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巴斯大學

現在是九月下旬,上午十一點整,外面大雨滂沱,母牛漂浮在河面上,順流而下,鳥兒站在它們腫脹的屍體上休憩。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在觀眾席兩側的臺階之間,分層的座位緩緩升高,消失在黑暗中。我的觀眾們頂著一張張蒼白的面孔,年輕而熱切,宿醉未醒。現在正值新生周,他們中的很多人能坐在這裡,都是進行了心理鬥爭——權衡是去上課還是回床上睡覺。一年前,他們還在看青春片,吃爆米花。此刻,他們都遠離家鄉,喝著廉價酒水,等著學點東西。

我走到講臺中央,雙手緊緊地抓著講桌,彷彿害怕摔倒。

「我是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我是一名臨床心理學家,將帶著大家學習行為心理學的入門課程。」

我頓了頓,抬頭看了看燈光。我之前沒想到再次講課會緊張,可現在我突然懷疑自己是否有什麼值得傳授的知識。我依然能聽到布魯諾·考夫曼的建議。(布魯諾是巴斯大學心理學院的院長,他那日耳曼姓氏倒很適合這個角色。)他告訴我:「我們教給他們的東西,在現實世界中對他們沒有任何用處,老夥計。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提供一個屁話儀。」

「一個什麼?」

「如果他們好好努力且學到了點東西,當有人滿口屁話的時候,他們就能偵測出來。」

說完,布魯諾大笑起來,我也跟著笑了。

「對他們寬容點,」他補充說,「他們純淨,活潑快樂,還沒吃過什麼苦呢。一年之後,他們就會直呼你的大名,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

我們怎麼對他們寬容點呢,我此刻就想問他。我在這方面也是個新手。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一名著名大學的城市維護專業畢業生為什麼會駕駛一架客機撞上摩天大樓,殺死數千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為什麼會用槍掃射校園?一個少女媽媽為什麼會在洗手間裡分娩,然後把孩子丟棄在廢紙簍裡?」

沉默。

「一種沒有毛髮的靈長類動物是如何進化成一個能夠製造核武器、觀看《名人老大哥》並且提出各種問題的物種的?作為人類意味著什麼?我們是怎麼來的?我們為什麼會哭泣?有些笑話為什麼好笑?我們為什麼會相信或者不相信上帝?為什麼我們很難記住一些東西,而布蘭妮·斯皮爾斯那首討厭的歌曲卻在我們腦海裡揮之不去?是什麼使我們去愛或者恨?為什麼我們每個人都如此不同?」

我看著前排的面孔。我已經抓住了他們的注意力,至少暫時如此。

「我們人類已經研究自己幾千年了,產生了無數的理論和哲學思想,令人驚歎的藝術、工程和創見,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們只瞭解了這麼多。」我舉起手,大拇指和食指略微分開。

「你們來這裡是為了學習心理學——心靈的科學,一門關於認知、信仰、情緒和慾望的科學,一門最不為人所理解的科學。」

我的左臂在身體一側發抖。

「你們看到了嗎?」我抬起那條令人不快的手臂,問道,「它偶爾會這樣。有時我覺得它有自己的思想,但這當然不可能。一個人的思想並不存在於手臂或者腿上。」

「我問你們所有人一個問題。一個女人走進一間診所。她人到中年,受過良好的教育,口齒伶俐,衣著考究。突然,她的左手抬到喉嚨處,掐住了氣管。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珠凸出。她快要窒息了。這時,她的右手來救她了。它掰開了左手的手指,把左手拽到身體一側。我該怎麼辦?」

沉默。

一個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她留著淡紅色的短髮,成縷的頭髮沿著後頸的凹陷處像羽毛一樣分散開來。「詳細檢視她的病史?」

