了那個目的。」托馬斯苦笑了一下,「你雖然有許多驚人的天賦,但其中卻不包含軍事技能。」

梅爾辛無奈地點點頭:「謝謝。」

「不過有些事情你可以幫我做,只要你願意。」

梅爾辛感到忐忑了:「好吧,說吧。」

「強盜們肯定在離王橋不遠的什麼地方有一處藏身之地。我想要你想一想你弟弟可能藏在哪裡。可能是你們兄弟倆都知道的一處地方——或許是一個山洞或者是林中一個護林官廢棄的小屋。」

梅爾辛猶豫了。

托馬斯說:「我知道你痛恨出賣他。可是想想他攻擊的第一個家庭吧:一個本本分分、勤勤懇懇的農人,他漂亮的妻子和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還有一個小女孩。如今一家三口都已死掉,小女孩成了孤兒。哪怕你愛你的弟弟,你也得幫我們把他抓獲。」

「我懂。」

「你能想出來他可能在哪兒嗎?」

梅爾辛還沒想好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你們是要活捉他嗎?」

「我要是能夠的話。」

梅爾辛搖搖頭:「這還不夠。我要的是保證。」

托馬斯半天沒有說話。最後他才說:「好吧。我要抓活的。我還不知道怎麼辦,但我會想出辦法的。我答應你。」

「謝謝你。」梅爾辛停了下來。他知道他該這麼做,但他心中在對抗。過了一會兒,他強使自己開了口:「在我大概十三歲的時候,我們常跟大些的男孩去打獵。我們會在外面待上一整天,打到什麼就燒熟了吃。有時候我們去到白堊山那麼遠的地方,遇到整個夏天都在那邊放羊的家庭。牧羊女都很輕鬆隨便——有些還讓你吻她們呢。」他短促地一笑,「冬天,他們就不在那裡了,我們就用他們的茅屋遮風避寒。那可能就是拉爾夫藏匿的地方了。」

「謝謝你。」托馬斯說著,站起了身。

「別忘了你答應的事。」

「一定不忘。」

「十二年前你就信任我幫你保守一件秘密。」

「我知道。」

「我可沒出賣你。」

「這我清楚。」

「現在輪到我信任你了。」梅爾辛知道,他的話可以做兩種解釋:作為一種交換的請求,或者作為一種隱藏的威脅。這就成了,讓托馬斯隨他的意思去理解吧。

托馬斯伸出了他的一隻手,梅爾辛與他擊了掌。「我說話算數。」托馬斯說,說完就走了。

拉爾夫和塔姆並肩騎馬上山,後面跟著騎馬的阿蘭·弗恩希爾以及其餘步行的強盜。拉爾夫感覺很好,這是又一次成功的禮拜天上午的活計。春天已經到來,農人們開始把新季節的產品帶到市場。強盜們搬運著六七隻羊羔、一罐蜂蜜,堵著塞子的一瓶乳酪,幾隻皮瓶的葡萄酒。和往常一樣,強盜們只受了些輕傷,是受害者中的莽漢給他們留下的刀傷和青紫瘀血。

拉爾夫和塔姆搭幫結夥極為成功。兩個多小時輕鬆戰鬥的收穫,可以讓他們過上一週的奢侈生活。餘下的時間,他們就可白天打獵,夜晚喝酒了。沒有那些鄉巴佬佃戶為地界糾紛來煩惱他們或用租金來欺騙他們。他們只缺女人,今天總算補了缺:他們抓了一對體態豐滿的姐妹,有十三四歲吧。

他唯一的遺憾是他從未為國王戰鬥過。這是他從孩提時代以來的壯志,至今仍難割捨。當強盜太容易了。殺死手無寸鐵的農夫使他感覺不到有什麼驕傲可言。他心中期盼的是光榮。他從來沒有對自己或者對別人證明過,他身上有著真正騎士的靈魂。

然而,他不能任憑這種念頭使他萎靡不振。當他爬上他們藏身的高原牧場的山坡時,他期待著今晚的一場大餐。他們要在炙叉上烤一隻羊羔,喝上拌了蜂蜜的乳酪。至於女孩子嘛……拉爾夫決定讓她倆並排躺著,這樣每個姑娘就可以看到她的姐妹被一個個男人糟蹋。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們來到了石頭住處在望的地方。拉爾夫心想,他們不能長久地利用這種地方了。草已經長起來,牧人們很快就要回來了。今年的復活節來得早,五朔節一過就是降靈節了。強盜們要另找基地了。

在他們距離最近的茅屋有五十碼的地方時,他驚訝地看到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和塔姆都勒住了馬,其餘的強盜聚在他們周圍,手中都握緊了武器。

