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以外的人

小城三月 蕭紅 第1頁,共2頁

我蹲在樹上,漸漸有點害怕,太陽也落下去了;樹葉的聲響也唰唰的了;牆外街道上走著的行人也都和影子似的黑叢叢的;院裡房屋的門窗變成黑洞了,並且野貓在我旁邊的牆頭上跑著叫著。

我從樹上溜下來,雖然後門是開著的,但我不敢進去,我要看看母親睡了還是沒有睡?還沒經過她的視窗,我就聽到了席子的聲音:

「小死鬼……你還敢回來!」

我折回去,就順著廂房的牆根又溜走了。

在院心空場上的草叢裡邊站了一些時候,連自己也沒有注意到我是折碎了一些草葉咬在嘴裡。白天那些所熟識的蟲子,也都停止了鳴叫,在夜裡叫的是另外一些蟲子,他們的聲音沉靜,清脆而悠長。那埋著我的蒿草,和我的頭頂一平,它們在我的耳邊唱著那麼微細的歌,使我不能相信倒是聽到還是沒有聽到。

「去吧……去……跳跳躥躥的……誰喜歡你……」

有二伯回來了,那喊狗的聲音一直繼續到廂房的那面。

我聽到有二伯那拍響著的失掉了後跟的鞋子的聲音,又聽到廂房門扇的響聲。

「媽睡了沒睡呢?」我推著草葉,走出了草叢。

有二伯住著的廂房,紙窗好象閃著火光似的明亮。我推開門,就站在門口。

「還沒睡?」

我說:「沒睡。」

他在灶口燒著火,火叉的尖端插著玉米。

「你還沒有吃飯?」我問他。

「吃什……麼……飯?誰給留飯!」

我說:「我也沒吃呢!」

「不吃,怎麼不吃?你是家裡人哪……」他的脖子比平日喝過酒之後更紅,並且那脈管和那正在燒著的小樹枝差不多。

「去吧……睡睡……覺去吧!」好象不是對我說似的。

「我也沒吃飯呢!」我看著已經開始發黃的玉米。

「不吃飯,幹什麼來的……」

「我媽打我……」

「打你?為什麼打你?」

孩子的心上所感到的溫暖是和大人不同的,我要哭了,我看著他嘴角上流下來的笑痕。只有他才是偏著我這方面的人,他比媽媽還好。立刻我後悔起來,我覺得我的手在他身旁抓起一些柴草來,抓得很緊,並且許多時候沒有把手鬆開,我的眼睛不敢再看到他的臉上去,只看到他腰帶的地方和那腳邊的火堆。我想說:

「有二伯……再下雨時我不說你‘下雨冒泡,王八戴草帽’啦……」

「你媽打你……我看該打……」

「怎麼……」我說:「你看……她不讓我吃飯!」

「不讓你吃飯……你這孩子也太好去啦……」

「你看,我在樹上蹲著,她拿火叉子往下叉我……你看……把胳臂都給叉破皮啦……」我把手裡的柴草放下,一隻手卷著袖子給他看。

「叉破皮……為啥叉的呢……還有個緣由沒有呢?」

「因為拿饅頭。」

「還說呢……有出息!我沒見過七八歲的姑娘還偷東西……還從家裡偷東西往外邊送!」他把玉米從叉子上拔下來了。

火堆仍沒有滅,他的鬍子在玉米上,我看得很清楚是掃來掃去的。

「就拿三個……沒多拿……」

「嗯!」把眼睛斜著看我一下,想要說什麼但又沒有說。只是鬍子在玉米上象小刷子似的來往著。

「我也沒吃飯呢!」我咬著指甲。

「不吃……你願意不吃……你是家裡人!」好象拋給狗的吃的東西一樣,他把半段玉米打在我的腳上。

有一天,我看到母親的頭髮在枕頭上已經蓬亂起來,我知道她是睡熟了,我就從木格子下面提著雞蛋筐子跑了。

那些鄰居家的孩子就等在後院的空磨房裡邊。我順著牆根走了回來的時候,安全,毫沒有意外,我輕輕地招呼他們一聲,他們就從視窗把籃子提了進去。其中有一個比我們大一些的,叫他小哥哥的,他一看見雞蛋就抬一抬肩膀,伸一下舌頭。小啞巴姑娘,她還為了特殊的得意啊啊了兩聲。