「已經看過了。她沒有精神疾病患病史。」

另一人舉起了手。「這是一種自我傷害行為。」

「很顯然是,不過她並沒有選擇扼死自己。這不是她想要的,也令人感到不安。她想要得到幫助。」

一個眼妝厚重的女孩把頭髮撫到耳後。「她可能有自殺傾向。」

「她的左手有。但右手顯然並不同意這一點。就像巨蟒組的短劇一樣。有時候她不得不坐在左手上才能控制住它。」

「她抑鬱嗎?」一個打著吉卜賽人耳釘、頭上塗著髮膠的年輕人問。

「不。她很害怕,但也能看到她窘迫但有趣的那面。她覺得很可笑。但最糟糕的時候,她也考慮過截肢。萬一她的左手在夜裡趁右手睡著扼死了她呢?」

「是大腦損傷?」

「沒有明顯的神經功能缺陷——沒有麻痺或是過度反射。」

沉默擴散開來,充滿了他們頭頂上方,像網一樣飄蕩在溫暖的空氣中。

從暗處傳來的一句話填補了真空。「她中風了。」

我聽出了這個聲音。布魯諾來看我第一天上課的情況了。我看不到他在陰影裡的面孔,但我知道他在微笑。

「給這個人一支雪茄。」我大聲說。

第一排那個熱心的女孩嘟著嘴說:「可是您說沒有大腦損傷。」

「我說的是沒有明顯的神經功能缺陷。這個女人的右腦中負責情緒的區域發生了輕微的中風。正常情況下,我們大腦的兩個半腦會進行交流並達成一致,但在這個案例中沒有發生,所以她的大腦用兩側的身體打了一架。」

「這個案例已經發生五十年了,是大腦研究領域的著名案例之一。它幫助一位名叫庫爾特·戈爾茨坦的神經學家創立了大腦分割槽的早期理論之一。」

我的左臂又顫抖起來,但這次卻讓我很安心。

「忘掉別人告訴你的關於心理學的一切。它不會讓你打牌打得更好,也不會幫你泡妞或者更好地理解她們。我家裡有三個女人,她們對我來說完全是個謎。

「這無關夢的解釋、超感官知覺、多重人格、讀心術、羅夏墨跡測驗、恐怖症、恢復記憶或壓抑。最重要的是——它無關對自己內心世界的探討。如果這是你的目標,我建議你買本色情雜誌,然後找個安靜的角落。」

下面傳來陣陣笑聲。

「我還不認識你們,但我瞭解你們。你們有些人想脫穎而出,其他人則想融入。你可能看著媽媽給你打包的衣服,卻盤算著明天去h&m買點用機器故意磨損的衣服。這些衣服通過讓你看上去跟校園裡的其他人一模一樣來表達你的個性。

「其他人可能會想喝一晚上的酒會不會傷肝,今天凌晨三點是誰拉響了宿舍裡的火災警報。你們想知道我是不是給分很低,會不會讓你們延期交作業,或者你們是不是應該去學政治學而不是心理學。繼續留在這個課上,你們會得到一些答案——但不是今天。」

我走回到講臺的中央,腳步稍微有些蹣跚。

「我給你們講一個概念。一粒沙子大小的大腦中含有十萬個神經元,兩百萬個神經軸突,十億個突觸,且互相連通。我們每個人的頭腦中可能存在的活動,其排列和組合理論上超過宇宙中基本粒子的數量。」

我頓了頓,讓他們接受這些數字的衝擊。「歡迎來到偉大的未知世界。」

「真是令人眼花繚亂,老夥計,你在他們心裡植入了對上帝的敬畏,」我收拾檔案的時候,布魯諾說道,「挖苦諷刺,熱情激昂,又引人發笑。你鼓舞了他們。」

「可比不上奇普斯先生。」

「別這麼謙虛。這些年輕的門外漢沒人聽說過奇普斯先生。他們是讀著《哈利·波特與魔法師》長大的。」

「我覺得是《哈利·波特與魔法石》。」

「管它呢。加上一點裝模作樣的神態,約瑟夫,你一定會被他們愛死的。」

「裝模作樣?」

「你的帕金森症。」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我把破舊的公文包夾到腋下,朝教室的側門走去。

「至少我很高興你覺得他們在聽。」我說。

「哦,他們從不會聽,」布魯諾說,「這是一個滲透過程。偶爾會有東西從酒精的迷霧中滲出來。但你確保了他們會回來。」

「怎麼說?」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撒謊。」

布魯諾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穿的褲子沒有口袋。出於某種原因,我從不相信一個不需要口袋的人。他該把手放在哪裡?

