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熱愛,自有萬鈞之力

目光 陶勇 第1頁,共2頁

這裡充滿著病痛、難過和焦慮,

但這裡也同樣生長著愛和希望。

二十多年來,我只從事過醫生這一份工作,我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在醫院度過的。我有時也會好奇,從事別的工作是什麼樣子,他們會有什麼煩惱或者喜悅?是什麼讓他們每天充滿熱情地投入這個城市,會和我一樣嗎?

如同我對別的工作的好奇,周邊的人對醫生這個職業也充滿好奇,好像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的我們就變成了另一個神秘物種。李潤總是問我,你每天都幹些什麼,有什麼有趣的事。我總是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答。

其實,醫生大多數時間都是在不斷地重複相同的工作——坐診,做手術,巡查病房,回答問題——其實和多數人的工作沒有什麼太大不同,只是多數工作都會有一個接觸圈,日常接觸的人都在同一個領域,而醫生不同,凡是人就會生病,所以醫生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從醫二十多年,粗略估計,我看過的病人應該有十萬人了,其中的絕大多數我都已記不太清,我治療了他們,他們也成就了我。

電視中總會把醫院場景拍得特別美,醫護人員都是俊男美女,精神抖擻,實際上大家都去過醫院,大多數醫院的辦公環境非常老舊,人頭攢動,聲音嘈雜,像一個逃難的火車站。

醫院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好的地方,這裡充滿著病痛、難過和焦慮,但這裡也同樣生長著愛和希望。醫院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也是人性的放大鏡,這裡有很多讓人心痛難忍的悲劇,也有很多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

每個人在疾病面前都是平等的,沒有誰能代替誰去承擔病痛,在健康面前,所有的金錢名利、社會地位都要往後站,所以,有時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記者——透過疾病去了解一個人,透過一個人去觀察一個群體和社會。

我見過太多因工作忙碌到沒有時間休息的人,然而當疾病來臨時,所有的忙碌都不得不停下來,這就是疾病的威力。就像這次疫情,瞬間讓整個世界都緩了下來,大家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原來所有的理想與抱負在健康前面都是那麼脆弱,我們大多數人都擁有著一筆可觀的財富,那就是健康的身體。

我曾經在醫院見過一個妻子得了絕症的男人,當醫院宣佈徹底沒有希望的時候,男人崩潰了,他從包裡掏出一沓一沓的鈔票拋散到樓道,發瘋似的哭喊道:「錢有什麼用?都是因為錢,讓我家破人亡!」那一刻周圍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靜靜地看著他,但又無能為力。我想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都會被深深觸動:錢和健康到底哪個更加重要?

我也見過深夜趕到醫院急診的農民工,病重得很厲害,他本身就有高血壓,不能太過勞碌,當我和他說要多休息時,他跟我說:「沒辦法啊,我休息了我家人就沒飯吃了,我的孩子就沒學上了。」我說:「那你也不能犧牲健康去賺錢啊。」他沉默了一會兒,回覆我說:「醫生啊,如果我拿身體能換家人衣食無憂,那我換。」當時,我真的無言以對。所以健康和愛比起來,哪個更重要呢?

醫生就是這樣一個角色,我們總能看到人世間太多令人動容的故事,其實也正是因為這種經歷,大多數醫生都將物質看得比較淡。有記者報道我給患者捐錢,其實,大多數醫生都會這麼做,因為我們接觸到的是和生命相關的事情,在生命面前,其他一切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做醫生是非常辛苦的,尤其是剛從業的年輕醫生,技術和能力還沒有那麼成熟,面對複雜的病症會感到焦慮和害怕;再者,年輕醫生往往不被患者信任;門診量大,還要值夜班、查病房,常年無休,在這樣的重壓下,收入卻很微薄,和從事其他工作的同學相比,內心的衝擊和落差感可想而知。所以很多年輕醫生往往在這個時候選擇了放棄。我們現在的社會環境對年輕醫生是苛刻的。

我記得自己剛從醫時,受過太多患者的質疑,太過年輕導致的不信任感,讓他們即便是一個小病也會反覆提出疑問,或者用從別處聽來的意見考問我,若是嚴重一點的病,那直接就不找我看了。

所以我很能理解剛從醫的年輕醫生的處境,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容易產生更大的自我懷疑,這個時候若是出現一點失誤,更會讓他們陷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中。

美劇thegooddoctor裡就有這樣一幕:一個年輕醫生接診的患者最終搶救無效去世,年輕醫生自此陷入一種無比自責的情緒中,從而產生了巨大的心理陰影,甚至讓他無法再繼續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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