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婚禮訂在星期天。星期六第六次祈禱時,戈德溫吩咐排演一次,從新副院長就職典禮開始,持續到婚禮儀式。戶外又是一個陰霾的天氣,天空積滿了低低的灰雲,帶著濃濃的雨意,而大教堂裡也是一片陰沉。排演之後,當修士和修女們列隊去就餐,見習修士們開始整理教堂時,卡呂斯和西米恩來到戈德溫跟前,兩人神情莊重。

「我覺得進行得很順利,你們說呢?」戈德溫心情愉悅地說。

西米恩說:「當真會有為你舉行的就職典禮嗎?」

「絕對的。」

「我們聽說,伯爵已經命令重新選舉了。」

「你們認為他有權這麼做嗎?」

「當然沒有,」西米恩說,「他有提名權,僅此而已。但他說理查主教不會批准你當副院長。」

「理查跟你們這麼說的嗎?」

「不是親口所說,沒有。」

「我覺得也不會。相信我吧,主教會批准我的。」戈德溫聽著自己的聲音真誠又自信,心中希望他的感情與之匹配。

卡呂斯焦慮地說:「你是不是告訴理查說,修士們會拒絕參加婚禮?」

「我說了。」

「那可太冒險了。我們在這裡可不是對抗貴族意志的。」

戈德溫本來就預料到,卡呂斯在遇到嚴重反對的第一個跡象時就會怯懦的。幸虧他沒有測試修士們決心的計劃。「我們用不著那樣,放心吧。只不過是虛聲恫嚇而已。但是別告訴主教我這麼說的。」

「這麼說你不打算要修士們抵制婚禮嘍?」

「不。」

西米恩說:「你在玩著一個危險的遊戲。」

「也許吧——但我相信,除去我之外沒人會有危險。」

「你甚至都不想當副院長。你就不該同意給你提名。你只是在別人都不成的時候才接受的。」

「我不想當副院長,」戈德溫撒謊說,「可夏陵伯爵不該獲准為我們挑人的,而這是比我個人的感情更為重要的。」

西米恩敬佩地看著他:「你是非常高尚的。」

「和你一樣,兄弟,我只是在努力照上帝的意旨辦事。」

「願上帝為你的努力祝福。」

兩位老修士離開了他。由於要他倆相信了他的行為是無私的,他感到了一陣良心的刺痛。他們把他看作了某種殉道者了。但他捫心自問,他只是在盡力按上帝的旨意辦事這一點倒是真的。

他環顧四周,教堂已經恢復原樣。他正要到副院長住所用餐時,他的表妹凱瑞絲出現了,她那藍色衣裙在灰色教堂的黯淡色彩中,令人眼前一亮。「你明天要就職嗎?」她問。

他微微一笑:「人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回答是‘是的’。」

「我們聽說伯爵在準備幹上一仗。」

「他是要輸掉的。」

她那雙碧眼的犀利目光洞察似的瞪著他:「從你小時候,我就瞭解你,我看得出你什麼時候在撒謊。」

「我沒有在撒謊。」

「你裝的樣子比你的實際感覺要更有把握。」

「那並不是罪孽。」

「我父親在為橋的事擔心。託缽修士默多比起白頭掃羅更樂於服從伯爵的意志。」

「默多不會做王橋的副院長的。」

「可你們要重選呢。」

戈德溫被她的敏銳攪得心煩。「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他急促地說,「我當選了,而且我也打算接受那個職務了。羅蘭伯爵想阻止我,但他沒這個權力,我正在千方百計地跟他鬥。我害怕嗎?怕。可我仍打算打敗他。」

她撇嘴一笑:「這才是我想聽的。」她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去見你媽媽去。她在你的住所等著你呢。我來就是要告訴你這個。」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戈德溫從北交叉甬道走了出去。凱瑞絲很聰明,他既佩服又惱怒地想著。她哄騙著他把對局勢的估計全盤託給了她,他對誰講話都沒這麼直截了當過。

