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菲利蒙說:「我沒看見過。」

戈德溫對菲莉帕說:「也許它從你的手腕上滑脫了。」

菲莉帕皺起了眉:「奇怪的是,自我來到這裡後,實際上一直沒戴它。我一到,就把它摘下來放到了桌上,但現在我卻找不著它了。」

「也許它滾進了哪個黑暗角落。菲利蒙會注意尋找的。他負責打掃客房。」

菲莉帕看了看菲利蒙:「是的,大約一小時前,我離開時看見過你。你打掃屋子時沒看見它嗎?」

「我還沒來得及打掃呢。我剛要打掃,瑪傑麗小姐就進來了。」

戈德溫說:「菲利蒙剛剛打掃完別處,正要回來打掃你的房間,但是瑪傑麗小姐正在……」他看了看屋裡,「……祈禱。」瑪傑麗跪在祈禱臺前,緊閉雙眼。戈德溫希望她是在祈求上帝寬恕她的罪過。理查站在瑪傑麗身後,低著頭,緊扣雙手,嘴唇嚅動著,口中唸唸有詞。

戈德溫閃到一旁,讓菲莉帕進屋。菲莉帕有些疑惑地看了她的小叔子一眼。「你好,理查,」她說,「你一般不在非禮拜日做祈禱呀。」

理查將食指豎在嘴唇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跪在祈禱臺前的瑪傑麗。

菲莉帕爽直地說道:「瑪傑麗願意怎麼祈禱都沒關係,可這是女人的房間,我希望你出去。」

理查掩飾住自己的寬慰,走出了房間,將門在背後關上。

他和戈德溫面對面地站在走廊裡。戈德溫能看出理查不知如何是好。他也許很想說:「你怎麼敢不敲門就闖進來?」但他的罪過太嚴重了,他鼓不起勇氣來咆哮。然而,他又不能乞求戈德溫保守秘密,那等於是承認自己受制於戈德溫。於是便出現了一陣令人痛苦的尷尬。

理查正猶豫間,戈德溫開口了:「我對誰都不會說的。」

理查臉上露出了寬慰之色,他瞟了戈德溫一眼:「那個人呢?」

「菲利蒙想做一名修士,他正在學習服從。」

「我很感激你。」

「一個人應當懺悔自己的罪過,而不是別人的。」

「但我仍然會記住你,你是……」

「戈德溫,我是安東尼副院長的外甥,擔任這裡的司鐸。」他希望理查能明白他有足夠的能量製造出麻煩來。但是,為了緩和氣氛,他又說道:「許多年前,我母親和你父親訂過婚,那時候你父親還不是伯爵呢。」

「我聽說過這事。」

戈德溫心想:但你父親拋棄了我母親,就像你打算拋棄可憐的瑪傑麗一樣。然而他卻友善地說道:「我們本該是兄弟的。」

「是的。」

午餐的鐘聲響了。他們已擺脫了尷尬。三個人各奔東西了:理查去安東尼副院長的房間,戈德溫去修士的餐廳,菲利蒙則去廚房幫廚。

戈德溫在穿過修士的住處時仍然心事重重。親眼所見的畜生行徑使他心煩意亂,但他又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得當。最終,理查似乎信任他了。

在餐廳裡,戈德溫坐在西奧多里克身旁。西奧多里克比戈德溫小几歲,是個聰明的修士。他沒在牛津上過學,因此很景仰戈德溫,但戈德溫卻平等地對待他,讓他很是快慰。「我剛剛讀到了一些你會感興趣的東西。」戈德溫說道。他概述了令人崇敬的菲力普副院長對於女人,特別是修女的態度。「正像你經常說的那樣。」他最後說道。其實,西奧多里克從未就這個問題發表過意見,但每當戈德溫抱怨安東尼副院長的懈怠時,他總是附和。

「當然。」西奧多里克說道。他長著一雙藍眼睛,白皙的皮膚因為興奮而泛紅。「經常因為女人而分心,我們怎麼可能有純潔的思想呢?」

「但是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我們必須向副院長力爭。」

「你是說在全體修士大會上?」戈德溫說道,彷彿這是西奧多里克的主張而不是他本人的,「不錯,好主意。不過其他人會支援我們嗎?」

「年輕修士們會的。」

戈德溫心想,年輕人對於批評長者的意見,多多少少都會支援的。但他還知道,很多修士都像他一樣,寧願過一種沒有女人,或至少是看不見女人的生活。「從現在起到全體修士大會召開,無論你跟誰談過話,都告訴我一下他們怎麼說。」他說。這將會鼓勵西奧多里克四處煽動支援者。