「噯!小點聲……花姐她媽剝她的皮呀……」

把窗子關了,就在碾盤上開始燒起火來,樹枝和乾草的煙圍蒸騰了起來;老鼠在碾盤底下跑來跑去;風車站在牆角的地方,那大輪子上邊蓋著蛛網,羅櫃旁邊餘留下來的穀類的粉末,那上面掛著許多種類蟲子的皮殼。

「咱們來分分吧……一人幾個,自家燒自家的。」

火苗旺盛起來了,夥伴們的臉孔,完全照紅了。

「燒吧!放上去吧……一人三個……」

「可是多一個給誰呢?」

「給啞巴吧!」

她接過去,啊啊的。

「小點聲,別吵!別把到肚的東西吵靡啦。」

「多吃一個雞蛋……下回別用手畫著罵人啦!啊!啞巴?」

蛋皮開始發黃的時候,我們為著這心上的滿足,幾乎要冒險叫喊了。

「唉呀!快要吃啦!」

「預備著吧,說熟就熟的……」

「我的雞蛋比你們的全大……象個大鴨蛋……」

「別叫……別叫。花姐她媽這半天一定睡醒啦……」

窗外有哽哽的聲音,我們知道是大白狗在扒著牆皮的泥土。但同時似乎聽到母親的聲音。

母親終於在叫我了!雞蛋開始爆裂的時候,母親的喊聲在尖利的刺著紙窗了。

等她停止了喊聲,我才慢慢從窗子跳出去,我走得很慢,好象沒有睡醒的樣子。等我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無論如何再也壓制不住那種心跳。

「媽!叫我幹什麼?」我一定慘白了臉。

「等一會……」她回身去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我想她一定去拿什麼東西來打我,我想要逃,但又強制著忍耐了一刻。

「去把這孩子也帶去玩……」把小妹妹放在我的懷中。

我幾乎要抱不動她了,我流了汗。

「去吧!還站在這幹什麼……」其實磨房的聲音,一點也傳不到母親這裡來,她到鏡子前面去梳她的頭髮。

我繞了一個圈子,在磨房的前面,在鎖著的門邊告訴了他們:

「沒有事……不要緊……媽什麼也不知道。」

我離開那門前,走了幾步,就有一種異樣的香味撲了來,並且飄滿了院子。等我把小妹妹放在炕上,這種氣味就滿屋都是了。

「這是誰家炒雞蛋,炒得這樣香……」母親很高的鼻子在鏡子裡使我有點害怕。

「不是炒雞蛋……明明是燒的,哈!這蛋皮味,誰家……呆老婆燒雞蛋……五里香。」

「許是吳大嬸她們家?」我說這話時候,隔著菜園子看到磨房的視窗冒著煙。

等我跑回了磨房,火完全滅了。我站在他們當中,他們幾乎是摸著我的頭髮。

「我媽說誰家燒雞蛋呢?誰家燒雞蛋呢?我就告訴她,許是吳大嬸她們家。哈!這是吳大嬸?這是一群小鬼……」

我們就開朗的笑著。站在碾盤上往下跳著,甚至於多事起來,他們就在磨房裡捉耗子。因為我告訴他們,我媽抱著小妹妹出去串門去了。

「什麼人啊!」我們知道是有二伯在敲著窗欞。

「要進來,你就爬上來!還招呼什麼?」我們之中有人回答他。

起初,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站在視窗,擺著手。後來他說:

「看吧!」他把鼻子用力抽了兩下,「一定有點故事……哪來的這種氣味?」

他開始爬到窗臺上面來,他那短小健康的身子從窗臺跳進來時,好象一張磨盤滾了下來似的,土地發著響。他圍著磨盤走了兩圈。他上唇的紅色的小胡為著鼻子時時抽動的緣故,象是一條秋天裡毛蟲子在他的唇上不住的滾動。

「你們燒火嗎?看這碾盤上的灰……花子……這又是你領頭!我要告訴你媽的……整天家領一群野孩子來作禍……」他要爬上視窗,可是他看到了那隻筐子:「這是什麼人提出來的呢?這不是咱家裝雞蛋的嗎?花子……你不定又偷了什麼東西……你媽沒看見!」

