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梅爾辛說:「我覺得他沒法命令王橋的副院長,我是受副院長委任建這座橋的。」

「可是他能命令你。」

「能嗎?他又不是我的領主。」

「別犯傻了,孩子。你跟一位伯爵對著幹,是贏不了的。」

「依我看,羅蘭不是和我爭吵,父親。這是伯爵和副院長之爭。羅蘭想利用我,就像獵人利用狗一樣,可我覺得我最好還是置身事外。」

「我認為你應該照伯爵說的辦。別忘了,他也是你的親戚。」

梅爾辛試著用不同的論點:「你會不會覺得這對戈德溫副院長是一種背叛呢?」

傑拉德發出一種難聽的聲響:「我們該對修道院盡什麼忠呢?是那些修士迫使我們成了赤貧。」

「而你的鄰里呢?王橋鎮上的居民,你在他們當中已經生活了十年啦,他們怎麼辦?他們需要這座橋——這是他們的生命線。」

「我們是貴族,」他父親說,「我們沒必要捲進僅僅是商人的需要中去。」

梅爾辛點點頭:「你可以這麼想,但僅僅作為木匠,我不能和你想法一致。」

「這不僅關乎你!」拉爾夫爆發了。他明白他需要挑明瞭。「伯爵給了我這份差事。我要是辦成了,他可能會讓我當騎士,至少也當個小地主;要是成不了,我還得接著當護衛。」

莫德說:「我們都得盡力討伯爵的歡心,這一點太重要了。」

梅爾辛感到為難了。他從來都願意和他父親對著幹,但他不肯和母親爭論。「我已經同意建橋了,」他說,「這鎮子指望著我呢。我不能放手。」

「你當然能啦。」莫德說。

「我不想鬧個不可靠的名聲。」

「你要是優先為伯爵幹活,人人都會理解的。」

「他們可能會理解,但他們不會為此尊重我。」

「你應該把家庭放在第一位。」

「我為這座橋鬥爭過,母親,」梅爾辛固執地說,「我做出了漂亮的設計,我說服了全鎮對我信任。沒有別人能夠造這橋——他們不會按照正確的方案施工。」

「你要是回絕了伯爵,會影響拉爾夫一輩子的!」她說,「你難道看不明白嗎?」

「他的一輩子不應該依賴這種事。」

「可就是這樣。你願意只是為了一座橋,犧牲自己的親弟弟嗎?」

梅爾辛說:「我想,這和我要他別去打仗好挽救人們的性命,是一個道理。」

傑拉德說:「好啦,我說,你不能把木匠和戰士相比。」

拉爾夫心想,這就不圓滑了。這表明傑拉德偏愛小兒子。拉爾夫看得出,梅爾辛感到刺痛了。他哥哥的臉憋得通紅,還緊咬嘴唇,彷彿要遏制自己不要做出吵嘴的回答。

沉默片刻之後,梅爾辛用平和的口吻說話了,拉爾夫明白這個跡象表明,他已經鐵下了一條心。「我沒要求做木匠,」他說,「跟拉爾夫一樣,我也想當騎士。如今我懂了,那是個愚蠢的期望。反正,是你們決定了我成為今天這樣子的。事實證明,我善於做木匠。我打算成就你們強迫我的事,有一天,我願建造英格蘭最高大的建築。這是你們逼我們——所以你們最好學會承受我這條路。」

拉爾夫帶著壞訊息回伯爵城堡之前,搜尋枯腸想找出個反敗為勝的辦法。既然他未能說服他哥哥放棄建橋,他還有沒有別的途徑可以把那項工程取消或推遲呢?