但他很高興有機會跟他母親談一談。別人都懷疑他贏得這場鬥爭的能力。她卻是有信心的——也許還能提出一些戰略觀點呢。

他看到彼得拉妮拉在廳堂裡,坐在桌旁。桌上擺著供兩個人吃的麵包、淡啤酒和一大盤鹹魚。他親吻了她的前額,問候過後,就坐下來用餐。他讓自己享受了一會兒勝利的愉快。「我說,」他說道,「我現在至少是當選副院長了,現在我們就在副院長的住所用餐呢。」

「可是羅蘭還在和你鬥呢。」她說。

「比我設想得還要艱苦。畢竟,他擁有提名權,儘管不是挑選權。就他的地位所選的人通常都會落選,從來都是這樣。」

「大多數伯爵會接受這一點,但他不會,」彼得拉妮拉說,「他給人的感覺是他比他見過的一切人都優越。」她的語氣中有一種苦澀,戈德溫猜想,那是從三十多年前他們夭折的訂婚中生髮出來的。她懷著報復的心理微微一笑。「他很快就會醒悟,他多麼低估了我們。」

「他知道我是你的兒子。」

「這麼說,那也是一個因素,你大概讓他想起了當初對我的不光彩做法。這就足以讓他恨你了。」

「這是可恥的。」戈德溫壓低了嗓音,以防萬一有僕人在門外聽到,「到現在為止,你的計劃卻完美地實現了。我先從競爭中抽身,再讓別人聲名掃地,太高明瞭。」

「也許吧。但我們也可能就要失去一切了。你還對主教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提醒他我們知道瑪傑麗的事。他嚇慌了,但看來還沒有到跟他父親對著幹的地步。」

「他會的。要是這事給捅出來,他是得不到原諒的。他會像傑拉德老爺那樣,以一個潦倒的騎士終此一生,在那個水平上,只能靠救濟過活了。他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也許他認為我沒勇氣把我知道的公之於眾吧。」

「那你就得去伯爵那兒說這事了。」

「天啊!他會氣炸了的!」

「鎮靜點。」

她總是說這種事。因此他才抱著這樣的心情盼望著和她會面的。她總是要他比他所想的要再大膽一些,冒更大的風險。但他從來無法拒絕她。

她繼續說:「如果瑪傑麗不是處女的事暴露了,這場婚姻也就吹了。羅蘭不想那樣。他寧肯接受不那麼糟糕的事,讓你當副院長。」

「但在他的餘生中始終會與我為敵的。」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總會那樣子的。」

戈德溫心想,這算是個小小的安慰吧;但他沒有爭辯,因為他看得出,他母親是對的。

有人敲門,菲莉帕夫人走了進來。

戈德溫和彼得拉妮拉站起了身。

「我要和你談談。」菲莉帕對戈德溫說。

他說:「我可以介紹我母親彼得拉妮拉嗎?」

彼得拉妮拉行了屈膝禮,然後說:「我還是走吧。你來這裡顯然是要做中間人的,夫人。」

菲莉帕興致勃勃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知道得那麼多,你當然就知道有重要性的一切。也許你可以留下來。」

兩個婦女面對面地站著,戈德溫注意到她們很相像:同樣的身高,同樣的優雅的身材,同樣的專橫氣勢。菲莉帕當然年紀更輕,也就是二十多歲吧;她有一種不顯山露水的權威,還有一些幽默感,與之對比,彼得拉妮拉的決心就繃得太緊了——或許是因為菲莉帕有丈夫,而彼得拉妮拉則是寡居。但菲莉帕是個有強烈意志的女人,通過一個男人——威廉老爺——行使權力,戈德溫如今意識到,彼得拉妮拉也要通過一個男人——就是他自己——施展影響。

「咱們坐下來吧。」菲莉帕說。

彼得拉妮拉說:「伯爵已經同意了你要提議的事情了嗎?」

「沒有。」菲莉帕雙手做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勢,「羅蘭太驕傲了,不可能事先同意某件可能隨後被另一方批駁的事情。如果我能讓戈德溫同意我要提出的建議,那麼我就有機會說服羅蘭妥協。」