他提著筐子走的時候,我們還嘲笑著他的草帽。「象個小瓦盆……象個小桶……」

但夜裡,我是捱打了。我伏在窗臺上用舌尖舐著自己的眼淚。

「有二伯……有老虎……什麼東西……壞老頭子……」我一邊哭著一邊咒詛著他。

但過不多久,我又把他忘記了,我和許多孩子們一道去抽開了他的腰帶,或是用杆子從後面掀掉了他的沒有邊沿的草帽。我們嘲笑他和嘲笑院心的大白狗一樣。

秋末,我們寂寞了一個長久的時間。

那些空房子裡充滿了冷風和黑暗;長在空場上的蒿草,幹敗了而倒了下來;房後菜園裡的各種秧棵完全掛滿了白霜;老榆樹在牆根邊仍舊隨風搖擺它那還沒有落完的葉子;天空是發灰色的,雲彩也失去了形狀,有時帶來了雨點,有時又帶來了細雪。

我為著一種疲倦,也為著一點新的發現,我蹬著箱子和櫃子,爬上了裝舊東西的屋子的棚頂。

那上面,黑暗,有一種不可知的感覺,我摸到了一個小木箱,手捧著它,來到棚頂洞口的地方,藉著洞口的光亮,看到木箱是鎖著一個發光的小鐵鎖。我把它在耳邊搖了搖,又用手掌拍一拍……那裡面咚啷咚啷的響著。

我很失望,因為我打不開這箱子,我又把它送了回去。於是我又往更深和更黑的角落處去探爬。因為我不能站起來走,這黑洞洞的地方一點也不規則,走在上面時時有跌倒的可能。所以在爬著的當兒,手指所觸到的東西,可以隨時把它們摸一摸。當我摸到了一個小琉璃罐,我又回到了亮光的地方……我該多麼高興,那裡面完全是黑棗,我一點也沒有再遲疑,就抱著這寶物下來了。腳尖剛接到那箱子的蓋頂,我又和小蛇一樣把自己落下去的身子縮了回來,我又在棚頂蹲了好些時候。

我看著有二伯開啟了就是我上來的時候蹬著的那個箱子。我看著他開了很多時候,他用牙齒咬著他手裡的那塊小東西……他歪著頭,咬得咯啦啦的發響,咬了之後放在手裡扭著它,而後又把它觸到箱子上去試一試。而最後一次那箱子的銅鎖發著彈響的時候,我才知道扭著的是一段鐵絲。他把帽子脫下來,把那塊盤卷的小東西就壓在帽頂裡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幾次:紅色的椅墊子,藍色粗布的繡花圍裙……女人的繡花鞋子……還有一團滾亂的花色的線,在箱子底上還躺著一隻湛黃的銅酒壺。

後來他伸出那佈滿了筋絡的兩臂,震撼著那箱子。

我想他可不是把這箱子搬開!搬開我可怎麼下去?

他抱起好幾次,又放下好幾次,我幾乎要招呼住他。

等一會,他從身上解下腰帶來了,他彎下腰去,把腰帶橫在地上,一張一張的把椅墊子堆起來,壓到腰帶上去,而後打著結,椅墊子被束起來了。他喘著呼喘,試著去提一提。

他怎麼還不快點出去呢?我想到了啞巴,也想到了別人,好象他們就在我的眼前吃著這東西似的使我得意。

「啊哈……這些……這些都是油烏烏的黑棗……」

我要向他們說的話都已想好了。

同時這些棗在我的眼睛裡閃光,並且很滑,又好象已經在我的喉嚨裡上下的跳著。

他並沒有把箱子搬開,他是開始鎖著它。他把銅酒壺立在箱子的蓋上,而後他出去了。

我把身子用力去拖長,使兩個腳掌完全牢牢實實地踏到了箱子,因為過於用力抱著那琉璃罐,胸脯感到了發疼。

有二伯又走來了,他先提起門旁的椅墊子,而後又來拿箱蓋上的銅酒壺,等他把銅酒壺壓在肚子上面,他才看到牆角站著的是我。

他立刻就笑了,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笑得這樣過分,把牙齒完全露在外面,嘴唇象是缺少了一個邊。

「你不說麼?」他的頭頂站著無數很大的汗珠。

「說什麼……」

「不說,好孩子……」他拍著我的頭頂。

「那麼,你讓我把這個琉璃罐拿出去?」

「拿吧!」

他一點也沒有擋擋我,我另外又在門旁的筐子裡抓了五個饅頭跑,等母親說丟了東西的那天我也站到她的旁邊去。

我說:「那我也不知道。」

「這可怪啦……明明是鎖著……可哪兒來的鑰匙呢?」母親的尖尖的下頦是向著家裡的別的人說的。後來那歪脖的年青的廚夫也說:

