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的很多患者都比我堅強,比如天賜和他爸爸。我們很難想象,一個孩子在兩歲被確診眼底惡性腫瘤後的每一天,都在學著接受自己逐漸變成盲人的事實;也不忍去想一個有著這樣病重孩子的家庭,他父母家人其間的掙扎與絕望。
堅強,不是經受一次打擊後站起來,而是經受無數次打擊後,還能站起來,仍然微笑著告訴生活,放馬過來吧。
如果現在見到天賜和他的父親,你一定想象不到這樣開朗樂觀的父子倆過去的十幾年是怎麼度過的。我依然記得第一次見到天賜父親時,他眼神里的絕望與渴求。
十幾年裡,他幾乎嚐盡了生活的苦,在火車站為別人拖行李期間,遭遇過無數白眼和辱罵;在橋洞裡睡覺時,經歷嚴寒與酷暑。他和我講過一件事,他說在火車站時曾被一個地痞欺負,當時那人逗弄天賜,拿出一百塊錢讓天賜磕頭喊爹。
天賜的爸爸本是一個脾氣非常好的人,那次直接與地痞幹起架來,然而他身體瘦弱,毫無優勢,被地痞幾下打趴在地。但他不服,一次次爬起來又被揍倒,直到他渾身是血爬不起來,還在大聲地吼罵對方,直至警察來才把雙方扯開。後來只要天賜爸見到那個地痞,他就高聲叫罵。
最後那個地痞終於被折服了,幾年後的一天,他特意拿了五百塊錢來跟天賜的爸爸真誠地道歉,臨走時還對他豎起大拇指。臥病在床的時候,我經常想起這一幕,我覺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就像那個地痞,別看它現在囂張,總有一天,它會被我戰勝。堅持,就是最大的勇敢。
生活中從來不缺少苦難,雪上往往容易加霜,越是艱難可憐的人,越容易得一些重病。我在醫院見過太多太多有此經歷的人,但你不得不感嘆生命力的強大——越是不幸,他們反倒越表現出堅強的意志和對生活的感恩。和他們聊天,在他們話語中聽到的不是痛苦和抱怨,更多的是他們感念某某人曾經的幫助,感念某某醫生對他們的好,越是不幸的人越能感受到善良的珍貴。
我之所以選擇堅守在公立醫院,堅持在這個複雜冷門的領域裡鑽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我捨不得他們,如果我放棄了,感覺是對他們的辜負。有時候,我感覺我不是在救治他們,反而是他們在救治我,在我孤獨、迷茫的時候給我力量和希望,如同我對他們那樣。
除了天賜父子,我還接觸過很多讓我刮目相看的患者,比如一些艾滋病患者。他們原本是職場精英,一夜之間被病魔拉入深淵。我見證過他們最低谷的模樣,痛哭、失眠、內疚、絕望,過後又一點點爬起來,重新找回自己當初的樣子。這個過程漫長且痛苦,但他們走過來了。
還有一位山西的煤礦工人,在一次爆炸事故後,無數煤砟子嵌入皮膚內。隔幾個月就要去醫院做手術取出皮膚內慢慢浮出的煤砟子。他的雙眼也被炸壞了,做過大手術之後,兩個眼睛的視力接近0.02,意外失明給一個人帶來的打擊,比艾滋病更為致命。
他家境不好,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但讓我驚訝的是,他從來都是一副打不垮的樂觀模樣。他笑著和我說,自己在老家騎著摩托車滿大街跑,肆意暢快地笑得像個孩子。
我覺得沒有一個人是十全十美的,身邊的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榜樣,他身上一定有你不具備的優點值得去學習。受母親的影響,我去了很多個國家,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價值觀,讓我的眼界更寬,思考也更深,內心也就變得越來越包容。
我覺得做到包容的前提是尊重,尊重是雙方能平等地對話,不論是家長和孩子,還是上級和下級,若是一上來就形成了話語的主導權,這樣就不是包容。其次是換位思考,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能力,因為一切溝通問題的源頭都是無法理解對方的感受,無論從事何種工作,處理何種事情,能換位思考的人往往更優秀。
正是因為這種尊重和包容,我才從不同的人身上學到不同的東西,每個人都是一顆鑽石,只是看你有沒有發現它的眼睛。
永遠不會有十全十美的人,那麼為什麼還要去完善自己呢,說到底還是要回歸到初心上。有一個正向的初心和目的,就像在大海里航行的輪船找到燈塔一樣,會有一個是非對錯的標準,會有一個做與不做的準則。
榜樣,不光是那些頂著光環的大人物,更多的是我們身邊的人。若我們擁有一顆正向的初心,那麼就可以從不同的人身上找到裝點它的鑽石,當你迷茫、脆弱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相信,一定會有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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