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探妹正月正,
我帶小妹子看花燈,
看燈是假的,
妹子呀,試試你的心。
《邊城》幾次寫端午節賽龍船,和翠翠的情緒的發育和感情的變化是緊緊扣在一起的,並且是情節發展不可缺少的紐帶。
也有時,看起來是寫風俗,實際上是在寫人。我的小說裡寫風俗佔篇幅最長的大概是《歲寒三友》裡描寫放焰火的一段。因為這篇小說見到的人不是很多,我把這一段抄錄在下面:
這天天氣特別好。萬里無雲,一天皓月。陰城的正中,立起一個四丈多高的架子。有人早早吃了晚飯,就扛了板凳來等著了。各種賣小吃的都來了。賣牛肉高粱酒的,賣回滷豆腐乾的,賣五香花生米的、芝麻灌香糖的,賣豆腐腦的,賣煮荸薺的,還有賣河鮮——賣紫皮鮮菱角和新剝雞頭米的……到處是「氣死風」的四角玻璃燈,到處是白濛濛的熱氣、香噴噴的茴香八角氣味。人們尋親訪友,說短道長,來來往往,親親熱熱。陰城的草都被踏倒了。人們的鞋底也叫秋草的濃汁磨得滑溜溜的。
忽然,上萬雙眼睛一齊朝著一個方向看。人們的眼睛一會兒睜大,一會兒眯細;人們的嘴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又合上;一陣陣叫喊,一陣陣歡笑,一陣陣掌聲。——陶虎臣點著了焰火了。
中間還有一段具體描寫幾種焰火,文長不錄。
……火光炎炎,逐漸消隱,這時才聽到人們呼喚:
「二丫頭,回家咧!」
「四兒,你在哪兒哪?」
「奶奶,等等我,我鞋掉了!」
人們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來了。
這裡寫的是風俗,沒有一筆寫人物,但是我自己知道筆筆都著意寫人,寫的是焰火的製造者陶虎臣。我是有意在表現人們看焰火時的歡樂熱鬧氣氛中表現生活一度上升時期陶虎臣的愉快心情,表現用自己的勞作為人們提供歡樂,並於別人的歡樂中感到欣慰的一個善良人的品格的。這一點,在小說裡明寫出來,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故意不寫,我把陶虎臣隱去了,讓他消融在歡樂的人群之中。我想讀者如果感覺到看焰火的熱鬧和歡樂,也就會感覺到陶虎臣這個人。人在其中,卻無覓處。
寫風俗,不能離開人,不能和人物脫節,不能和故事情節游離。寫風俗不能留連忘返,收不到人物的身上。風俗畫小說是有侷限性的。一是風俗畫小說往往只就人事的外部加以描寫,較少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不大作心理描寫,因此人物的典型性較差。二是,風俗畫一般是清新淺易的,不大能夠概括十分深刻的社會生活內容,缺乏歷史的厚度,也達不到史詩一樣的恢宏的氣魄。因此,風俗畫小說常常不能代表一個時代的文學創作的主流。這一點,風俗畫小說作者應該有自知之明,不要因為自己的作品沒有受到重視而氣憤。
因此,我希望自己,也希望別人,不要只是寫風俗畫。並且,在寫風俗畫小說時也要有所突破,向生活的深度和廣度掘進和開拓。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邂逅》《汪曾祺小說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