那人向他們走來,拉爾夫看出是個修士。拉爾夫身邊的塔姆說:「怎麼以上天的名義……」

修士長袍的一隻袖子是空的,拉爾夫認出他是從王橋來的托馬斯兄弟。托馬斯朝著他們走來,彷彿是在大街上與他們邂逅。

「你好,拉爾夫,」他說,「還記得我嗎?」

塔姆跟拉爾夫說:「你認識這個人?」

托馬斯來到拉爾夫馬匹的右側,伸出他健全的右手和他握手。他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一個獨臂的修士又能有什麼危害呢?拉爾夫迷惑不解地伸手向下,握住了那隻遞過來的手。托馬斯那隻手向上一滑,抓住了拉爾夫的右肘。

拉爾夫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在石頭茅屋附近有人影在動。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個人從最近的小屋的門口走了出來,緊跟著是第二個人,然後又出來三個;隨後他看見他們從所有的茅屋中一擁而出——他們個個手持長弓,箭已搭在弦上。他明白他和他的一夥人遭到了埋伏——就在這時,抓住他臂肘的手一緊,再猛地一舉,他就給拽到了馬下。

強盜們一聲呼嘯。拉爾夫仰面跌倒在地上。他那匹「怪獸」受驚之下,閃到了一旁。拉爾夫想站起身,托馬斯像一棵樹似的倒在他身上,把他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倆一上一下活像一對情侶。「躺著別動,你不會被殺死的。」他對拉爾夫耳語說。

這時拉爾夫聽到同時從長弓上射出的十幾支箭嗖嗖而至,如同隨著閃電雷鳴驟起的風。那聲響之大,他判斷是有上百名弓箭手。他們顯然都擠在強盜的住處裡。托馬斯抓住拉爾夫的胳膊就是讓他們出來射箭的訊號。

他想把托馬斯掀下身去,隨後又改了主意。他聽得到強盜們被箭射中時的號叫。他被壓在地上看不到什麼,但他的一些人已經抽出了劍。然而,他們離弓箭手太遠了:若是他們向敵人衝去,不等他們揮劍戰鬥,就會中箭倒下了。這是一場屠殺,而不是戰鬥。馬蹄敲打著地面,拉爾夫不知道塔姆是向弓箭手衝去還是掉頭逃跑了。

一時的一團混亂沒有持續多久。他覺得出來,沒過幾分鐘,強盜們就全都向後跑了。

托馬斯從他身上起來,從他的本篤修士袍下抽出一把長匕首,說:「別妄想拔劍。」

拉爾夫站起身。他看了看那些弓箭手,認出了其中的許多人:胖胖的釀酒師迪克、好色的屠夫愛德華、愛吃喝的保羅·貝爾、壞脾氣的比爾·瓦特金——以及王橋遵紀守法的居民們,什麼人都有。他已經被各行業匠人們活捉了。但這還不是最驚人的。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托馬斯。「你救了我一命,修士。」他說。

「只是因為你哥哥要求我的,」托馬斯回答得很乾脆,「要是按我的意思,不等你摔倒在地上就已經沒命了。」

王橋的監獄設在公會大廳的地下室裡。一圈石頭牆,地面骯髒,而且沒有窗戶。裡面沒有生火,冬天偶爾有囚犯凍死的事情;但如今已是五月了,而且拉爾夫還有一件羊毛斗篷可以蓋著過夜。他還有幾件傢俱——一把椅子、一條板凳和一張小桌——由梅爾辛出錢向治安官約翰租來的。在趕集的日子和集市期間,約翰和他的助手們坐在那裡等候應召去解決糾紛。

阿蘭·弗恩希爾和拉爾夫關在一個號子裡。王橋的一名弓箭手的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使他翻身落馬,雖說傷勢不重,他也跑不動了。不過,「隱身者塔姆」還是逃掉了。

今天是他們關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郡守定於中午把他們押解到夏陵。他們已經被宣判死刑:因為強姦了安妮特,因為他們在法官的眼皮底下犯下的罪行——傷了陪審團的發言人及伍爾夫裡克,然後從法庭上逃跑。等他們到了夏陵,就要被絞死。

午前一小時,拉爾夫的父母給他送來了午飯:熱火腿、新麵包和一罐烈啤酒。梅爾辛和他們一起來了,拉爾夫揣摩這是道別。

他父親證實了這一點。「我們不會隨你去夏陵的。」他說。

他母親補充說:「我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她說不下去了,但他明白她要說什麼。他們不會一路到夏陵去看他受絞刑。

