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師

小城三月 蕭紅 第1頁,共2頁

二十元票子,使他做了家庭教師。

這是第一天,他起得很早,並且臉上也象愉悅了些。我歡喜地跑到過道去倒臉水。心中埋藏不住這些愉快,使我一面折著被子,一面嘴裡任意唱著什麼歌的句子。而後坐到床沿,兩腿輕輕地跳動,單衫的衣角在腿下抖蕩。我又跑出門外,看了幾次那個提籃賣麵包的人,我想他應該吃些點心吧,八點鐘他要去教書,天寒,衣單,又空著肚子,那是不行的。

但是還不見那提著膨脹的籃子的人來到過道。

郎華做了家庭教師,大概他自己想也應該吃了。當我下樓時,他就自己在買,長形的大提籃已經擺在我們房間的門口。他彷彿是一個大蠍虎樣,貪婪地,為著他的食慾,從籃子裡往外捉取著麵包、圓形的點心和「列巴圈」,他強健的兩臂,好象要把整個籃子抱到房間裡才能滿足。最後他會過錢,下了最大的決心,捨棄了籃子,跑回房中來吃。

還不到八點鐘,他就走了。九點鐘剛過,他就回來。下午太陽快落時,他又去一次,一個鐘頭又回來。他已經慌慌忙忙象是生活有了意義似的。當他回來時,他帶回一個小包袱,他說那是才從當鋪取出的從前他當過的兩件衣裳。他很有興致地把一件夾袍從包袱裡解出來,還一件小毛衣。

「你穿我的夾袍,我穿毛衣。」他吩咐著。

於是兩個人各自趕快穿上。他的毛衣很合適。惟有我穿著他的夾袍,兩隻腳使我自己看不見,手被袖口吞沒去,寬大的袖口,使我忽然感到我的肩膀一邊掛好一個口袋,就是這樣,我覺得很合適,很滿足。

電燈照耀著滿城市的人家。鈔票帶在我的衣袋裡,就這樣,兩個人理直氣壯地走在街上,穿過電車道,穿過擾嚷著的那條破街。

一扇破碎的玻璃門,上面封了紙片,郎華拉開它,並且回頭向我說:「很好的小飯館,洋車伕和一切工人全都在這裡吃飯。」

我跟著進去。裡面擺著三張大桌子。我有點看不慣,好幾部分食客都擠在一張桌上。屋子幾乎要轉不過來身。我想,讓我坐在哪裡呢?三張桌子都是滿滿的人。我在袖口外面捏了一下郎華的手說:「一張空桌也沒有,怎麼吃?」

他說:「在這裡吃飯是隨隨便便的,有空就坐。」他比我自然得多,接著,他把帽子掛到牆壁上。堂倌走來,用他拿在手中已經擦滿油膩的布巾抹了一下桌角,同時向旁邊正在吃的那個人說:「借光,借光。」

就這樣,郎華坐在長板凳上那個人剩下來的一頭。至於我呢,堂倌把掌櫃獨坐的那個圓板凳搬來,佔據著大桌子的一頭。我們好象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似的。不一會,小小的菜碟擺上來。我看到一個小圓木砧上堆著煮熟的肉,郎華跑過去,向著木砧說了一聲:「切半形錢的豬頭肉。」

那個人把刀在圍裙上,在那塊髒布上抹了一下,熟練地揮動著刀在切肉。我想:他怎麼知道那叫豬頭肉呢?很快地我吃到豬頭肉了。後來我又看見火爐上煮著一個大鍋,我想要知道這鍋裡到底盛的是什麼,然而當時我不敢,不好意思站起來滿屋擺盪。

「你去看看吧。」

「那沒有什麼好吃的。」郎華一面去看,一面說。

正相反,鍋雖然滿掛著油膩,裡面卻是肉丸子。掌櫃連忙說:「來一碗吧?」

我們沒有立刻回答。掌櫃又連忙說:「味道很好哩。」

我們怕的倒不是味道好不好,既然是肉的,一定要多花錢吧!我們面前擺了五六個小碟子,覺得菜已經夠了。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這麼多菜,還是不要肉丸子吧。」我說。

「肉丸還帶湯。」我看他說這話,是願意了,那麼吃吧。一決心,肉丸子就端上來。

破玻璃門邊,來來往往有人進出,戴破皮帽子的,穿破皮襖的,還有滿身紅綠的油匠,長鬍子的老油匠,十二三歲尖嗓子的小油匠。

腳下有點潮溼得難過了。可是門仍不住地開關,人們仍是來來往往。一個歲數大一點的婦人,抱著孩子在門外乞討,僅僅在人們開門時她說一聲:「可憐可憐吧!給小孩點吃的吧!」然而她從不動手推門。後來大概她等到時間太長了,就跟著人們進來,停在門口,她還不敢把門關上,表示出她一得到什麼東西很快就走的樣子。忽然全屋充滿了冷空氣。郎華拿饅頭正要給她,掌櫃的擺著手:「多得很,給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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