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然而,這種畏懼的時刻不該持續得太久。他得把骨骸收攏得更快些。「托馬斯兄弟,」他說,「西奧多里克兄弟,過來幫我一下。」菲利蒙向前邁了一步,但戈德溫揮手讓他退後,他不是修士,只有為上帝服務的人才能觸碰骨骸。

卡呂斯在西米恩和塞西莉亞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堂,留下戈德溫成為這一場合不容置疑的主人。

戈德溫叫來菲利蒙和另一名僱工奧托,囑咐他們去扶正祭壇。他倆把祭壇在平臺上擺放端正,奧托撿起了燭臺,菲利蒙撿起了鑲珠寶的十字架。他們畢恭畢敬地把它們一一放到祭壇上,然後收拾好散落的蠟燭。

全部的骨頭都被撿了起來。戈德溫想扣上那匣子的蓋,但扣上之後不能嚴絲合縫。他儘量收拾好一些,就莊嚴地把匣子放到了祭壇上。

戈德溫剛好想起來,他該讓托馬斯而不是他自己出面臨時充當修道院的領導人。他撿起西米恩捧著的書,交給了托馬斯。用不著指點托馬斯該做什麼。他開啟了書,找到了該用的那一頁,讀起了韻文。修士們和修女們列隊站在祭壇各一側,這時托馬斯領著他們唱起了頌歌。

他們總算把禮拜做完了。

戈德溫一走出教堂,馬上就又戰慄了。這幾乎釀成了一場災難,但他似乎僥倖成功了。

當佇列走到迴廊解散的時候,修士們全都激動地紛紛議論起來。戈德溫靠著一根柱子,竭力恢復鎮靜。他聆聽著修士們的議論。有人覺得遺骨的散落是上帝不想讓卡呂斯當副院長的跡象——這種反應正是戈德溫預期的。但讓他沮喪的是,大多數人表達了對卡呂斯的同情。這可不是戈德溫所想要的。他意識到他大概得給卡呂斯一點恩惠,同情地扯扯他的後腿了。

他打起精神,匆匆趕往醫院。他要在卡呂斯情緒消沉,還沒聽到修士們理解的風聲之前,到達那裡。

副院長助理坐在床上,吊著一條胳膊,頭上纏著繃帶。他臉色蒼白,神情恍惚,每隔幾分鐘,面部肌肉就會神經質地抖動一下。西米恩坐在他身邊。

西米恩惡狠狠地瞪了戈德溫一眼。「我想你該高興了。」他說。

戈德溫不理睬他。「卡呂斯兄弟,聖者的遺骨已經在讚美詩和禱詞聲中恢復了原位,你聽了一定高興的。聖者會對這次悲劇事件原諒我們大家的。」

卡呂斯搖了搖頭。「沒有事故,」他說,「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戈德溫又升起了希望。這樣就好。

西米恩的情緒也沿著同一條線進行著,他想攔一下卡呂斯:「先別忙著說什麼,兄弟。」

「這是個跡象,」卡呂斯說,「上帝在告訴我們,他不想讓我當副院長。」

這正是戈德溫之所願。

西米恩說:「廢話。」他從床邊的桌上拿起一個杯子。戈德溫猜想裡面盛的是溫葡萄酒和蜂蜜,是塞西莉亞嬤嬤為多數病患開的藥方。西米恩把杯子遞到卡呂斯手裡:「喝吧。」

卡呂斯喝了,但他還在談著原先的話題:「忽視這樣的預兆是個罪過。」

「預兆不那麼容易解釋。」西米恩爭辯說。

「或許不,但即使你是對的,兄弟們會選舉一個連捧著聖者的遺骸都要摔跤的副院長嗎?」

戈德溫說:「事實上,一些修士恰恰可能因為憐憫而傾向你,而不是排斥你。」

西米恩向他投來困惑的一瞥,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西米恩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戈德溫在扮演負責指出候選者缺點的教吏的角色,因為他想從卡呂斯口中得到的不僅是模糊生疑的說法。卡呂斯可能就此明確講出退出的想法嗎?

如他所希望的,卡呂斯和他爭論了起來。「一個人被推為副院長,是因為兄弟們尊敬他,而且相信他能明智地領導他們——而不是出於可憐。」他說這番話時,是對自己的終身殘疾有苦澀的認可的。

「我認為是這樣的。」戈德溫裝出滿臉不情願的樣子試探著,彷彿這樣的承認從他嘴裡說出來並非他所願。他大著膽子,又補充說:「不過,也許西米恩是對的,你應該推遲任何最後的決定,直到你康復。」

「我和平時一樣健康,」卡呂斯反駁說,拒絕在年輕的戈德溫面前承認虛弱,「什麼都不會改變的。明天我還會和今天一樣摸索前進。我不會參選副院長的。」

這正是戈德溫期待的話。他猛地站起身鞠了一躬,如同表示感謝,其實是要藏起他的面孔,生怕會暴露他的勝利感。「你和以往一樣清醒,卡呂斯兄弟,」他說,「我要把你的意願轉告給其餘的修士。」