他可以肯定,跟戈德溫副院長或者羊毛商埃德蒙談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在建橋上甚至比梅爾辛還堅決,而且他們也不會被一個小小的護衛說服的。伯爵能做什麼呢?他可能派出一支騎士部隊去殺死建橋工人,但那樣一來非但不能解決問題,還可能會把事情越鬧越大。

是梅爾辛啟發了他這個主意。梅爾辛提到賈克·切波斯托夫那個木材商在使用麻風病人島做貯存地,從威爾士購買樹木以避開沙夫茨堡伯爵徵稅。

「我哥哥覺得他得接受王橋副院長的權勢。」拉爾夫一回去就對羅蘭伯爵說。還不等伯爵發火,他便補充說:「但是可能有個更好的辦法來延緩建橋。修道院的採石場在伯爵您的領地的腹心地帶,在夏陵和伯爵城堡之間。」

「可那兒屬於修士啊,」羅蘭低吼道,「幾個世紀之前,國王就把那兒賜給了修道院。我們沒法阻攔他們採石。」

「不過,您可以收稅嘛。」拉爾夫說。他覺得愧疚,他在破壞他哥哥心愛的工程。但只能這樣,他平息了一下自己的良心。「他們會通過您的領地來運石料。那些沉重的車輛會壓壞您的大路,攪擾您的河口。他們理應付款。」

「他們會像豬一般地尖叫,還會告到國王那兒。」

「隨他們去嘛,」拉爾夫說,聽起來比他感覺的還要理直氣壯,「那是要花時間的。今年的建築季節只剩兩個月了——在頭場霜前,他們只好停工。走運的話,您可以把建橋的開工時間拖到明年了。

羅蘭狠狠地瞪了拉爾夫一眼。「我可能小看了你,」他說,「也許你還擅長幹些比把淹在水裡的伯爵拉出河更多的事情。」

拉爾夫掩飾了一個得意的微笑:「謝謝您,爵爺。」

「可我們該怎麼加稅呢?通常都是在十字路口或者河口這類每輛大車必經之路上設關卡。」

「既然我們只對封鎖石料感興趣,我們可以乾脆在採石場外面駐紮上軍隊。」

「好極了,」伯爵說,「你可以率領他們。」

兩天之後,拉爾夫帶著四名武裝騎兵和兩個牽著攜帶帳篷和一週食物馱馬的侍童,接近了採石場。到此為止,他對自己還是滿意的。他被給予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使事情有了轉機。伯爵認為他不只有能力下河救人。事情有了起色。

他為自己對梅爾辛的行為深感內疚。他大半夜都睜眼想著他們兒時在一起的經歷。他總是很敬重這位聰明的哥哥。他們時常打架,拉爾夫贏的時候比輸的時候心裡更難受。那時候,事後他們總是和好如初。但長大成人後的爭鬥更難以忘懷。

對於即將面臨的與修士們的採石工的對壘,他並不怎麼擔心。對一組軍人來說,那算不上什麼挑釁。跟他一起來的沒有騎士——這種糙活有失他們的尊嚴——但他有個人人皆知的硬漢約瑟夫·伍德斯托克以及其他三個人。反正,事情過後他會為達到他的目的而高興的。

此時天剛亮。頭天夜裡,他們在離採石場幾英里的樹林裡宿營。拉爾夫計劃及時趕到那裡,找上午第一輛要走的大車的岔子。

馬匹在被牛蹄踩成泥漿和被過載的大車的輪子壓成深轍的大路上輕快地走著。太陽昇到了撕破雨雲露出藍色的天空的高度。拉爾夫一夥人興致勃勃,期待向手無寸鐵的人們施展他們的權勢,而對自己又不會有什麼風險。

拉爾夫嗅到了燒木頭的氣味,隨後就看到樹上冒出好幾處火。過了一會兒,大路擴充套件成一片泥濘的空地,緊鄰著他從未見過的最大的一個地坑:足有一百碼寬,至少有四分之一英里那麼長。一道泥濘的斜坡向下通到採石工的帳篷和木屋,那些人正圍著火做早飯。有幾個已經在工地的遠處開始幹活了。拉爾夫能夠聽到錘子把楔子砸進石頭裂縫,從巨石中分成大塊石材的悶聲悶響。

