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差不多了。答應出資建橋的好幾個人也是這種情況。」
「我可以放慢點進度,」梅爾辛無奈地說,「解僱一些工匠,停掉材料的庫存。」
「那樣一來,到明年集市時你的橋就建不成了,我們的境遇就更壞了。」
「總比徹底放棄要強。」
「是啊,是這樣的,」她說,「不過先什麼也別做。等羊毛集市一完,我們再想辦法。我只是想讓你心中有數。」
梅爾辛依舊面色蒼白:「我懂了。」
木筏回來了,吉米等著渡她上岸。凱瑞絲走上筏子時,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伊麗莎白·克拉克怎麼樣了?」
梅爾辛做出了一副對這句話吃驚的樣子。「我覺得她還好吧。」他說。
「你好像常跟她見面。」
「不怎麼經常,我們一直都是朋友。」
「是啊,當然啦。」凱瑞絲說,心想這不一定是真的。梅爾辛去年的大部分時間完全忽略了伊麗莎白,而他和凱瑞絲卻一起消磨了許多時光。既然反駁他不夠雅量,她也就不再多說了。
她揮手作別,吉米把筏子撐開岸邊。梅爾辛在設法制造一種印象:他和伊麗莎白的關係並非浪漫之舉。這或許是實情。或許他向凱瑞絲承認他另有所愛感到尷尬。她就說不準了。有一件事她是有把握的,這在伊麗莎白方面是當作浪漫之舉的。凱瑞絲只從伊麗莎白看他的目光中就可以判斷。伊麗莎白也許算個冰美人,但她對梅爾辛可是滿腔熱情。
木筏碰到了對岸。凱瑞絲邁步下筏,走上山去,進入了市中心。
梅爾辛被她的訊息深深地震撼了。凱瑞絲回想起他臉上的震驚和沮喪表情時,簡直要哭了。當她拒絕重圓他們的愛情時,他就是這副樣子。
她依舊不知道自己打算如何過此一生。他總在設想,不管她邁出了怎麼樣的一步,他都會住在一所靠掙錢的生意支付的舒適的房子裡。如今,連那塊根基都在她腳下動搖了。她想在頭腦裡理出個頭緒來。她父親平靜得出奇,彷彿還沒有抓住他損失的天平似的;但她深知,必須要採取一些行動了。
走在主街上,她經過了埃爾弗裡克的女兒格麗塞爾達的身邊。格麗塞爾達抱著她那半歲的嬰兒。那是個男孩,她給他起名叫梅爾辛,作為對那個沒娶她的梅爾辛永遠的責備。格麗塞爾達依舊裝出一副無辜的受害者的模樣。如今人人都承認了,梅爾辛並不是孩子他爸,雖說還有些鎮上人依舊認為他無論如何也該娶她——誰讓他跟她睡過呢。
凱瑞絲回到家中時,她父親正好出門。她驚訝地瞪著他。他只穿著內衣:一條長內衣、一條內褲和一雙長襪。「你的衣服呢?」她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出了一聲難聽的驚叫。「我有點心不在焉了。」他說著就轉回門裡去了。
她想,他準是脫掉外衣去了廁所,隨後就忘記再穿上了。這只是因為他的年紀嗎?他才四十八歲,再說,看起來比僅僅是忘性大還要嚴重呢。她覺得不安了。
他返回來時已經穿戴如常了,父女倆一起穿過主街,進入了修道院的地界。埃德蒙說:「你告訴梅爾辛錢的事了嗎?」
「說了。他大吃了一驚。」
「他說什麼了?」
「他可以放慢進度,少花些錢。」
「可那樣的話,我們到明年就不會有現成的橋了。」
「不過,他說,總比半途而廢要強啊。」
他們來到了出售孵蛋雞的珀金·韋格利的攤位處。他那個愛賣弄風情的女兒安妮特,脖子上搭著一根皮帶,上面掛著鹹雞蛋的托盤。凱瑞絲看到櫃檯後邊是她的朋友格溫達,眼下她為珀金幹活呢。格溫達有了八個月的身孕,乳房沉甸甸的,肚皮隆起,一隻手撐在後腰上,一副背痛的未來母親的傳統姿態。
凱瑞絲計算著,格溫達要是沒服瑪蒂的藥的話,現在該懷孕八個月了。在流產之後,她的乳房流出了奶水,她不由得想到這是她自身對她的行為的責難。她忍受著後悔的痛苦,不過每當她從邏輯上考慮這件事時,她深知,若是她有時間再重新做起的話,她還會照樣做的。
格溫達看到了凱瑞絲的眼神,會心地一笑。不管事情有多古怪吧,格溫達已經如願以償:伍爾夫裡克成了她的丈夫。他此時就在那兒,壯得像匹馬,比先前英俊了一倍,把一捆板條箱裝到車板上。凱瑞絲為格溫達感到一陣激動。「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她問。
「我的後背疼了一上午了。」
「唉,沒多久了。」
「我琢磨還有兩三個星期吧。」
埃德蒙問:「這是誰,親愛的?」
「你不記得格溫達了嗎?」凱瑞絲說道,「過去這十年裡,她至少每年一次到咱家做客!」
埃德蒙笑了:「我沒認出你來,格溫達——準是因為你懷孕了。不過,你看著挺好的。」
他們繼續向前走。伍爾夫裡克沒有得到遺產,凱瑞絲知道,格溫達在這項任務上是失敗了。凱瑞絲沒有十分把握的是,去年九月間,格溫達去求拉爾夫的時候是如何進行的,可似乎是拉爾夫做出了善意的承諾,後來卻變卦了。反正,如今格溫達痛恨拉爾夫,那種情緒簡直嚇人。
