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石子兒(代序)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玉顏不及寒鴉色,

猶帶昭陽日影來。

兩者設想的超邁,有其相通處。這樣的民歌,我想對於當代詩歌,乃至小說、散文的寫作應該是有影響的。

《阿詩瑪》說:「吃飯,飯不到肉裡;喝水,水不到血裡。」我們讀了西方文學、古典文學、民間文學,當然不能確指這進入哪一塊肉,變成哪一滴血,但是多方吸收,總是好的。

我對古典、西方、民間都不很通。但是我以為,一個當代中國作家,應該是一個文學的通人。

關於筆記體小說

我的一些小說,在投寄刊物時自己就標明是筆記小說。筆記體小說是近年出來的文學現象。我好像成了這種文體的倡導者之一。但是我對筆記體小說的概念並不清楚。

中國古代小說有兩個傳統,唐人傳奇和宋人筆記。唐人傳奇本多是投之當道的「行卷」。因為要使當道者看得有趣,故情節曲折,引人入勝;又因為要使當道者賞識其才華,故文辭美麗,是有意為文。宋人筆記無此功利的目的,多是寫給朋友們看看的,聊助談資。有的甚至是寫給自己看的。《夢溪筆談》雲「所與談者,唯筆硯耳」。是無意為文。因此寫得清淡自然,但自有情致。我曾在一篇序言裡說過我喜歡宋人筆記勝於唐人傳奇,以此。

兩種傳統,綿延不絕,《閱微草堂筆記》可以說是繼承了筆記傳統,《聊齋志異》則是傳奇、筆記兼而有之。紀曉嵐對蒲松齡很不滿意,指責他:

今燕暱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聞見之?

這問題其實很好回答:想象。

一般認為,所寫之事是目擊或親聞的,是筆記,想象成分稍多者,即不是。這也有理。

按照這個標準,則我的《橋邊小說三篇》的《茶幹》是筆記小說;《詹大胖子》不完全是,張蘊之到王文蕙屋裡去,並非我親眼得見;《幽冥鍾》更不是,地獄裡的女鬼聽到幽冥鐘聲,看到一個一個淡金色的光圈,我怎麼能看到呢?這完全是想象,是詩。

我覺得這樣的區分沒有多大意思。

凡是不以情節勝,比較簡短,文字淡雅而有意境的小說,不妨都稱之為筆記體小說。

我並不主張有人專寫筆記體小說,只寫筆記體小說。也不認為這是最好的小說文體。只是有那麼一小塊生活,適合或只夠寫成筆記體小說,便寫成筆記體,而已。我並沒有「倡導」過什麼。

關於中國魔幻小說

我看了幾篇拉丁美洲的魔幻小說,第一個感想是:人家是把這樣的東西也叫做小說的;第二個感想是:這樣的小說中國原來就有過。所不同的是拉丁美洲的魔幻小說是當代作品,中國的魔幻小說是古代作品。我於是想改寫一些中國古代魔幻小說,注入當代意識,使它成為新的東西。

中國是一個魔幻小說的大國,從六朝志怪到《聊齋》,乃至《夜雨秋燈錄》,真是浩如煙海,可資改造的材料是很多的。改寫魔幻小說,至少可以開拓一個新的寫作領域。

有人會問:改寫魔幻小說有什麼意義?我們也可以反問一句:你所說的「意義」是什麼意義?

關於本書體例

我以前出的幾本書,在編排上都是以作品寫作或發表的時間先後為序的。這回不這樣,我把作品大體上歸了歸類。小說部分以地方背景分。我生活過的地方是:江蘇高郵、昆明、北京、張家口。小說也就把以這幾個地方為背景的歸在一起。有些篇不能確指其背景是什麼地方,就只好單獨放著,如《復仇》、《小芳》。散文部分是這樣分的:記人的,寫風景的,和人生雜論。

這樣的編排說不上有什麼道理,只是為了一般讀者閱讀的方便。這對研究者可能造成一些困難。我不大讚成用「系年」的方法研究一個作者。我活了一輩子,我是一條整魚(還是活的),不要把我切成頭、尾、中段。何況,我是不值得「研究」的。「研究」這個詞兒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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