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她眨了眨眼說道:「別那樣盯著我,好嗎?」

貨攤後的農民——無疑是姑娘的父親——喊道:「安妮特,過來。」

「原來你叫安妮特。」拉爾夫說。

那姑娘沒理睬她父親的呼喚。

拉爾夫問道:「你父親是誰?」

「韋格利村的珀金。」

「真的?我的朋友史蒂芬是韋格利村的領主。史蒂芬對你們好嗎?」

「史蒂芬老爺既公正又好心。」她畢恭畢敬地說道。

她父親又喊了起來:「安妮特,這兒有活兒要你幹。」

拉爾夫明白珀金為什麼一再想把她叫回去。他不在乎一個護衛想不想娶他女兒,儘管那是她提高社會地位的階梯,但他擔心拉爾夫只想玩弄她,然後再把她甩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別走,韋格利的安妮特。」拉爾夫說。

「除非你買我的東西。」

梅爾辛在旁邊嘆道:「兩個人都夠難纏的。」

拉爾夫說:「你就不能放下雞蛋跟我走嗎?咱們可以沿著河邊散散步嘛。」河與修道院的院子之間有一片寬闊的河岸。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河岸上開滿了野花,長滿了灌木,情侶們通常都到那裡談情說愛。

但是安妮特並不那麼容易上鉤。「我父親會不高興的。」她說。

「別怕他。」一個農民是不大敢違逆一名護衛的,特別是當這名護衛還穿著一位勢力強大的伯爵的制服的時候。對伯爵的手下動手就是對伯爵的侮辱。那個農民也許想說服他的女兒,但如果他想強行制止她,那就有危險了。

然而有人來給珀金幫忙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喂,安妮特,一切都好嗎?」

拉爾夫扭頭看了看新來的人。他大約十六歲,卻和拉爾夫差不多高,長著寬寬的肩膀和一雙大手。他相當英俊,五官端正,簡直像是教堂裡的雕刻家雕出來的。他長著一頭濃密的淺褐色頭髮,也開始長出同樣顏色的鬍鬚。

拉爾夫說:「你他媽的是什麼人?」

「我是韋格利村的伍爾夫裡克,老爺。」伍爾夫裡克畢恭畢敬地答道,但他絲毫沒顯出畏懼來。他轉身對安妮特說道:「我來幫你賣些雞蛋。」

那小夥子肌肉結實的肩膀橫在了拉爾夫和安妮特之間,顯然是想保護那姑娘,並擋開拉爾夫。這是一種溫和的冒犯,拉爾夫勃然大怒。「滾開,韋格利的伍爾夫裡克,」他說,「這兒沒你的事。」

伍爾夫裡克又轉過頭來,平視著他。「我是這女人的未婚夫,老爺。」他說道,語氣仍然是恭敬的,但表情也仍然毫無畏懼。

珀金也開口了:「這是真的,老爺——他們就要結婚了。」

「別跟我嘮叨你們農民的風俗,」拉爾夫輕蔑地說道,「我才不在乎她是不是要嫁給一個傻瓜呢。」比他卑賤的人竟敢這樣跟他說話,讓他很是氣憤。他們哪裡有資格教訓他該怎樣做?

梅爾辛插話了。「走吧,拉爾夫,」他說,「我餓了。貝蒂麵包師正在賣熱餡餅呢。」

「餡餅?」拉爾夫說,「可我對雞蛋更感興趣。」他從安妮特的盤子中拿起了一枚雞蛋,挑逗般地撫弄了一番,然後把雞蛋放下,伸手捏住了她的左乳。她的乳房很結實,也的確是雞蛋形的。

「你幹什麼?」她憤怒地說道,卻沒有走開。

他輕輕地捏了捏,享受著那感覺:「檢查一下你賣的東西。」

「把手拿開。」

「馬上就好。」

伍爾夫裡克一把推開了他。

拉爾夫大吃了一驚。他根本沒料到會受到一個農民的襲擊。他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又搖晃了幾下,然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聽見有人大笑,於是驚訝頓時變成了羞恥。他一躍而起,怒不可遏。

他沒有佩劍,但腰帶上掛著一把長長的匕首。然而,動用武器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農民是不體面的,那樣會被伯爵的騎士和其他護衛看不起的。他要用拳頭來教訓伍爾夫裡克。

珀金從貨攤後快步走出,連忙說道:「他太不小心了,老爺,不是故意的,這小夥子非常抱歉,我保證……」

然而,他的女兒卻一點兒也沒害怕:「看這些小夥子,看這些小夥子!」她好像是在用一種嘲弄和斥責的口氣說話,但看上去卻沒有什麼事比這更讓她高興的了。

拉爾夫沒理睬他們。他向伍爾夫裡克走近了一步,舉起了右拳。緊接著,當伍爾夫裡克舉起雙臂護住臉時,拉爾夫揮出左拳打在了那男孩兒的肚子上。

他的肚子不像他想象得那麼鬆軟。但伍爾夫裡克仍然向前俯下了身子,臉孔痛苦地扭曲了,兩手都捂在了肚子上。拉爾夫於是又揮出右拳向他的臉上打去,拳頭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頰骨上。這一拳打得他手生疼,卻讓他心滿意足。

