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但她抱的是我想要的那隻!」艾麗絲抗議道。

她以前可沒這麼說過。「哦——你根本沒挑過!」凱瑞絲氣憤地說道,「你只說過這隻狗不好看。」

「為什麼我們的小狗要給她?」

爸爸插話了:「好了,好了。我們的小狗已經太多了,我們要不了這麼多。」

「凱瑞絲應該先問問我想要哪隻!」

「是的,她該先問問你,」爸爸說道,儘管他完全明白艾麗絲是無理取鬧,「以後別這樣了,凱瑞絲。」

「是,爸爸。」

廚師拿著酒壺和杯子從廚房裡走了進來。凱瑞絲從咿呀學語時就叫他塔蒂師傅,沒人知道為什麼,但這個名字卻叫開了。爸爸說:「謝謝你,塔蒂。到桌旁坐吧,孩子們。」格溫達遲疑了一下,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受到了邀請,但凱瑞絲向她點了點頭。她知道爸爸說的包括格溫達——他一般都會要求身旁的所有人一起進餐的。

塔蒂給爸爸的杯子重新斟滿了啤酒,又給艾麗絲、凱瑞絲和格溫達倒上兌了水的啤酒。格溫達津津有味地把自己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光了,凱瑞絲猜她不經常有啤酒喝:窮人們都是喝用山楂子釀的果酒。

接著,廚師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塊一英尺見方的厚厚的黑麥麵包片。格溫達拿起自己的那片就吃,凱瑞絲意識到她以前從來沒在餐桌前吃過飯。「等一等。」她悄悄地說了一聲,格溫達又將麵包片放下了。塔蒂用托盤盛著火腿,還端著一盤捲心菜又進來了。爸爸拿起一把大大的刀子,把火腿切成了片,堆在了每個人的麵包片上。格溫達看到給了自己這麼多的肉,不禁瞪大了眼睛。凱瑞絲用勺舀著捲心菜,蓋在了火腿上。

這時女傭伊蓮急匆匆地從樓梯上下來了。「太太又不好了,」她說,「彼得拉妮拉太太說我們該派人去把塞西莉亞嬤嬤請來。」

「那你就趕快去趟修道院,求她過來吧。」爸爸說道。

女傭匆匆地走了。

「吃吧,孩子們。」爸爸說著,用刀子叉起了一片熱騰騰的火腿,但凱瑞絲看得出他現在一點兒胃口也沒有了,他彷彿在望著遠處的什麼東西。

格溫達吃了幾片捲心菜,對凱瑞絲耳語道:「這真是天上的美食。」凱瑞絲嚐了一口。捲心菜是用生薑烹製的。格溫達大概從來沒吃過生薑:只有富人才吃得起。

彼得拉妮拉下了樓,將幾片火腿放在一個木盤裡,給媽媽端了上去,但沒過一會兒她又回來了,食物一動沒動。她坐在桌旁自己吃了起來,廚師給她送上了一個大面包片。「我小時候,我們家是王橋唯一一戶每天都能吃肉的人家,」她說,「除了齋戒日——我父親非常虔誠。他是鎮上第一個直接同義大利人做生意的羊毛商。現在人人都在這樣做了——不過我弟弟埃德蒙仍然是其中最重要的。」

凱瑞絲頓時沒了食慾,她不得不把食物嚼上半天才能咽得下去。終於,塞西莉亞嬤嬤來了。她是個身材矮小卻朝氣蓬勃的女人,有一種令人放心的果斷氣質。和她一起來的還有朱莉安娜姐妹,一個頭腦單純、心地善良的修女。看著她們上了樓梯,身後還有一隻嘰嘰喳喳叫著的麻雀帶著一隻雛雀蹣蹣跚跚地跟著,凱瑞絲的心情稍好了一點。她們會用玫瑰水給媽媽擦洗,為她降溫,同時花的芳香也能振作起她的精神。

塔蒂端來了蘋果和乳酪。爸爸心不在焉地用刀削著蘋果皮。凱瑞絲想起自己更小的時候,爸爸經常把削好的蘋果切成片餵給她吃,自己卻吃削下的蘋果皮。

朱莉安娜姐妹走下樓來,她那胖乎乎的臉上一副憂鬱的神情。她說:「副院長想要約瑟夫兄弟來看看羅絲太太。」約瑟夫是修道院的高階醫師,曾在牛津受過名師的指點,「我去請他來。」朱莉安娜說著,穿過大門走到街上。

爸爸將削了皮的蘋果放到桌上,一口未吃。

凱瑞絲問:「會發生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毛毛。天會下雨嗎?佛羅倫薩人會要多少包羊毛?羊會感染瘟疫嗎?要出生的孩子是個女孩兒,還是個瘸腿的男孩兒?我們永遠沒法事先知道,是吧?這就是……」他把目光移開了,「這就是讓我們難辦的地方。」

他把蘋果遞給了凱瑞絲,凱瑞絲又遞給了格溫達,格溫達連核帶籽地整個兒吃了。

幾分鐘後,約瑟夫兄弟就來了,還帶著一個年輕的助手,凱瑞絲知道他叫白頭掃羅,因為他那剃成修士頭後沒剩下幾根的淡黃色頭髮中,還摻雜著不少灰髮。

塞西莉亞和朱莉安娜下樓來了,無疑是因為屋子太小,需要給兩個男人騰出地方。塞西莉亞坐到桌旁,但什麼也沒吃。她臉龐不大,卻特徵鮮明:一個小巧的尖鼻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還有一個像船頭一樣的下巴。她好奇地打量著格溫達。「嘿,這個小姑娘是誰?她熱愛基督和聖母嗎?」她快活地問道。