採石場距王橋有一天的路程,所以大部分車輛都在晚上到達而在次日上午離開。拉爾夫看見好幾輛大車分散在採石場裡,有些正往車上裝石料,有一輛已經沿著開挖點間的車道緩緩駛向出口的斜坡。

採石場裡的人們受到馬蹄聲的驚擾,抬頭向上看,但沒人走近,工人們從來不急於和當兵的交談。拉爾夫耐心地等候著。看來從採石場只有一條出路,就是通到他腳下的那條泥濘的長坡。

第一輛車顛簸搖晃著慢慢上了坡道,趕車人用一條長鞭催著牛前進,牛帶著不吭聲的怨氣一步一步地爬著坡。車板上排著四塊巨石,都是經採石工粗削並刻上記號的。每個工人的開採量先後在採石場和工地計算出來,按石料發工錢。

那輛大車來到跟前時,拉爾夫認出趕車人是王橋居民,車伕本。他的樣子和他的牛相像,粗脖子,寬肩膀。他的臉上是類似木然敵對的表情。拉爾夫猜測,他可能會惹麻煩。不過,他是可以壓服的。

本趕著他的牛車向堵住大路的一排騎兵走來。他沒有遠遠地把車停下,而是讓車越走越近。這些馬匹並非訓練有素的戰馬而是每天干活的役用馬,它們都緊張地噴著響鼻,向後倒退。牛也隨著自己的意停了下來。

本叫道:「你這個蠻不講理的笨蛋。」這態度激怒了拉爾夫。

本說:「你憑什麼攔我的路?」

「收稅。」

「沒有稅的。」

「載著石頭走過夏陵伯爵的領地,每輛車你該交一便士。」

「我沒錢。」

「那你就去找點錢來。」

「你要攔我的路嗎?」

這蠢貨並沒有像他應該的那樣嚇壞了,這反倒激怒了拉爾夫。「別打算盤問我,」拉爾夫說,「把石頭放在這兒,等有人付了稅再說。」

本回瞪了他很長時間,拉爾夫強烈地感覺到,這人可能在琢磨,要不要把他從馬上揍下來。「可是我沒錢。」最後他只說了這句話。

拉爾夫想用劍把他刺個透心,但他壓住了火氣。「別裝得比實際還傻,」他輕蔑地說,「去告訴採石工的頭兒,伯爵的人不讓你走。」

本又瞪了他一會兒,把局面掂量一番;隨後,他二話沒說,把車子留在原地,轉身走回坡道去了。

拉爾夫怒氣衝衝地等著,眼睛瞪著牛。

本進了中途的一間木屋。幾分鐘後,他由一個穿著褐色緊身衣的瘦削男人陪著,走了出來。起初,拉爾夫推測這第二個人是採石工的頭目。然而,那身材看著很熟悉,等到兩個人走到近前,拉爾夫才認出來,那是他哥哥梅爾辛。

「噢,不好。」他叫出了聲。

他對此毫無準備。他看著梅爾辛走上長長的坡道,心中被羞恥折磨著。他知道他在這兒是對哥哥的背叛,但他沒想到梅爾辛會在這兒目睹這一切。

「喂,拉爾夫,」梅爾辛走上前來時說,「本說你不讓他過。」

拉爾夫無精打采地回憶起,梅爾辛在爭論中總能勝他一籌。他決定做出公事公辦的樣子,只要他只是重複命令,就不大會陷入困境。他乾巴巴地說:「伯爵決定實施他的權力,對使用他的大路運輸石頭的要收稅。」

梅爾辛不理他這話:「你不想下馬跟你哥哥說話嗎?」

拉爾夫寧可騎在馬上,但他無法拒絕看似友好的要求,所以還是下馬了。這時他覺得像是已經落了下風了。

「從這裡運石頭是沒稅的。」梅爾辛說。

「現在有了。」

「修士們在這裡採石有幾百年了。王橋大教堂就是用這兒的石頭蓋的。從來沒有稅。」

「大概是伯爵看在教堂的面子上免除了吧,」拉爾夫臨時想著說,「但他不會為建橋開恩的。」

「他不過是不願意鎮子有座橋罷了。道理就在這兒。他先是打發你來賄賂我,隨後,在那個辦法失敗之後,就又想出個收稅的新招。」梅爾辛若有所思地看著拉爾夫,「這是你的主意,是吧?」