「哼!這是誰呢?」

我又說:「那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腦子上走著的,是有二伯怎樣用腰帶捆了那些椅墊子,怎樣把銅酒壺壓在肚子上,並且那酒壺就貼著肉的。並且有二伯好象在我的身體裡邊咬著那鐵絲咯啷啷的響著似的。我的耳朵一陣陣的發燒,我把眼睛閉了一會。可是一睜開眼睛,我就向著那敞開的箱子又說:

「那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竟說出了:「那我可沒看見。」

等母親找來一條鐵絲,試著怎樣可以做成鑰匙,她扭了一些時候,那鐵絲並沒有扭彎。

「不對的……要用牙咬,就這樣……咬……再一扭……再一咬……」很危險,舌頭若一滑轉的時候,就要說了出來。我看見我的手已經在作著式子。

我開始把嘴唇咬得很緊,把手臂放在背後在看著他們。

「這可怪啦……這東西,又不是小東西……怎麼能從院子走得出?除非是晚上……可是晚上就是來賊也偷不出去的……」母親很尖的下頦使我害怕,她說的時候,用手推了推旁邊的那張窗子:

「是啊!這東西是從前門走的,你們看……這窗子一夏就沒有開啟過……你們看……這還是去年秋天糊的窗縫子。」

「別絆腳!過去……」她用手推著我。

她又把這屋子的四邊都看了看。

「不信……這東西去路也沒有幾條……我也能摸到一點邊……不信……看著吧……這也不行啦。春天丟了一個銅火鍋……說是放忘了地方啦……說是慢慢找,又是……也許借出去啦!那有那麼一回事……早還了輸贏賬啦……當他家裡人看待……還說不拿他當家里人看待,好哇……慢慢把房梁也拆走啦……」

「啊……啊!」那廚夫抓住了自己的圍裙,擦著嘴角。那歪了的脖子和一根蠟籤似的,好象就要折斷下來。

母親和別人完全走完了時,他還站在那個地方。晚飯的桌上,廚夫向著有二伯:

「都說你不吃羊肉,那麼羊腸你吃不吃呢?」

「羊腸也是不能吃。」他看著他自己的飯碗說。

「我說,有二爺,這炒辣椒裡邊,可就有一段羊腸,我可告訴你!」

「怎麼早不說,這……這……這……」他把筷子放下來,他運動著又要紅起來的脖頸,把頭掉轉過去,轉得很慢,看起來就和用手去轉動一隻瓦盆那樣遲滯。

「有二是個粗人,一輩子……什麼都吃……就……是……不吃……這……羊……身上……的……不戴……羊……皮帽……子……不穿……羊……皮……衣裳……」他一個字一個字平板地說下去:

「下回……」他說,「楊安……你炒什麼……不管菜湯裡頭……若有那羊身上的呀……先告訴我一聲……有二不是那嘴饞的人!吃不吃不要緊……就是吃口鹹菜……我也不吃那……羊……身……上……的……」

「可是有二爺,我問你一件事……你喝酒用什麼酒壺喝呢?非用銅酒壺不可?」楊廚子的下巴舉得很高。

「什麼酒壺……還不一樣……」他又放下了筷子,把旁邊的錫酒壺格格的敲了兩下:「這不是嗎?……錫酒壺……喝的是酒……酒好……就不在壺上……哼!也不……年輕的時候,就總愛……這個……錫酒壺……把它擦得閃光湛亮……」

「我說有二爺……銅酒壺好不好呢?」

「怎麼不好……一擦比什麼都亮堂……」

「對了,還是銅酒壺好喔……哈……哈哈……」廚子笑了起來。他笑得在給我裝飯的時候,幾乎是搶掉了我的飯碗。

母親把下唇拉長著,她的舌頭往外邊吹一點風,有幾顆飯粒落在我的手上。

「哼?楊安……你笑我……不吃……羊肉,那真是吃不得:比方,我三個月就……沒有了娘……羊奶把我長大的……若不是……還活了六十多歲……」

楊安拍著膝蓋:「你真算個有良心的人,為人沒做過昧良心的事?是不是?我說,有二爺……」

「你們年輕人,不信這話……這都不好……人要知道自家的來路……不好反回頭去倒咬一口……人要知恩報恩……說書講古上都說……比方羊……就是我的娘……不是……不是……我可活六十多歲?」他挺直了背脊,把那盤羊腸炒辣椒甩筷子推開了一點。