拉爾夫喝了啤酒,吃的東西卻難以下嚥。他就要上絞架了,食物似乎沒有意義。反正,他沒有胃口。阿蘭大嚼了一頓:他像是沒感到等待他的命運。

全家人尷尬地靜坐著。雖然這是他們團聚的最後時刻,可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莫德默默地抽泣著,傑拉德滿臉怒氣,而梅爾辛則用雙手捧著低垂的頭坐在一旁。阿蘭·弗恩希爾只是一副不耐煩的神色。

拉爾夫有個問題要問他哥哥。其實他並不大情願問他,可是此刻他意識到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托馬斯兄弟把我拽下馬,保護我沒被箭射中,我感謝他救了我一命。」他說。他看著哥哥,繼續說道:「托馬斯說他是因為你才這麼做的,梅爾辛。」

梅爾辛只點了點頭。

「你要求他的嗎?」

「是的。」

「這麼說你知道要發生的事情了。」

「是的。」

「這麼說……托馬斯怎麼知道到哪兒找我呢?」

梅爾辛沒有回答。

拉爾夫說:「你告訴他的,是吧?」

他們的父親震驚了。「梅爾辛!」他說,「你怎麼能?」

阿蘭·弗恩希爾說:「你這個叛徒!」

梅爾辛對拉爾夫說:「你殺了好幾個人!無辜的農人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必須制止你了!」

拉爾夫並沒有生氣,這倒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感到一種窒息的驚怵。他嚥了口口水,然後說道:「可你為什麼要托馬斯饒我一命呢?是不是因為你更願意我被絞死呢?」

莫德說:「拉爾夫,別……」跟著就低聲哭了。

「我也說不清楚,」梅爾辛說,「大概我就是想讓你再多活些時候。」

「可你確實出賣了我。」拉爾夫發現他馬上就要崩潰了。他的眼中似乎含著淚水,他的腦袋感受到壓力。「你出賣了我。」他重複著說。

梅爾辛站起身,憤憤地說:「天哪,你活該!」

莫德說:「別打架。」

拉爾夫傷心地搖著頭。「我們不會打架的,」他說,「那種日子已經過去了。」

門開啟了,治安官約翰走了進來。「郡守在外面呢。」他宣告說。

莫德伸出雙臂摟住拉爾夫,邊哭泣邊擁抱著他。過了一會兒,傑拉德輕輕地拉開了她。

約翰走了出去,拉爾夫跟在後面。他奇怪既沒有綁他,也沒有鎖他。他曾經逃跑過一次——難道他們不怕他故技重演嗎?他走過治安官的辦公室,來到門外。他的家人跟在後面。

早些時候大概下過雨,因為此時明媚的陽光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拉爾夫不得不眯起眼睛抵擋光線。他習慣了光亮之後,看到了他自己的馬「怪獸」已經備好鞍。他一下子高興起來。他拉住韁繩,對著馬耳說:「你從來不會出賣我的,夥計,是吧,嗯?」那馬噴著響鼻、踏著地,興奮地讓主人騎到它背上。

郡守和好幾名助手守候在那裡,全副武裝地騎在馬上——他們要讓拉爾夫騎馬去夏陵,但他們絕沒有冒險。他明白,這次休想再跑了。

這時他又張望了一下。郡守是在這兒,但其他的馬上武士並不是他的部下。他們是羅蘭伯爵的人。而且還有伯爵本人,他黑髮黑鬚地騎在一匹灰色戰馬上。他在這兒幹嗎?

伯爵沒有下馬,只是俯身遞給治安官約翰一卷羊皮紙。「要是識字的話,就讀一下吧。」羅蘭說,像往常一樣只從嘴的一邊吐字。「這是國王的旨意。縣裡的全部囚犯都獲得赦免及自由——條件是他們要隨我加入國王的軍隊。」

傑拉德高呼:「萬歲!」莫德哭出了聲。梅爾辛隔著治安官的肩膀閱讀著聖旨。

拉爾夫看著阿蘭,阿蘭問:「剛剛說的什麼?」

「說的是我們自由了!」拉爾夫說。

治安官約翰說:「是的,要是我沒讀錯的話。」他看著郡守,「你肯定這一點嗎?」

「我肯定。」郡守說。

「那就沒什麼說的了,這兩個人可以自由地和伯爵去了。」治安官卷起了羊皮紙。

拉爾夫看著他哥哥,梅爾辛在流淚。那是高興的淚水還是沮喪的淚水呢?

他沒時間去多想了。「來吧,」羅蘭不耐煩地說,「我們已經辦完手續了,咱們上路吧。國王在法國——我們還要走很長的路程呢!」他掉轉馬頭,沿主街跑去。

拉爾夫踢了一下「怪獸」的兩肋,那馬迫不及待地一陣小跑,追隨伯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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