午餐上來了,是鹹魚燉豆子。戈德溫剛要吃,就被託缽修士默多攔住了。

託缽修士是生活在俗人中而不是隱修於修道院的修士。他們認為自己的克己精神比修道院裡的修士更加嚴格。修道院裡的修士雖然自詡安貧樂道,卻住著豪華的房子,擁有大量的田產。託缽修士傳統上都沒有財產,甚至沒有教堂——不過許多託缽修士在從虔誠的信徒那裡接受了捐贈的土地和錢財後,往往就悄悄地放棄了這一信念。那些固守原先戒律的託缽修士靠乞食為生,在廚房地板上過夜。他們在市場和酒館門外講道,以獲取幾個便士。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向普通修士索取食物,隨心所欲地留宿修道院。毫不奇怪的是,他們自認的優越感也很遭人憎惡。

託缽修士默多尤其讓人厭惡,他又胖又髒又貪,經常喝得爛醉,還不時有人看見他和妓女鬼混。但他卻是個口若懸河的演講家,他那在神學上很可疑卻有聲有色的佈道,經常能吸引好幾百名聽眾。

現在他又不請自來,高聲地禱告起來:「我們的聖父,將這些食物賜給我們汙濁、墮落的軀體,像死狗的身上長滿蛆一樣,我們的軀體也充滿邪惡……」

默多的祈禱詞從來不短。戈德溫長嘆一聲,放下了勺子。

全體修士大會上總要讀一些經文——通常選自《聖·本篤戒律》,有時也選自《聖經》,但偶爾也選自其他宗教書籍。當修士們在沿八邊形會議室周邊靠牆的石凳上就座後,戈德溫找出了當天負責朗讀的年輕修士,平靜但堅決地告訴他,今天將由戈德溫本人代為朗誦。於是,當讀經的時間到了後,他便讀出了《蒂莫西書》上那關鍵的一段。

他突然感到有些膽怯。他是一年前從牛津回來的,自那時起他就一直在悄悄地同人們談論修道院的改革,但直到此時此刻,他都還沒有公開對抗過安東尼。副院長身體虛弱,行事懈怠,理當給他一個當頭棒喝,使他重新振作起來。而且聖·本篤曾寫道:「必須召集所有人參加修士大會,因為主經常要向年輕人揭示什麼才是最好的。」戈德溫在全體修士大會上發言,呼籲更嚴格地遵守修道院規章,本是天經地義。但他仍感到自己在冒險,後悔沒有對使用《蒂莫西書》這一戰術再多深思一番。

但現在後悔已經太晚了。他合上書後說道:「我對我自己和我的兄弟們提出的問題是:在修士和女性隔離方面,我們是否從菲力普副院長制定的標準上墮落了?」在牛津的學生辯論中,他學會了儘可能地將自己的論點以提問的方式提出,從而不給對手以反駁機會。

首先起來反駁的是安東尼的副手——副院長助理瞎子卡呂斯。「有些修道院遠離人類居住中心,或者在荒島之上,或者在山巒之巔,或者在密林深處,」他故意用緩慢的語調說道,讓戈德溫很是不耐煩,「在這樣的地方,兄弟們可以做到和世俗世界斷絕一切聯絡,」他繼續不慌不忙地說著,「然而王橋卻從來不是這樣。我們身處一個擁有七千人的大城市的中心。我們照料著基督教世界最大的教堂之一。我們中許多人都是醫生,因為聖·本篤說過:‘必須對病人進行特殊的照顧,因此照料他們的一切行動都要像耶穌本人在場一樣。’上帝沒有賜給我們與世隔絕的奢侈。上帝賦予我們的是不同的使命。」

戈德溫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話。卡呂斯連挪動一件傢俱都不肯,因為換了地方的傢俱有可能絆倒他。出於同樣的擔心,他反對一切變動,因為他不願應對任何不熟悉的情況。

西奧多里克馬上對卡呂斯做出了回答:「越是這樣,我們就越應該嚴格地遵守規矩,」他說道,「就好比一個住在酒館隔壁的人,更應該小心不要酗酒。」

修士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他們都很欣賞這一機敏的回答。戈德溫也讚許地點了點頭。西奧多里克的小白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受此鼓勵,一個叫作朱雷的見習修士出聲地耳語道:「女人的確不會打擾卡呂斯兄弟,因為他看不見她們。」有幾名修士笑了,但其他人都不滿地搖了搖頭。

戈德溫感到一切進展順利,他似乎正走在通向勝利的道路上。然而這時,安東尼副院長開腔了:「你到底想提什麼建議呢,戈德溫兄弟?」他沒上過牛津,卻明白要逼迫對手說出真實意圖。