吃完了飯,他退了出去,手裡拿著那沒有邊沿的草帽。沿著磚路,他走下去了,那泥汙的,好象兩塊腐木頭似的……他的腳後跟隨著那掛在腳尖上的鞋片在磚路上拖拖著,而那頭頂就完全象個小鍋似的冒著氣。

母親跟那廚夫在起著高笑。

「銅酒壺……啊哈……還有椅墊子呢……問問他……他知道不知道?」楊廚夫,他的脖子上的那塊疤痕,我看也大了一些。

我有點害怕母親,她的完全露著骨節的手指,把一條很肥的雞腿,送到嘴上去,撕著,並且還露著牙齒。

又是一回母親打我,我又跑到樹上去。因為樹枝完全沒有了葉子,母親向我飛來的小石子差不多每顆都象小鑽子似的刺痛著我的全身。

「你再往上爬……再往上爬……拿杆子把你絞下來。」

母親說著的時候,我覺得抱在胸前的那樹幹有些顫了,因為我已經爬到了頂梢,差不多就要爬到枝子上去了。

「你這小貼樹皮,你這小妖精……我可真就算治不了你……」她就在樹下徘徊著……許多工夫沒有向我打著石子。

許多天,我沒有上樹,這感覺很新奇,我向四面望著,覺得只有我才比一切高了一點。街上走著的人,車,附近的房子都在我的下面,就連後街上賣豆芽菜的那家的幌杆,我也和它一般高了。

「小死鬼……你滾下來不滾下來呀……」母親說著「小死鬼」的時候,就好象叫著我的名字那般平常。

「啊!怎樣的?」只要她沒有牢牢實實地抓到我,我總不十分怕她。

她一沒有留心,我就從樹幹跑到牆頭上去:「啊哈……看我站在什麼地方?」

「好孩子啊……要站到老爺廟的旗杆上去啦……」回答著我的,不是母親,是站在牆外的一個人。

「快下來……牆頭不都是踏堆了嗎?我去叫你媽來打你。」是有二伯。

「我下不來啦,你看,這不是嗎?我媽在樹根下等著我……」

「等你幹什麼?」他從牆下的板門走了進來。

「等著打我!」

「為啥打你?」

「尿了褲子。」

「還說呢……還有臉?七八歲的姑娘……尿褲子……滾下來?牆頭踏壞啦!」他好象一隻豬在叫喚著。

「把她抓下來……今天我讓她認識認識我!」

母親說著的時候,有二伯就開始卷著褲腳。

我想這是做什麼呢?

「好!小花子,你看著……這還無法無天啦呢……你可等著……」

等我看見他真的爬上了那最低階的樹杈,我開始要流出眼淚來,喉管感到特別發漲。

「我要……我要說……我要說……」

母親好象沒有聽懂我的話,可是有二伯沒有再進一步,他就蹲在那很粗的樹叉上:

「下來……好孩子……不礙事的,你媽打不著你,快下來,明天吃完早飯二伯領你上公園……省得在家裡她們打你……」

他抱著我,從牆頭上把我抱到樹上,又從樹上把我抱下來。

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聽著他說:

「好孩子……明天咱們上公園。」

第二天早晨,我就等在大門洞裡邊,可是等到他走過我的時候,他也並不向我說一聲:「走吧!」我從身後趕了上去,我拉住他的腰帶:

「你不說今天領我上公園嗎?」

「上什麼公園……去玩去吧!去吧……」只看著前面的道路,他並不看著我。昨天說的話好象不是他。

後來我就掛在他的腰帶上,他搖著身子,他好象擺著貼在他身上的蟲子似的擺脫著我。

「那我要說,我說銅酒壺……」

他向四邊看了看,好象是嘆著氣:

「走吧!絆腳星……」

一路上他也不看我,不管我怎樣看中了那商店窗子裡擺著的小橡皮人,我也不能多看一會,因為一轉眼……他就走遠了。等走在公園門外板橋上,我就跑在他的前面。

「到了!到了啊……」我張開了兩隻胳臂,幾乎自己要飛起來那麼輕快。

沒有葉子的樹,公園裡面的涼亭,都在我的前面招呼著我。一步進公園去,那跑馬戲的鑼鼓的聲音,就震著我的耳朵,幾乎把耳朵震聾了的樣子,我有點不辨方向了。我拉著有二伯煙荷包上的小圓葫蘆向前走。經過白色布棚的時候,我聽到裡面喊著:

「怕不怕?」

「不怕。」

「敢不敢?」

「敢哪……」

不知道有二伯要走到什麼地方去?