然而讓他驚奇的是,伍爾夫裡克竟然還手了。

那個農家小夥兒沒有倒在地上等著他用腳踢,而是積聚了肩頭的全部力量揮出了右拳。拉爾夫的鼻子被打破了,他感到一陣疼痛,鮮血四濺。他憤怒地咆哮起來。

伍爾夫裡克後退了一步,似乎明白了他闖下了怎樣的大禍,他垂下兩臂,然後舉起了雙手。

但這已經太晚了。拉爾夫雙手並用,拳頭像雨點般落在伍爾夫裡克的臉上和身上。伍爾夫裡克舉起手臂抱著頭,無力地躲避著。拉爾夫一邊打,一邊很奇怪這男孩子為什麼不逃跑。他猜測他是想現在接受懲罰,以免日後再遭到更大的報復。他夠有種,拉爾夫明白了,但這讓他越發生氣了。他越打越狠,一拳緊跟著一拳,心裡既感到憤怒,又感到痛快。梅爾辛試圖勸架。「看在基督的愛心分上,夠了。」他說著,將手搭在了拉爾夫肩上,但拉爾夫甩開了他。

終於,伍爾夫裡克垂下了雙手,踉踉蹌蹌,暈頭轉向。他那英俊的臉上滿是鮮血。他緊閉著雙眼。最終,他摔倒在地上。拉爾夫開始用腳踹他。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皮褲的人出現了,並用威嚴的聲音說道:「夠了,小拉爾夫,別把這小夥子打死了。」

拉爾夫認出這是鎮上的治安官約翰,便憤怒地說:「他襲擊我!」

「好了,他現在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已經沒法再襲擊你了。是吧,老爺?」約翰站到了拉爾夫面前,「我可不想勞驗屍官的大駕。」

一群人圍在了伍爾夫裡克身旁:有珀金,有因為激動而滿臉通紅的安妮特,有菲莉帕夫人,還有幾名旁觀者。

拉爾夫已經沒了剛才那種痛快的感覺,而他的鼻子卻疼得越發厲害了。他只能用嘴呼吸,嘴裡也嚐到了血味。「這畜生打我的鼻子。」他說道,聲音就像是患了重感冒。

「那他該受到懲罰。」約翰說。

兩個跟伍爾夫裡克長得很像的人出現了。拉爾夫猜是他的父親和哥哥。他們把伍爾夫裡克扶了起來,並怒視著拉爾夫。

珀金開腔了。他是個胖子,卻長著一張精明的臉。「是這護衛先動的手。」他說。

拉爾夫說:「這農民故意推我!」

「護衛侮辱了伍爾夫裡克的未婚妻。」

治安官說道:「不管護衛說了什麼話,伍爾夫裡克都應該明白,他不該對羅蘭伯爵的手下動手的。我想伯爵一定希望重重地處罰他。」

伍爾夫裡克的父親開口了:「約翰治安官,難道有什麼新法律說,穿制服的人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嗎?」

這時已聚起的人群發出了一片低低的贊同聲。年輕的護衛們惹下了不少麻煩,但就因為穿著某位爵爺的制服,便經常能夠逃脫懲罰。這使守法的商人和農民們深惡痛絕。

菲莉帕夫人插話了:「我是伯爵的兒媳。我看到了事情的全過程。」她說道。她的聲音又低又悅耳,卻帶著貴族的威嚴。拉爾夫本希望她站在自己一邊,但讓他沮喪的是,她卻這樣說道:「我很抱歉地說,這全是拉爾夫的過錯。他以最無恥的方式侮辱了這姑娘的身體。」

「謝謝你,夫人,」治安官約翰恭敬地說道,但他又壓低聲音同菲莉帕商量道,「但我想伯爵恐怕不會就這麼放過這個農家小夥兒的。」

她會心地點了點頭:「我們也不想讓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把這小夥子在倉庫裡關二十四小時吧。像他這年齡,這不會對他有什麼傷害的,但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正義得到了伸張。伯爵會滿意的——我去回他的話。」

約翰猶豫了。拉爾夫明白,除了他的主人——王橋修道院副院長之外,他不願接受任何其他人的命令。但菲莉帕的主張無疑會讓所有各方滿意。拉爾夫本人恨不能讓伍爾夫裡克挨頓鞭子,但他已開始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中算不得英雄,如果再要求更嚴厲的懲罰,那他將更不光彩。過了一會兒後,約翰說道:「很好,菲莉帕夫人,如果你願意承擔責任的話。」

「我願意。」

「好的。」約翰抓住伍爾夫裡克的胳膊把他帶走了。那小夥子恢復得很快,已經能夠正常行走了。他的家人跟著去了。也許在他被關在倉庫期間,他們會給他送吃送喝,並確保他不捱打。

梅爾辛問拉爾夫:「你感覺怎麼樣?」

拉爾夫覺得自己的臉中間已經腫得像個鼓起的氣囊。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的聲音像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而且他很疼。「我很好,」他說,「沒法更好了。」

「咱們去找個修士給你看看鼻子。」

「不了。」拉爾夫不怕打鬥,卻討厭外科醫生們做的事情,像什麼放血、拔罐、灸灼之類的,「我只需要一瓶烈性葡萄酒就行了。帶我到最近的酒館去吧。」

「好吧。」梅爾辛說著,腳底下卻沒動,他奇怪地打量著拉爾夫。

拉爾夫說:「你到底怎麼了?」

「你沒變吧,拉爾夫?」

拉爾夫聳了聳肩:「有誰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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