「我叫格溫達,我是凱瑞絲的朋友。」她不安地望了凱瑞絲一眼,害怕自稱朋友太過冒昧。

凱瑞絲說:「聖母馬利亞能讓我媽媽好起來嗎?」

塞西莉亞揚起了眉毛:「這麼直率的問題。我猜你是埃德蒙的女兒。」

「所有的人都向聖母祈禱,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的。」凱瑞絲說。

「你知道為什麼嗎?」

「也許她根本幫不了任何人,只有有本事的人能過得好,而本事差的就不能了。」

「不,不,別說傻話了,」爸爸說道,「所有人都知道聖母幫了我們。」

「沒關係,」塞西莉亞對他說道,「小孩子家問問題很正常——特別是那些聰明的孩子。凱瑞絲,聖人都是強大有力的,但有的人祈禱比別人更靈驗。你明白嗎?」

凱瑞絲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覺得像是受了哄騙,並不十分信服。

「她一定要到我們的學校上學。」塞西莉亞說道。修女們為貴族和較富裕的鎮民的女兒辦了所學校。修士們則為男孩子辦了另一所學校。

爸爸看上去很固執。「羅絲在教兩個女兒識字,」他說,「凱瑞絲像我一樣識數——她能在生意上幫我。」

「她應該學得比這要多。你總不會想讓她像你的僕人一樣度過餘生吧?」

彼得拉妮拉插嘴了:「她用不著學書本知識。她會嫁得很好。姐妹倆都會有成群的求婚者。商人的兒子們,甚至騎士的兒子們,都會非常樂意入贅這個家庭。但凱瑞絲是個任性的孩子,我們必須提防她委身於什麼像吟遊詩人那樣一文不名的男孩子。」

凱瑞絲注意到彼得拉妮拉並不認為聽話的艾麗絲會惹什麼麻煩,無論他們給她選中什麼人,她大概都會嫁。

塞西莉亞說:「上帝也許會召喚凱瑞絲為他服務。」

爸爸沒好氣地說:「上帝已經從我們家裡召喚了兩個人——我弟弟和我外甥。我想他現在該滿足了。」

塞西莉亞打量著凱瑞絲。「你怎麼想呢?」她說,「你願意做一個羊毛商、一個騎士的妻子,還是一名修女?」

做一名修女這主意嚇壞了凱瑞絲。那樣她就得每時每刻聽從別人的命令。那就好比一輩子都做小孩子,而且還有一個彼得拉妮拉那樣的媽媽。做騎士的妻子,或者其他什麼人的妻子,似乎同樣糟糕,因為女人必須服從於她們的丈夫。給爸爸幫忙,也許等他將來老了後再繼承生意,相對來說是最不令人討厭的選擇,但也不是她的夢想。「這些我都不願意做。」她說。

「那麼有什麼你願意做的嗎?」塞西莉亞問道。

當然有,儘管凱瑞絲從來沒對旁人說過,實際上在此之前她也沒完全想明白,但是此時此刻這雄心似乎完全樹立了起來,她恍然大悟,這無疑是她命中註定的。「我要做一名醫生。」她說道。

屋子裡先是一陣沉寂,繼而他們都大笑了起來。

凱瑞絲臉紅了,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

爸爸同情地對她說道:「只有男人才能當醫生。難道你不知道嗎,毛毛?」

凱瑞絲困惑起來,轉向了塞西莉亞:「那麼您是什麼?」

「我不是醫生,」塞西莉亞說道,「當然,我們修女也照料病人,但我們要遵從受過培訓的人的指示。那些曾經師從名家的修士們懂得人的體液,懂得它們是怎樣失去平衡從而導致疾病的,也懂得怎樣使體液恢復適當的比例從而恢復健康。他們知道對患偏頭疼、麻風病或呼吸困難的人該從哪根血管裡放血;他們知道是該用拔火罐還是該灸灼,是該敷藥還是該洗浴。」

「難道女人不能學這些嗎?」

「也許能,但是上帝做出了不同的安排。」

每當大人們被追問到無路可退時,他們都要搬出這句老生常談,凱瑞絲感到非常沮喪。但還沒等她說出話來,掃羅兄弟就端著一碗血從樓上下來了。他穿過廚房去後院倒掉它。這情景讓凱瑞絲想哭。所有的醫生都採用放血療法,因而她猜想這肯定有效,但是她仍不願看到她母親的生命力就這樣被盛在碗裡倒掉。

掃羅又回到了病人的房間裡,但沒過一會兒他和約瑟夫都下樓來了。「我已經竭盡了所能,」約瑟夫嚴肅地對爸爸說道,「而她懺悔了她的罪過。」

懺悔了她的罪過!凱瑞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她放聲大哭起來。

爸爸從錢包裡掏出了六枚銀便士,遞給了修士。「謝謝你,兄弟。」他說道。他的聲音是沙啞的。

修士走後,兩名修女又回到了樓上。

艾麗絲坐在爸爸的腿上,把頭埋進了他的脖子裡。凱瑞絲哭泣著,抱緊了「小不點兒」。彼得拉妮拉吩咐塔蒂把桌子收拾乾淨。格溫達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他們靜靜地圍坐在桌旁,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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