附近是一排攤位,本地的布商在出售褐色的土布,那種織得很鬆的東西,是除去有錢人之外都要買來縫家做的衣服的。他們像是生意不錯,與羊毛商大不一樣。原毛是一種批發生意——缺了幾個大買主就能使整個市場一蹶不振。土布可是零售生意,任何人都需要,誰都得買。或許在時日艱難時,生意會差一些,但人人都需要穿衣啊。
凱瑞絲心底生成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商人們賣不出羊毛時,有時就織成絨,然後再賣,但那樣太費工,而且褐色土絨布也沒多少利。大家都想買便宜貨,銷售商就要維持廉價。
她要以新目光看待這些布攤了。她說:「我不知道什麼最賺錢。」土布每碼十二便士。你要再花上六便士才能買到在水中錘擊後變厚實的上品,而要是再染上天然的褐色之外的顏色,就要花更多錢。染匠彼得的攤位上有綠色、黃色和粉色的布,要兩先令(二十四便士)一碼,儘管色澤並不很鮮亮。
她轉臉對著父親,準備把剛才的想法跟他講講;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就出了些事引開了她的注意力。
身在羊毛集市,勾起了拉爾夫對一年前同樣的一幕不愉快的回憶,還摸了摸打歪了的鼻子。那是怎麼發生的來著?起因就是他毫無傷害地調戲了那個農家女安妮特,隨後是給了她那個蠢情人客客氣氣的一個教訓;但不知怎麼的,結局卻以拉爾夫受辱而告終。
他一邊走近珀金的攤位,一邊用回憶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安慰自己。在橋塌了之後,他救了羅蘭伯爵一命;他用採石場上自己的果敢博得了伯爵的歡心;並且終於被封為了領主,儘管領地不過是韋格利那麼一個小村子。他殺過一個人——車伕本,雖說只是個拉車的,因此也沒什麼榮譽可言,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已經證明了他能殺人。
他甚至還和他哥哥言歸於好了。是他們的母親強制的:她在聖誕節那天邀他們兄弟倆共同進餐,一定要他們握手。他們的父親曾經說過,他們服侍的主人是冤家對頭,這是不幸的,但各為其主,也要盡心盡力,就像士兵們在內戰中彼此站在了對立面。拉爾夫很高興,他覺得梅爾辛也有同感。
他用否定伍爾夫裡克的繼承權的做法,痛痛快快地報復了一下他和他那姑娘。那個引人注目的安妮特如今嫁給了比利·霍華德,而伍爾夫裡克只好娶了那個醜陋但很熱情的格溫達。
可惜,伍爾夫裡克看來並沒有垮掉。他似乎在村裡趾高氣揚地走著,彷彿那兒的領主是他而不是拉爾夫。他的鄰居都喜歡他,他那懷孕的妻子更是崇拜他。儘管拉爾夫讓他吃了苦頭,伍爾夫裡克反倒以英雄的姿態出現了。大概是因為他妻子太硬氣了。
拉爾夫恨不得告訴伍爾夫裡克,格溫達在貝爾客棧找過他的事。「我和你老婆睡了覺,」他想說,「而且她很喜歡讓我睡。」這樣就可以把伍爾夫裡克臉上的得意勁兒一掃而光了。可是那樣的話,伍爾夫裡克就會知道拉爾夫答應過的事,然後又不知羞恥地食言了——那隻能使伍爾夫裡克又產生了優越感。拉爾夫想到若是伍爾夫裡克和別人發現了他的食言,他們就會輕蔑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尤其是他哥哥梅爾辛,更會為此而怨恨他。不成,他和格溫達的胡來一定要保密。
他們都在攤位上。珀金是第一個看到拉爾夫走近的,就像往常一樣巴結著向他的地主致意。「日安,拉爾夫老爺。」他邊鞠躬邊說。他的妻子佩姬,也在丈夫身後屈膝行禮。格溫達也在那兒,像是背疼似的搔著。跟著拉爾夫看見了拿著一托盤雞蛋的安妮特。她看到了他在盯著她,便假作正經地垂下了眼皮。他想再摸摸她的乳房。幹嗎不呢?他心想——我是她的主子嘛。這時他看到了伍爾夫裡克,就在攤位的後邊。這小子正往車上裝木板箱,可這會兒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瞅著拉爾夫。他故意裝出面無表情,但他的目光卻冷靜而穩定地瞪著。他那副模樣說不上傲慢,但在拉爾夫眼裡絕對是威脅。若是說上一句:碰碰她試試看,我就宰了你,就再清楚不過了。
拉爾夫心想,我也許該試一下。讓他跟我動手好了。我就用劍把他穿透。我會佔盡理的,一位老爺出於自衛反擊一個恨得發了瘋的農夫。他眼睛看著伍爾夫裡克的凝視,舉起一隻手去摸弄安妮特的乳房——這時格溫達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眾人的眼睛都轉過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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