西米恩張開嘴要抗辯,但他被剛從樓梯上進到房間裡的塞西莉亞嬤嬤搶先制止了。她神情有些慌張。「羅蘭伯爵要求見見副院長助理,」她說,「他威脅說他要下床,可他不該動,因為他的頭骨可能還沒有痊癒。可卡呂斯也不能動啊。」

戈德溫看著西米恩。「我們去吧。」他說。

他們一起上了樓梯。

戈德溫感覺良好。卡呂斯甚至不知道他著了道。出於他自己的想法,他從競選中退出了,這樣就只剩下了托馬斯。而戈德溫隨時都可以把托馬斯抹掉。

他的計劃驚人地成功——到目前為止。

羅蘭伯爵仰臥在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他的威嚴照樣不減。理髮師應該來過了,因為他的臉已經刮過,而他的黑髮——就未被繃帶纏住的部分來看——已經整齊地修了邊。他穿著一件紫色的短上衣和一條新褲子,兩條褲腿時髦地染成兩種顏色:一條紅,一條黃。儘管人還躺在床上,他仍扎著腰帶,彆著匕首,腳上還穿著皮短靴。他的長子威廉及其妻子菲莉帕站在床邊。他的年輕秘書傑羅姆神父,身穿教士袍服,坐在近旁的寫字檯旁,準備好筆和封蠟。

口諭很簡單明確:伯爵已恢復掌權。

「副院長助理來了嗎?」他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問。

戈德溫比西米恩反應要快,他搶先做了回答:「副院長助理卡呂斯摔了一跤,他本人也躺在這醫院裡,爵爺,」他說,「我是司鐸戈德溫,和我一起的是司庫西米恩。我們為你奇蹟般的康復感謝上帝,因為他導引著為你看病的修士醫生的手。」

「是那個理髮匠修復了我破裂的腦袋,」羅蘭說,「感謝他吧。」

因為伯爵仰臥在床,眼睛對著天花板,戈德溫看不清他的臉;但他有一種印象,伯爵的表情茫然得奇怪,他不知道這次受傷是不是留下了永遠的後遺症。他問:「你所需要的一切使你舒適的東西都齊備了嗎?」

「要是不齊備,你很快就知道了。現在,都聽著,我的侄女瑪傑麗就要嫁給蒙茅斯伯爵的次子羅傑了,我估計你們都知道這事。」

「知道。」戈德溫突然閃過一道記憶:瑪傑麗曾經就仰臥在這同一房間內,她的兩條白腿舉在空中,與她的堂兄理查——王橋的主教——私通。

「婚禮由於我的受傷而不適宜地推遲了。」

戈德溫回憶,這不是實情。塌橋只是一個月前的事。實情大概是伯爵需要證實傷勢沒有削弱他,他依舊有權勢值得與蒙茅斯伯爵結盟。

羅蘭繼續說:「婚禮將在三個星期之後在王橋大教堂舉行。」

嚴格地說,伯爵應該提出請求,而不是下達命令,而當選的副院長會對他這種頤指氣使的態度感到怒氣沖天的。不過當然啦,現在還沒有副院長。無論如何,戈德溫也想不出羅蘭的希望實現不了的理由。「好極了,我的爵爺,」他說,「我會做好必要的準備的。」

「我想要新的副院長屆時主持禮拜。」羅蘭繼續說。

西米恩驚訝地哼了一聲。

戈德溫迅速地盤算著,這麼匆忙倒十分符合他的計劃。「好極了,」他答道,「有兩名候選人,但副院長助理卡呂斯今天撤下了他的名字,就只剩下托馬斯兄弟一個新人了。我們可以照你的意願儘快選舉。」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好運。

西米恩知道,他臉上是失敗的模樣。「等一下。」他說。

但羅蘭根本不聽。「我不要托馬斯。」他說。

戈德溫沒料到這一點。

西米恩暗笑,對這最後一分鐘的緩解感到高興。

戈德溫一驚,說道:「可是,我的爵爺——」

羅蘭不准他插嘴。「把我的侄子白頭掃羅從林中聖約翰修道院召來。」他說。

戈德溫心中充滿了預感。掃羅和他是同代人。在當見習修士時,他們曾是朋友。他們曾經一起去了牛津——但在那裡他們分道揚鑣了,掃羅變得更加虔誠,而戈德溫卻益發世俗了。掃羅如今是聖約翰那座附屬修道院的副院長。他對修士的人品持之甚嚴,而且他從來不肯出風頭,但他聰穎、虔誠,為大家所擁戴。

「儘快把他召來,」羅蘭說,「我將任命他為王橋的下一任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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