拉爾夫心裡彆扭。他怎麼會猜到的?「不是!」他說,但他覺得自己臉都紅了。

「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就是這麼回事。我敢肯定,在我說起賈克·切波斯托夫從威爾士運木材以逃避沙夫茨堡伯爵徵稅的事情之後,是我給你提了醒。」

拉爾夫越來越感到愚蠢和氣惱。「這其中沒有關聯。」他笨拙地說。

「你曾指責我把建橋置於弟弟前面,你是為了你的伯爵,你毀掉了我的希望,算是心滿意足了。」

「是誰的主意無關緊要,反正伯爵決定對石頭徵稅了。」

「但是他沒有這權力。」

車伕本一直認真聽著這番對話,他站在梅爾辛身邊,叉開兩腿,手撐在後胯上。這時他對梅爾辛說:「你是說這些人無權攔住我吧?」

「我就是這麼說的。」梅爾辛回答道。

拉爾夫本來能夠告訴梅爾辛,把這樣一個人當作有知識的來對待,是個錯誤。本這時把梅爾辛的話當作答應他離開了。他朝著牛肩甩了一鞭。那牲口縮排木軛中,拽緊了車子。

拉爾夫氣洶洶地喊:「站住!」

本又抽了牛一鞭,叫道:「駕!」

那牛更用力地一拉,車子猛地向前一躥,驚了那幾匹馬。約瑟夫·伍德斯托克的坐騎一聲長嘶,眼睛轉著,揚起了前蹄。

約瑟夫拉住韁繩,把馬控住了,跟著就從鞍袋裡拽出一根長木棍。「聽我的,你給我別動。」他對本說。他催馬向前,把木棍揮出。

本躲過這一擊,攥住那木棍,往懷裡一拉。

約瑟夫已經從鞍上探身向前了,這猛地一拽讓他失去了平衡,從馬上摔了下來。

梅爾辛叫道:「噢,別!」

拉爾夫知道梅爾辛為什麼吃了驚。一名戰士是受不了這種羞辱的。這會兒已經避免不了打鬥了。但拉爾夫本人倒沒什麼可後悔的。他哥哥沒能利用他們應有的防衛來對付伯爵的人,這會兒他要看後果了。

本用兩隻手緊握著約瑟夫的棍棒。約瑟夫一躍站起了身。他看到本揮舞著大棒,他就去掏他的匕首。但本比他要快——那車伕準是打過仗,拉爾夫醒悟過來了。本甩開大棒,砸到了約瑟夫的頭頂上。約瑟夫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拉爾夫怒吼了一聲,他抽出劍就衝向車伕。

梅爾辛高叫:「別!」

拉爾夫把劍刺入本的胸口,在他的肋骨間使足力氣戳進去。劍穿過本厚實的胸部,從另一側伸了出來。本向後倒下,拉爾夫拔出了劍。血從車伕身上如泉湧出。拉爾夫感到了勝利的滿足。車伕本再也講不成道理了。

他跪在約瑟夫身邊。那人的眼睛還瞪著,但已經看不見了。他的心不跳了。他死了。

在一定程度上這倒好了。一切解釋都簡單化了。車伕本殺死了伯爵的一個人,他也為此付出了生命。誰都從中看不出任何不公——尤其是伯爵,他對冒犯他權威的人是從不容情的。

梅爾辛不是這樣看的。他的面孔扭曲著,像是痛苦極了。「你幹了什麼事?」他不敢相信地說,「車伕本有一個兩歲的兒子!他們叫他本尼!」

「看來,那寡婦最好再找個丈夫了,」拉爾夫說,「這次,她該找個知道自己是老幾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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