過道和走廊裡都是學生。一個女孩走過來,我認出她是我班上的學生。光潔無瑕的皮膚,沙漠靴,黑色牛仔,厚重的眼影讓她看上去有點熊貓眼,同時透著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

「您相信魔鬼嗎,教授?」

「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胸前抱著一個筆記本。

「我覺得‘魔鬼’這個詞用得太頻繁了,已經貶值了。」

「人是天生邪惡,還是社會造就了他們?」

「他們是被造就的。」

「所以,沒有天生的精神病患者?」

「他們數量極少,無法量化。」

「這算哪門子回答?」

「是正確回答。」

她還想問其他問題,但很難鼓起勇氣。「您願意接受採訪嗎?」她突然問。

「為了什麼?」

「校報。考夫曼教授說您是個名人。」

「我不認為……」

「他說您曾被指控謀殺一名以前的病人並逃過了刑罰。」

「我是無辜的。」

身份的差別似乎對她不起作用,她還在等我答覆。

「我不接受採訪。抱歉。」

她聳了聳肩,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我很喜歡您的演講。」

「謝謝。」

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布魯諾膽怯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老夥計。她肯定搞錯了。」

「你都跟人說了些什麼?」

「只說好話。她叫南希·尤爾斯。年紀輕輕卻很聰明。她學俄語和政治學。」

「她為什麼為校報供稿?」

「‘知識是寶貴的,無論它對人類的貢獻是多麼微薄。’」

「誰說的?」

「豪斯曼。」

「他不是個共產主義者嗎?」

「是同性戀。」

雨還在下。大雨傾盆。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幾周了。一定有快四十個日夜了。裹挾著泥漿、雜物和汙泥的洪水掃蕩過西南各郡,道路堵塞,地下室變游泳池。廣播報道稱,馬拉戈山谷、哈特克里夫路和貝德明斯特都被淹了。埃文河在伊夫舍姆決堤了,相關部門釋出了針對埃文河的警告。水閘和防洪堤都受到了威脅。居民正在疏散。動物們即將溺水而亡。

方形的院子被雨水沖刷著,大雨從側面傾瀉而下。有些學生在雨衣和雨傘下面擠作一團,跑著趕去聽下一場講座或是去圖書館。其他人則逗留在原處,混雜在大廳裡。布魯諾觀察著那些長相姣好的女學生,儘量不引人注目。

是他建議我來上課的——每週四節課,每節半小時,一共兩小時,講授行為心理學。這能有多難呢?

「你帶傘了嗎?」他問。

「帶了。」

「我們一塊兒吧。」

很快,我的鞋裡就灌滿了水。布魯諾撐著傘,跑的時候肩膀老是撞到我。快到心理學院時,我注意到應急停車處停著一輛警車,一名年輕的黑人警察正穿著雨衣從車上下來。他身材高大,一頭短髮,微弓著腰,彷彿被雨水澆彎了。

「是考夫曼博士嗎?」

布魯諾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在克里夫頓橋上遇到點情況。」

布魯諾呻吟道:「不,不,現在不行。」

警察沒想到會遭到拒絕。布魯諾從他身邊經過,朝心理學院大樓的玻璃門走去,手裡還撐著我的雨傘。

「我們給您打了電話,」警察喊道,「我奉命過來接您。」

布魯諾停下腳步,回過身來,低聲咒罵著。

「肯定能找到其他什麼人。我沒有時間。」

雨水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我問布魯諾這是怎麼回事。

他突然改變了策略,跳過一個小水窪,像傳遞奧運火炬一樣把傘還給了我。

「這就是你要找的人,」他對那位警察說,「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我受人尊敬的同事,著名的臨床心理學家。他是個老手,處理這類問題非常有經驗。」

「什麼問題?」

「跳橋自殺。」

「什麼?」

「在克里夫頓懸索橋上,」布魯諾補充道,「一個蠢到不知道躲雨的笨蛋。」

警察為我開啟車門。「女性,四十歲出頭。」他說。

我還是不明就裡。

布魯諾補充道:「快點,老夥計。這可是公益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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