「我也這麼想過。」

戈德溫說:「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夫人?」

菲莉帕不耐煩地揮了下手,拒絕了這番好意。「現在的局面是,大家都要成為輸家,」她開始說,「婚禮要舉行,可是沒有適當的壯觀的儀式;因此羅蘭與蒙茅斯伯爵的聯盟從一開始就受了挫。主教不會批准你戈德溫擔任副院長,這樣,大主教就要出面解決這一爭端;他會取消你和默多兩人的候選資格,另舉新人,大概是他想擺脫的一個他的班子裡的成員。誰也得不到想要的。我說得對嗎?」

她把這個問題對著彼得拉妮拉提出來,而彼得拉妮拉則含糊其詞地哼了一聲。

「所以嘛,何不提前採用大主教的妥協方案呢?」菲莉帕接著說,「現在就提出第三個候選人。只是,」——她用一根指頭點著戈德溫——「這個候選人由你來提出——並且他承諾任命你為副院長助理。」

戈德溫考慮著。這樣可以把他從與伯爵白眼相向的對立和威脅要揭發他兒子行為的需要中解脫出來。但這樣的妥協會使他在副院長助理的位置上不知要委屈多少年——之後,當新的副院長死後,他還要把這場戰鬥從頭開始。儘管他心懷懼怵,但他還是要拒絕。

他瞥了一眼他母親。她讓人難以覺察地搖了下頭。她也不同意這個方案。

「我很抱歉,」戈德溫對菲莉帕說,「修士們已經選定了,結果應該成立。」

菲莉帕站起身:「既然這樣,我應該口頭告訴你我來這裡的正式理由。明天上午,伯爵會從他的病榻上起身。他希望來視察一下大教堂,落實一下在時間還充裕的情況下已為婚禮做好了準備。你要在八點鐘在教堂中迎接他。全體修士和修女都要穿好袍服,各就各位,教堂也要照常佈置妥當。」

戈德溫鞠躬表示明白,她隨後就走了。

在約好的時間,戈德溫站在光禿禿、靜悄悄的教堂裡。

他獨自一人:沒有一個修士或修女陪著他。除去固定的合唱隊長凳,看不到任何擺設。沒有蠟燭,沒有十字架,沒有聖餐杯,沒有鮮花。這個夏季許多天裡透過雨雲一陣陣露出身來的太陽,此時把微弱、冰涼的光線照進了中殿。戈德溫的雙手在背後緊握在一起,以防發抖。

伯爵踩著鐘點,走了進來。

和他在一起的,有威廉老爺、菲莉帕夫人、理查主教、理查的助手勞埃德副主教和伯爵的書記傑羅姆神父。戈德溫本想有一批隨從圍繞著自己,但修士們沒人清楚他這一招有多危險,而若是他們已經獲悉,他們也不會有此膽量做他的後盾;因此他決定單獨面對伯爵。

羅蘭頭上的繃帶已經除掉。他緩慢而穩健地走著。戈德溫心想,經過許多星期的臥床,他一定會感到兩腿發抖,但看來他決心不表現出來。除去他那半邊臉的面癱,他的樣子很正常。今天他向外界傳達的資訊將是:他已完全康復並回到負起責任的崗位,而戈德溫正在威脅著要毀掉他的設想。

其餘的人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空空蕩蕩的教堂,但伯爵卻毫不驚詫。「你是個自負的修士。」他對戈德溫說,還像原先一樣,話是從左側的嘴裡說出來的。

戈德溫已經在各方面都冒著險,再挑戰一下也沒有更多的損失了,所以他說:「您是個固執的伯爵。」

羅蘭把手按到劍柄上:「為了這個我就該給你穿個透明窟窿。」

「請吧。」戈德溫把雙臂在體側伸開,等著受刑,「在這座大教堂裡殺害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就像亨利國王的騎士們在坎特伯雷殺害托馬斯·貝克特大主教。把我送上天吧,你自己則要永墮地獄。」

菲莉帕對戈德溫的大不敬驚得深吸了一口氣。威廉動了一下,似乎要制止戈德溫再說下去。羅蘭用手勢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對戈德溫說:「你的主教命令你把教堂準備好舉辦婚禮。修士們難道沒有發誓服從嗎?」