戈德溫不情願地攤牌了:「我們也許可以考慮恢復到菲力普副院長的時代。」

安東尼追問道:「你這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不要修女嗎?」

「是的。」

「但是讓她們去哪裡呢?」

「女修道院可以搬到別的地方去,像王橋學院或者林中的聖約翰修道院一樣,變成本院一座遙遠的分院。」

眾人都大吃一驚,紛紛議論起來,副院長努力想讓大家安靜下來,卻是徒勞。最終一個聲音壓過了嘈雜聲,是高階醫師約瑟夫。他是個聰明人,但很自負,戈德溫小心地提防著他。「沒有修女,我們怎麼開辦醫院?」他說道。他的牙齒不齊,以致說出話來含糊不清,像個醉鬼,卻絲毫沒有減弱他的威嚴。「她們管理藥品,為病人換衣服,給不能自理的病人餵飯喂水,還給衰弱的老人梳頭……」

西奧多里克說:「這些事情修士也都能做。」

「那麼接生呢?」約瑟夫說道,「我們經常要接待難產的婦女,如果沒有修女們實際……操作,修士能有什麼辦法?」

有好幾個人表示了贊同,但戈德溫也早料到了這個問題,於是他說:「把修女們遷到過去麻風病人住的房子怎麼樣?」麻風病人的住地在鎮子南端河中的一座小島上。過去那裡曾住滿了麻風病患者,但現在麻風病似乎已絕跡了,島上只住著兩個人,都已垂垂老矣。

機靈的卡思伯特兄弟說:「可別讓我去跟塞西莉亞嬤嬤說,要把她遷到麻風病人住的地方去。」屋裡響起了一陣笑聲。

「女人應當聽命於男人。」西奧多里克說。

安東尼副院長髮話了:「塞西莉亞嬤嬤也的確聽命於理查主教。他本該做出這樣的決定的。」

「但老天會阻止他。」又一個聲音說道。這是司庫西米恩。他是個長臉的瘦子,反對一切花錢的主意。「如果沒有修女,我們都活不下去。」他說。

戈德溫吃了一驚。「為什麼?」他問道。

「我們沒錢,」西米恩馬上答道,「當教堂需要維修時,你以為是誰在支付建築匠們的工錢?不是我們——我們負擔不起。是塞西莉亞嬤嬤在付錢。是她在為醫院買藥品,為繕寫室買羊皮紙,為馬廄買飼料。所有修士和修女共有的東西都是她在付錢。」

戈德溫深為震驚:「怎麼會是這樣?我們為什麼要依賴她們?」

西米恩聳了聳肩:「多年來,很多虔誠的婦女向女修道院捐贈了大量的土地和其他財產。」

戈德溫敢肯定,這並不是全部原因。修士們也有龐大的資產,他們向王橋的幾乎所有居民收房租和其他費用,同時也擁有成千上萬畝的田產,關鍵是對財產管理的方式。但現在還無法探討這個問題。他已經在辯論中失敗了。就連西奧多里克也默然不語了。

安東尼揚揚得意地說道:「好吧,這真是一場妙趣橫生的討論。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戈德溫。現在,讓我們祈禱吧。」

戈德溫氣得七竅生煙,根本無心祈禱。他簡直是一無所獲,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哪裡出了錯。

修士魚貫而出時,西奧多里克怯生生地看了戈德溫一眼說:「我不知道修女們出了這麼多錢。」

「我們都不知道。」戈德溫答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瞪著西奧多里克,趕緊換了副臉色,說道:「不過你今天真棒——你的辯才比很多牛津的人都強。」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西奧多里克喜形於色。

這時該是修士們到圖書館閱讀,或是在迴廊裡散步、冥思的時候了,但戈德溫另有打算。午飯和修士大會時有一件事一直讓他惦記著,只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才被按下,現在該處理這件事了。他覺得自己知道菲莉帕夫人的手鐲在哪裡。

修道院裡幾乎沒有藏東西的地方。修士們都是住在一起的,只有副院長才有自己單獨的房子。就連上廁所時,大家都是並排坐在一個不斷有水沖洗的槽上。修士是不允許有私人物品的,因此誰都沒有櫃子,甚至連個匣子都沒有。

但是今天戈德溫發現了一個藏東西的地方。

他上樓來到宿舍。屋裡空無一人。他把裝毯子的櫃子從牆邊挪開,抽出了那塊鬆動的石頭,但他沒有透過小孔窺視,而是將手伸進了孔中摸索起來。他上下左右都摸了摸,在右邊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縫隙。戈德溫將手指探了進去,觸到了一個既不是石頭也不是灰泥的東西。他用手指扒了扒,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隻雕有精美圖案的木手鐲。

