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新義》後記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1頁,共1頁

我想做一點試驗,改寫《聊齋》故事,使它具有現代意識,這是嘗試的第一批。

石能擇主,人即是花,這種思想原來就是相當現代的。蒲松齡在那樣的時候能有這樣的思想,令人驚訝。《石清虛》我幾乎沒有什麼改動。我把《黃英》大大簡化了,刪去了黃英與馬子才結為夫婦的情節,我不喜歡馬子才,覺得他俗不可耐。這樣一來,主題就直露了,但也乾淨得多了。我把《蛐蛐》(《促織》)和《瑞雲》的大團圓式的喜劇結尾改掉了。《促織》本來是一個具有強烈的揭露性的悲劇,原著卻使變成蛐蛐的孩子又復活了,他的父親也有了功名,發了財,這是一大敗筆。這和前面一家人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情緒是矛盾的,孩子的變形也就失去使人震動的力量。蒲松齡和自己打了架。迫使作者於不自覺中化憤怒為慰安,於此可見封建統治的酷烈。我這樣改,相信是符合蒲老先生的初衷的。《瑞雲》的主題原來寫的是「不以媸妍易念」。這是道德意識,不是審美意識。瑞雲之美,美在性情,美在品質,美在神韻,不僅僅在於肌膚。臉上有一塊黑,不是損其全體。(《聊齋》寫她「醜狀類鬼」很惡劣!)歌德說過:愛一個人,如果不愛她的缺點,不是真正的愛。「情人眼裡出西施」,是很有道理的。昔人評《聊齋》就有指出「和生多事」的。和生的多事不在在瑞雲額上點了一指,而在使其靧面光潔。我這樣一改,立意與《聊齋》就很不相同了。

前年我改編京劇《一捧雪》,確定了一個原則:「小改而大動」,即儘量儲存傳統作品的情節,而在關鍵的地方加以變動,注入現代意識。

改寫原有的傳說故事,參以己意,使成新篇,這樣的事早就有人做過,比如歌德的《新美露茜娜》。比起歌德來,我的筆下顯然是過於拘謹了。

中國的許多帶有魔幻色彩的故事,從六朝志怪到《聊齋》,都值得重新處理,從哲學的高度,從審美的視角。

我這只是試驗,但不是閒得無聊的消遣。本來想寫一二十篇以後再拿出來,《人民文學》索稿,即以付之,為的是聽聽反應。也許這是找捱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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