「瑪傑麗女士不能在這裡成婚。」

「為什麼不能——因為你想當副院長嗎?」

「因為她不是貞女。」

菲莉帕的手一下捂住了嘴,理查哼了一聲,威廉拔出了劍。羅蘭說:「這是背叛!」

戈德溫說:「收起你的劍,威廉老爺——你用這種方法恢復不了她的處女膜。」

羅蘭說:「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修士?」

「這座修道院中有兩個人目睹了那一勾當,事情就發生在醫院的一間密室,也就是大人您下榻的那個房間。」

「我不相信你的話。」

「蒙茅斯伯爵會相信的。」

「你不敢告訴他的。」

「我必須向他解釋,他的兒子為什麼不能在王橋大教堂迎娶瑪傑麗——除非她懺悔了她的罪孽並接受了赦免。」

「你對這一誹謗沒有證據。」

「我有兩名證人。不過,問問那姑娘吧。我相信她會承認的。我猜想,她對得到她女貞的情人的愛,勝過她叔父所選擇的政治聯姻。」戈德溫又一次讓自己處於險境。但他在理查親吻瑪傑麗時,曾經看見過她的面孔,當時他就確知她在熱戀之中。不得已而嫁給蒙茅斯伯爵之子應該讓她心碎了。若是她的戀情像戈德溫猜想的那樣奔放,讓這樣一位年輕女性把謊話說得那麼天衣無縫,恐怕是很難的。

羅蘭那半張還能動的臉氣得抽搐了起來:「你宣稱犯下這等罪過的那個人是誰?因為,要是你能證明你的說法,我發誓要把那惡棍絞死。而要是不屬實,你就要上絞架。所以嘛,把他叫來,我們看看他有何話說。」

「他已經在這兒了。」

羅蘭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身邊的四個男人——他的兩個兒子威廉和理查,還有兩名教士勞埃德和傑羅姆。

戈德溫盯著理查。

羅蘭隨著戈德溫的目光的方向看過去。一時之間,大家都看著理查了。

戈德溫屏住了呼吸。理查會說什麼呢?他會大叫大嚷嗎?他會指責戈德溫撒謊嗎?他會在一怒之下攻擊揭發他的人嗎?

但他臉上露出的是服輸而不是氣憤,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說:「這樣不好。這該死的修士是對的——她經不住盤問的。」

羅蘭伯爵面色煞白。「是你乾的?」他說。這一次他沒有高叫,但反倒讓他的樣子更可怕,「那個我許配給一個伯爵之子的姑娘——你幹了她?」

理查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著地面。

「你這蠢貨,」伯爵說,「你這逆子,你——」

菲莉帕攔住了他:「還有誰知道?」

這一下使指責停止了,大家全都看著她。

「婚禮或許可以照常舉行,」她說,「感謝上帝,蒙茅斯伯爵不在這兒。」她看著戈德溫,「除去現在在這裡的人,還有誰知道,還有修道院裡目睹了那事的兩個人呢?」

戈德溫儘量平靜下他那顆狂跳的心。他距成功只有咫尺之遙了,他似乎已經嚐到了成功的滋味。「沒有別人知道,夫人。」他說。

「在伯爵這邊的我們全體,都會保守秘密,」她說,「你的人呢?」

「他們會服從他們當選的副院長。」他說,稍稍強調了一下「當選的」一詞。

菲莉帕轉過臉去對著羅蘭:「這樣看,婚禮能舉行了。」

戈德溫補充說:「只要就職典禮先舉行。」

大家都看著伯爵。

他向前邁了一步,突然扇了理查一巴掌。那是由一個懂得怎樣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計程車兵打出的有力的一擊。雖然他用的是手掌,理查還是摔倒在地。

理查躺著不動,滿臉驚恐,嘴裡流出了鮮血。

羅蘭伯爵臉色蒼白,直冒虛汗,那一巴掌用盡了他的體能儲備,現在眼看著站不穩了。好幾秒的寂靜過去了,他似乎恢復了他的力氣。他輕蔑地瞪了一眼畏縮在地面上的那個穿紫袍的身形,轉身走出教堂,步伐緩慢而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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