戈德溫將手鐲拿到亮處。手鐲是用某種硬木,也許是橡木做的。朝裡的一面磨得很光滑,朝外的一面則刻著相互聯結的醒目的方塊和斜線的圖案,做工非常精緻。戈德溫明白菲莉帕夫人為什麼喜歡它。

他把手鐲放回原位,又將鬆動的石頭塞回牆中,把櫃子也挪回了平時所在的地方。

菲利蒙要這東西做什麼?他也許能賣一兩個便士,但很危險,因為太容易被認出了。但他也肯定不會自己戴著。

戈德溫離開宿舍,下了樓,來到迴廊裡,但他根本無心學習或冥思。他需要找人訴說一下今天的事情。他感到有必要去見見他母親。

這個想法使他的心頭掠過一絲恐懼。母親也許會責怪他在全體修士大會上的失敗。但他敢肯定她會讚揚他對理查主教的發落,他急於告訴她這件事。他決定去找她。

嚴格地說,這是不允許的。修士們不能隨便上街。他們需要有理由,理論上講,在離開修道院之前必須請求副院長批准。但實際上,修道院的執事們能找出無數的理由。修道院經常要與商人們交易,購買食品、衣服、鞋襪、紙張、蠟燭、馬掌、園藝用具等日用品。修士們是地主,整座城市幾乎都歸其所有。所有無法親自來醫院的病人也都有可能請醫生前去看病。因此經常在街上看見修士並不奇怪,而戈德溫作為司鐸,更沒有人會問他到修道院外來做什麼。

然而小心謹慎些總不為過。他在確信沒人看到他後,便離開了修道院,穿過喧鬧的集市市場,沿著主街快步地走向他舅舅埃德蒙的房子。

正如他所希望的,埃德蒙和凱瑞絲都出門忙生意去了,他母親獨自在家指揮著僕人們。「對於做母親的來說這真是天賜的福分,」她說道,「一天之內能見到你兩次!還能款待你吃些東西。」她給他倒了一大杯濃啤酒,還吩咐廚子端一盤冷牛肉來。「修士大會開得怎麼樣?」她問道。

他告訴了她詳情。最後他說:「我操之過急了。」

她點了點頭:「我父親過去常說:除非結果已是板上釘釘,不然決不要開會。」

戈德溫微微一笑:「我該記得的。」

「不過,我仍然認為事情並不算很糟。」

這話讓戈德溫放下心來。母親不會發怒了。「但我在辯論中失敗了。」他說。

「你也在年輕修士中奠定了改革派領袖的地位。」

「在我被人家嘲弄了以後,還可以這樣說嗎?」

「總比無所作為要好。」

戈德溫不敢肯定母親的這個看法是否正確,但像往常一樣,即使他懷疑母親的建議是否明智,也不會當面頂撞她,而是會稍後再仔細考慮。「還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說,接著便對她講述了理查和瑪傑麗的事情,只是省略了肉體方面的細節。

她大吃了一驚。「理查簡直是瘋了!」她說,「如果蒙茅斯伯爵發現了瑪傑麗不是處女,婚禮會被取消的。羅蘭伯爵一定會暴怒。理查也會被褫奪教職的。」

「但是很多主教都有情婦,難道不是嗎?」

「這不一樣。教士也許會有‘女管家’,有妻子之實,只是沒有名分。主教也許會有好幾個。但是讓一位貴族婦女在婚前不久失身——即使是伯爵的兒子,也很難再從事教職了。」

「您覺得我該做些什麼?」

「什麼也別做。迄今為止,你的處置都完全得當。」她的語氣中掩飾不住驕傲。接著她又說道:「總有一天這件事情會成為一件有力的武器的。只要記住就行。」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菲利蒙是怎麼發現那塊鬆動的石頭的。我覺得他起初是利用那裡藏東西的。我猜得沒錯——我在那裡找到了菲莉帕夫人丟的手鐲。」

「有意思,」她說,「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菲利蒙會對你非常有用的。你看,他什麼都敢幹。他無所顧忌,沒有道德約束。我父親就有一個這樣的夥計,願意替他幹所有的髒活兒——像什麼造謠、傳播流言蜚語、挑起爭鬥等等。這樣的人也是無價之寶。」

「那麼您認為我不該報告這件偷竊之事了?」

「當然不能報告了。如果你覺得這鐲子很重要的話,就叫他自己還回去——他只消說自己是在掃地的時候撿到的就行。但是不要揭發他。我保證,你會因此而獲利的。」

「那麼我該保護他嘍?」

「就好比你需要養一條瘋狗來看門一樣。他很危險,但值得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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