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上唇掛霜了

小城三月 蕭紅 第1頁,共2頁

他夜夜出去在寒月的清光下,到五里路遠一條僻街上去教兩個人讀國文課本。這是新找到的職業,不能說是職業,只能說新找到十五元錢。

禿著耳朵,夾外套的領子還不能遮住下巴,就這樣夜夜出去,一夜比一夜冷了!聽得見人們踏著雪地的響聲也更大。他帶著雪花回來,褲子下口全是白色,鞋也被雪浸了一半。

「又下雪嗎?」

他一直沒有回答,象是同我生氣。把襪子脫下來,雪積滿他的襪口,我拿他的襪子在門扇上打著,只有一小部分雪星是震落下來,襪子的大部分全是潮溼了的。等我在火爐上烘襪子的時候,一種很難忍的氣味滿屋散佈著。

「明天早晨晚些吃飯,南崗有一個要學武術的。等我回來吃。」他說這話,完全沒有聲色,把聲音弄得很低很低……或者他想要嚴肅一點,也或者他把這事故意看做平凡的事。總之,我不能猜到了!

他赤了腳。穿上「傻鞋」,去到對門上武術課。

「你等一等,襪子就要烘乾的。」

「我不穿。」

「怎麼不穿,汪家有小姐的。」

「有小姐,管什麼?」

「不是不好看嗎?」

「什麼好看不好看!」他光著腳去,也不怕小姐們看,汪家有兩個很漂亮的小姐。

他很忙,早晨起來,就跑到南崗去,吃過飯,又要給他的小徒弟上國文課。一切忙完了,又跑出去借錢。晚飯後,又是教武術,又是去教中學課本。

夜間,他睡覺醒也不醒轉來,我感到非常孤獨了!白晝使我對著一些傢俱默坐,我雖生著嘴,也不言語;我雖生著腿,也不能走動;我雖生著手,而也沒有什麼做,和一個廢人一般,有多麼寂寞!連視線都被牆壁截止住,連看一看窗前的麻雀也不能夠,什麼也不能夠,玻璃生滿厚的和絨毛一般的霜雪。這就是「家」,沒有陽光,沒有暖,沒有聲,沒有色,寂寞的家,窮的家,不生毛草荒涼的廣場。

我站在小過道視窗等郎華,我的肚子很餓。

鐵門扇響了一下,我的神經便要震盪一下,鐵門響了無數次,來來往往都是和我無關的人。汪林她很大的皮領子和她很響的高跟鞋相配稱,她搖搖罷晃,滿滿足足,她的肚子想來很飽很飽,向我笑了笑,滑稽的樣子用手指點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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