蹦蹦戲,西洋景……耍猴的……耍熊瞎子的……唱木偶戲的。這一些我們都走過來了,再往那邊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並且地上的落葉也厚了起來,樹葉子完全蓋著我們在走著的路徑。

「有二伯!我們不看跑馬戲的?」

我把煙荷包上的小圓葫蘆放開,我和他距離開一點,我看著他的臉色:

「那裡頭有老虎……老虎我看過。我還沒有看過大象。人家說這夥馬戲班子是有三匹象:一匹大的兩匹小的,大的……大的……人家說,那鼻子,就只一根鼻子比咱家燒火的叉子還長……」

他的臉色完全沒有變動。我從他的左邊跑到他的右邊。又從右邊跑到左邊:

「是不是呢?有二伯,你說是不是……你也沒看見過?」

因為我是倒退著走,被一條露在地面上的樹根絆倒了。

「好好走!」他也並沒有拉我。

我自己起來了。

公園的末角上,有一座茶亭,我想他到這個地方來,他是渴了!但他沒有走進茶亭去,在茶亭後邊,有和房子差不多,是席子搭起來的小房。

他把我領進去了。那裡邊黑洞洞的,最裡邊站著一個人,比畫著,還打著竹板。有二伯一進門就靠邊坐在長板凳上,我就站在他的膝前,我的腿站得麻木了的時候,我也不能懂得那人是在幹什麼?他還和姑娘似的帶著一條辮子,他把腿伸開了一隻,象打拳的樣子,又縮了回來,又把一隻手往外推著……就這樣走了一圈,接著又「叭」打了一下竹板。唱戲不象唱戲,耍猴不象耍猴,好象賣膏藥的,可是我也看不見有人買膏藥。

後來我就不向前邊看,而向四面看,一個小孩也沒有。前面的板凳一空下來,有二伯就帶著我升到前面去,我也坐下來。但我坐不住,我總想看那大象。

「有二伯,咱們看大象去吧,不看這個。」

他說:「別鬧,別鬧,好好聽……」

「聽什麼,那是什麼?」

「他說的是關公斬蔡陽……」

「什麼關公哇?」

「關老爺,你沒去過關老爺廟嗎?」

我想起來了,關老爺廟裡,關老爺騎著紅色的馬。

「對吧!關老爺騎著紅色……」

「你聽著……」他把我的話截斷了。

我聽了一會還是不懂,於是我轉過身來,面向後坐著。還有一個瞎子,他的每一個眼球上蓋著一個白泡。還有一個一條腿的人,手裡還拿著木杖。坐在我旁邊的人,那人的手包了起來,用一條布帶掛到脖子上去。

等我聽到「叭叭叭」的響了一陣竹板之後,有二伯還流了幾顆眼淚。

我是一定要看大象的,回來的時候再經過白布棚我就站著不動了。

「要看,吃完晌飯再來看……」有二伯離開我慢慢地走著:「回去,回去吃完晌飯再來看。」

「不嗎!飯我不吃,我不餓,看了再回去。」我拉住他的煙荷包。

「人家不讓進,要買‘票’的,你沒看見……那不是把門的人嗎?」

「那咱們不好也買‘票!’」

「哪來的錢……買‘票’兩個人要好幾十吊錢。」

「我看見啦,你有錢,剛才在那棚子裡你不是還給那個人錢來嗎?」我貼到他的身上去。

「那才給幾個銅錢!多啦沒有,你二伯多啦沒有。」

「我不信,我看有一大堆!」我蹺著腳尖!掀開了他的衣襟,把手探進他的衣兜裡去。

「是吧!多啦沒有吧!你二伯多啦沒有,沒有進財的道……也就是個月七成的看個小牌,贏兩吊……可是輸的時候也不少。哼哼。」他看著拿在我手裡的五六個銅元。

「信了吧!孩子,你二伯多啦沒有……不能有……」一邊走下了木橋,他一邊說著。

那馬戲班子的喊聲還是那麼熱烈的在我們的背後反覆著。

有二伯在木橋下那圍著一群孩子,抽籤子的地方也替我拋上兩個銅元去。

我一伸手就在鐵絲上拉下一張紙條來,紙條在水碗裡面立刻變出一個通紅的「五」字。

「是個幾?」

「那不明明是個五嗎?」我用肘部擊撞著他。

「我哪認得呀!你二伯一個字也不識,一天書也沒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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