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你哦。」這種話我對你說不出口。
無論耗費多少時間,與你相處、相戀,我也無法開口說:「我懂你哦。」沒有人與生俱來攜帶著愛。與生俱來彼此瞭解的人,更是哪裡都不存在。縱然有相互理解的意願,當伸出指尖試探的瞬間,便已是愛情的、溫柔的、體恤的、所有一切的終點。在你我降生之際,早已為我們備好的未來裡,我們活著,卻懵然不知彼此的存在,這樣的可能性,幾乎佔領了一切。而在這漫無邊際的可能性中,我們竟得以相遇,得以彼此發現,對於這一點,我簡直想說聲:恭喜!渴望被理解,渴望去理解,這樣祈願,又願望落空,於是哭泣著,被撕裂著,與此同時,對自己、對他人感到幻滅,這實在太寂寞了。
儘管如此。
假如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們「我懂你哦」,我們甚至無法確認自己遭受了傷害。我的眼睛雖能夠簡單地擷取這世界的片斷,例如眼前的此時,或者此地,卻無法一覽它的全貌。至於此刻我在想些什麼,於我自己來說,也是個全然無解的疑問。為什麼在森林裡靜靜地佇立下去,就會忘記呼吸?為什麼觀看莫奈的畫時,會有種想哭的衝動?為什麼見到夏日晚霞後,就有種好似失落了什麼的心情?我們懵懵懂懂地活著,想必也會懵懵懂懂地死去。儘管如此,我也稱呼我為「自己」。正因為可以這樣做,所以即使遭遇失敗,即使我傷害了誰,或被誰人傷害,也都能好好活下去。一切都混沌曖昧,而我可以相信自己。我的幸福,我可以去期許。
傷口,究竟是我自身的輪廓,還是這世界的輪廓?始終搞不懂這問題的我,曾將傷口視作一條邊境線,而走入窮途末路。直到有人對我說出「我懂你哦」之前,我始終都走投無路,發著不明所以的燒,有莫可名狀的痛,甚至不知該把手伸向何處,獨自風乾,慢慢結痂。我曾理所當然地相信,受傷就意味著毀壞,意味著滅亡。但實際上呢,受傷或許反而讓我們處在悄悄創造什麼的途中。針腳與接縫一點點增加。每一日,布偶被不斷縫製出來。
「你的疼痛,我懂得哦。」我無法開口講這樣的話。但我想要告訴你:「即使不被任何人理解,你的疼痛也依然存在。」就算沒有我或者他人的過問,它也早已化為你的所屬物,溶進了你的內裡。我想寫下這樣的語句。在我來說,僅有這一點心願而已。我想化身為,擁抱你混沌與曖昧的點滴時刻。謝謝遇見這本詩集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