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梅爾辛將工具裝進了皮包中,迅速地清掃了一下地板,將鋸末和刨花都掃出了門廊。然後他和凱瑞絲一起冒雨穿過了集市市場,沿著主街走到了木橋。凱瑞絲告訴了他博納文圖拉早餐時說過的話。像她一樣,梅爾辛也覺得近年來的集市遠不如幼年時記憶中那樣熱鬧了。

儘管如此,橋的那一頭仍然排著一長隊人和車,等著進入王橋鎮。在橋的近端有一座小小的門房,一個修士坐在裡面收費,凡帶著貨物打算進城賣的商人每人收一便士。橋很窄,所以誰也不可能不排隊,於是本不需要交費的人——主要是本鎮居民——也不得不排在隊裡。而且,橋面上的一些木板或變形或破裂,以致貨車過橋時也格外緩慢。結果佇列便在蜿蜒於郊外小茅屋間的小路上延伸了很長,一直消逝在迷茫的雨霧中。

而且橋也太短了。毫無疑問,橋的兩端曾經都是建在乾地上的。但也許是河面變寬了,或者更可能的是,幾十年幾百年車來人往,將河岸磨平了,因此現在人們在橋的兩端都不得不蹚過一段泥水。

凱瑞絲看到梅爾辛在審視橋的結構。她瞭解他的那種眼神,他在思考橋是怎樣立起來的。她經常注意到他那樣凝視著什麼,通常是教堂,但有時也會是房屋,甚至是什麼自然物,比如一棵茂密的荊棘樹,或者一隻正在翱翔的雀鷹。他會全神貫注,目光明亮而銳利,彷彿要將一道光射入黑暗中,看看那裡究竟有什麼。如果她問他,他就會說他想看透事物的本質。

凱瑞絲順著梅爾辛的目光,也凝視著老橋,努力想象著他能從中窺出什麼奧妙。橋長六十碼,是她見過的最長的橋。橋面是由兩排巨大的橡木橋墩支撐的,就像教堂中殿兩側對稱的柱子。總共有五對橋墩。兩端的橋墩在水較淺的地方,非常矮,但中央的三對橋墩則高於水面十五英尺。

每座橋墩都是由厚木板固定在一起的四根橡木柱組成的。傳說國王曾經賜給王橋修道院二十四棵英格蘭最好的橡樹修建這中央的三對橋墩。橋墩的上方是兩列平行的圓木。兩列圓木之間又有較短的圓木連線,從而形成了橋面。橋面上方縱向鋪著厚木板,形成了路面。橋的兩旁是木製的欄杆,但不大結實。每過十幾年,就會有一位醉酒的農民趕著馬車越過欄杆,連人帶馬栽入河中淹死。

「你看什麼呢?」凱瑞絲問梅爾辛。

「看那些裂縫。」

「我沒看見有裂縫呀。」

「中央橋墩兩側都有木料裂開了,你可以看到埃爾弗裡克用鐵條加固了它們。」

他既然指明瞭,凱瑞絲也就注意到了那些將裂縫釘在一起的金屬條。「你好像很擔心?」她問道。

「首先,我不知道木料為什麼會裂開。」

「這很重要嗎?」

「當然。」

那天早上他不是很健談。她正要問為什麼,他便說道:「你父親來了。」

凱瑞絲順著主街望去。這兩兄弟真是奇怪的一對。個子高高的安東尼十分仔細地提著他的修士袍的下襬,小心翼翼地躲避著水窪,因久居室內而形成的蒼白的臉上一副不悅的表情。埃德蒙儘管年長,卻更顯精神飽滿,他長著一副紅臉膛和一把凌亂的長鬍須,走起路來無所顧忌,一瘸一拐地徑直踩在泥水裡。他正情緒激昂地說著什麼,兩手一齊揮舞著,誇張地打著手勢。每當凱瑞絲像陌生人那樣遠遠地看著他時,心裡都會油然湧起一陣愛意。

當他們走到橋邊時,爭吵已趨白熱化,並且毫不停頓。「看看排的這隊!」埃德蒙吼道,「成百成百的人沒法到集市上做買賣,全都是因為過不了橋!而且你都能肯定,他們利用排隊的工夫,至少一半人都能找到買主或賣主,於是他們可以就地成交,然後回家,根本不用進城了。」

「那樣做是非法的。」安東尼說。

「你可以過去跟他們那麼說,如果你過得了橋的話。可你根本過不去,因為橋太窄了!聽著,安東尼。如果義大利人不來了,羊毛集市也就完了。你我的興旺全都寄託在集市——我們決不能坐視不管!」

「我們不能強迫博納文圖拉在這裡做生意。」

「但我們可以把這裡的集市辦得比夏陵更有吸引力。我們必須宣佈建設一項標誌性的大工程。現在就宣佈,這星期內就宣佈。要讓所有人都相信王橋羊毛集市絕不會完蛋。我們必須告訴他們,我們將拆掉舊橋,造一座寬一倍的新橋。」他連招呼都沒打,就突然轉向梅爾辛問道:「需要多長時間,小夥子?」

梅爾辛嚇了一跳,但他答上了:「尋找樹木是件難事。你必須找到非常長、並且已經風乾的木材。接著必須把橋墩插入河床中——這也是個複雜的工程,因為需要在急流中作業。這之後就只剩下木工活兒了。可以在聖誕節前完工。」

安東尼說:「就算我們建了新橋,卡羅利家族也不見得就會改變計劃的。」

「他們會的,」埃德蒙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保證。」

「不管怎麼說,我沒法修橋。我沒錢。」

「你沒法不修橋,」埃德蒙吼道,「你會毀了你自己,也毀了這鎮子。」

「這不可能。我連到哪兒去弄修教堂南廊的錢都還不知道呢。」

「那你打算怎麼辦?」

「相信上帝。」

「只有那些既相信上帝又播下種子的人,才會有收穫。然而你卻不播種。」

安東尼被激怒了:「我知道很難讓你明白,埃德蒙,但是王橋修道院不是商業機構。我們到這裡是來崇拜上帝的,而不是來賺錢的。」

「如果你沒飯吃,你也就沒法崇拜上帝了。」

「上帝會賜給我們的。」

埃德蒙本來就長著紅臉膛,因為氣憤,變成了醬紫色:「你小時候,是父親的產業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等你當了修士,是這個鎮子的居民和周圍鄉村的農民通過繳地租,納什一稅,納市場攤位費,納過橋費,還有一大堆其他稅款,才養活了你們。你一輩子都像是辛苦勞作的人背上的跳蚤一樣活著。現在你居然敢來教訓我們說上帝會賜給我們。」

「你這樣說話很危險,簡直是褻瀆上帝。」

「別忘了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安東尼。你一向好逸惡勞。」埃德蒙的聲音經常大得像咆哮,這會兒卻降低了下來——凱瑞絲知道,這說明他真的是怒不可遏了,「一到該淘廁所的時候,你就躺在床上裝病,這樣第二天就不用去上學了。你是父親獻給上帝的禮物,什麼東西都用最好的,卻從來不用動手去掙。你吃最有營養的飯菜,睡最暖和的房間,穿最好的衣服——我是世界上唯一穿弟弟穿過的所有舊衣服的男孩子!」

「你沒少跟我說這話。」

凱瑞絲一直等待著機會想緩和一下氣氛,這時便插話了:「這個問題總有辦法解決的。」

倆人都看著她,很奇怪居然有人打斷他們的話。

凱瑞絲繼續說道:「比如,難道不能讓鎮上的人建一座橋嗎?」

「別胡說了,」安東尼說,「鎮子屬於修道院,僕人是不能給主人裝飾房子的。」

「但是如果他們請求你准許,你沒有理由拒絕呀。」

安東尼沒有立刻反駁,這等於是鼓勵凱瑞絲繼續往下說,然而埃德蒙卻搖了搖頭:「我想我恐怕沒法說服他們出錢,」他說,「當然,這符合他們的長遠利益,但是到了要人們出錢的時候,他們可都不願意去考慮那麼長遠的事情。」

「嗬!」安東尼說,「可你還想讓我去考慮長遠的事情。」

「你研究的是永恆的生命問題,是吧?」埃德蒙回擊道,「在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你應該能把眼光放到下星期以後的事情上。而且,你還從每個過橋人手裡收一便士。只有你能把錢收回來,並且能通過改善設施而獲益。」

凱瑞絲說:「但是安東尼叔叔是個精神方面的領路人,他覺得這不是他分內的事情。」

「可這鎮子屬於他!」爸爸抗議道,「他是唯一能做這件事情的人!」但緊跟著他又用探詢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凱瑞絲。他意識到她不會無緣無故地頂撞他的:「你到底有什麼想法?」

「譬如說讓鎮上的人出錢修一座橋,然後用過橋費來償還他們,怎麼樣?」

埃德蒙張開嘴想表示反對,但一時卻想不出理由。

凱瑞絲又看了看安東尼。

安東尼說:「當修道院剛剛建立時,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那座橋。我不能放棄這筆收入。」

「但是請想一想你會因此而得到多少,如果羊毛集市和每星期的集市恢復到當初的規模,就不僅有過橋費,還有攤位費,有你從所有交易中抽取的份額,更不用說人們給教堂的供奉了!」

埃德蒙補充道:「而且你們自己賣的東西,像羊毛、穀物、皮革、書籍、聖像……也都有利潤。」

安東尼說:「你都計劃好了,是吧?」他氣咻咻地豎起一根手指頭指著他哥哥,「你告訴你女兒該說什麼,吩咐這小夥子該說什麼。梅爾辛根本想不出那樣的計劃,而凱瑞絲只是個女人。這全是你的主意。你挖空心思,就是想騙走我的過橋費。但是,你失敗了。讚美上帝,我不是傻子!」他轉身就走,這回大步踩在了水窪中,濺起陣陣泥漿。

埃德蒙說:「我真不明白我父親怎麼生出了這麼個不通情理的東西。」他也跺著腳走開了。

凱瑞絲轉向了梅爾辛。「唉,」她說,「你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

「我不知道。」梅爾辛扭頭避開了她的目光,「我想我最好還是回去幹活兒吧。」他也走了,都沒吻她一下。

「見鬼!」等他已經聽不到時,她說道,「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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