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 花 園

小城三月 蕭紅 第2頁,共2頁

那姑娘自言自語地說:「這兒還供著白虎神呢!」

說著,她的一個小同伴招呼著她就跑了。

馮二成子幾乎要昏倒了,他堅持著自己,他睜大了眼睛,看一看自己的周遭,看一看是否在做夢。

這哪裡是在做夢,小驢站在院子裡吃草,上房還沒有喝完酒的划拳的吵鬧聲仍還沒有完結。他站到磨房外邊,向著遠處都看了一遍。遠處的人家,有的在樹林中,有的在白雲中露著屋角,而附近的人家,就是同院子住著的也都恬靜的在節日裡邊升騰著一種看不見的歡喜,流蕩著一種聽不見的笑聲。

但馮二成子看著什麼都是空虛的。寂寞的秋空的遊絲,飛了他滿臉,掛住了他的鼻子,繞住了他的頭髮。他用手把遊絲揉擦斷了,他還是往前看去。

他的眼睛充滿了亮晶晶的眼淚,他的心中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悲哀。

他羨慕在他左右跳著的活潑的麻雀,他妒恨房脊上咕咕叫的悠閒的鴿子。

他的感情軟弱得象要癱了的蠟燭似的。他心裡想:鴿子你為什麼叫?叫得人心慌!你不能不叫嗎?遊絲你為什麼繞了我滿臉?你多可恨!

恍恍惚惚他又聽到那女孩子的笑聲。

而且和閃電一般,那女孩子來到他的面前了,從他面前跑過去了,一轉眼跑得無影無蹤的。

馮二成子彷彿被卷在旋風裡似的,迷迷離離的被捲了半天,而後旋風把他丟棄了。旋風自己跑去了,他仍舊是站在磨房外邊。

從這以後,可憐的馮二成子害了相思病,臉色灰白,眼圈發紫,茶也不想吃,飯也咽不下,他一心一意地想著那鄰家的姑娘。

讀者們,你們讀到這裡,一定以為那磨房裡的磨倌必得要和鄰家女兒發生一點關係。其實不然的。後來是另外的一位寡婦。

世界上竟有這樣謙卑的人,他愛了她,他又怕自己的身份太低,怕毀壞了她。他偷著對她寄託一種心思,好象他在信仰一種宗教一樣。鄰家女兒根本不曉得有這麼一回事。

不久,鄰家女兒來了說媒的,不久那女兒就出嫁去了。

婆家來娶新媳婦的那天,抬著花轎子,打著鑼鼓,吹著喇叭,就在磨房的窗外,連吹帶打的熱鬧了起來。

馮二成子伏在梆子上,他閉了眼睛,他一動也不動。

那邊姑娘穿了大紅的衣裳,搽了胭脂粉,滿手抓著銅錢,被人抱上了轎子。放了一陣炮仗,敲了一陣銅鑼,抬起轎子來走了。

走得很遠很遠了,走出了街去,那打鑼聲只能絲絲拉聽到一點。

馮二成子仍舊沒有把頭抬起,一直到那轎子走出幾里路之外,就連被娶親驚醒了的狗叫也都平靜下去時,他才抬起頭來。

那小驢蒙著眼罩靜靜地一圈一圈地在拉著空磨。

他看一看磨眼上一點麥子也沒有了,白花花的麥粉流了滿地。

那女兒出嫁以後,馮二成子常常和老太太攀談,有的時候還到老太太的房裡坐一坐。他不知為什麼總把那老太太當做一位近親來看待,早晚相見時,總是彼此笑笑。

這樣也就算了,他覺得那女兒出嫁了反而隨便了些。

可是這樣過了沒久,趙老太太也要搬家了,搬到女兒家去。

馮二成子幫著去收拾東西。在他收拾著東西時,他看見針線簍裡有一個細小的白骨頂針。他想:這可不是她的?那姑娘又活躍躍地來到他的眼前。他看見了好幾樣東西,都是那姑娘的。刺花的圍裙卷放在小櫃門裡,一團扎過了的紅頭繩子洗得乾乾淨淨的,用一塊紙包著。他在許多亂東西里拾到這紙包,他開啟一看,他問趙老太太,這頭繩要放在哪裡?老太太說:「放在小梳頭匣子裡吧,我好給她帶去。」

馮二成子開啟了小梳頭匣,他看見幾根扣發針和一個假燒藍翠的戒指仍放在裡邊。他嗅到一種梳頭油的香氣,他想這一定是那姑娘的,他把梳頭匣關了。

他幫著老太太把東西收拾好,裝上了車,還牽著拉車的大黑騾子上前去送了一程。

送到郊外,迎面的菜花都開了,滿野飄著香氣。老太太催他回來,他說他再送一程。他好象對著曠野要高歌的樣子,他的胸懷象飛鳥似的張著,他面向著前面,放著大步,好象他一去就不回來的樣子。

可是馮二成子回來的時候,太陽還正晌午。雖然是秋天了,沒有夏天那麼鮮豔,但是到處飄著香氣。高粱成熟了,大豆黃了秧子,野地上仍舊是紅的紅,綠的綠。馮二成子沿著原路往回走。走了一程,他還轉回身去,向著趙老太太走去的遠方望一望。但是連一點影子也看不見了。

藍天凝結得那麼嚴酷,連一些皺摺也沒有,簡直象是用藍色紙剪成的。他用了他所有的目力,探究著藍色的天邊外,是否還存在著一點點黑點,若是還有一個黑點,那就是趙老太太的車子了。可是連一個黑點也沒有,實在是沒有的,只有一條白亮亮的大路,向著藍天那邊爬去,爬到藍天的盡頭,這大路只剩了窄狹的一條。

趙老太太這一去什麼時候再能夠看到,沒有和她約定時間,也沒有和她約定地方。他想順著大路跑去,跑到趙老太太的車子前面,拉住大黑騾子,他要向她說:「不要忘記了你的鄰居,上城裡來的時候可來看我一次。」

但是車子一點影也沒有了,追也追不上了。

他轉回身來,仍走他的歸途,他覺得這回來的路,比去的時候不知遠了多少倍。

他不知為什麼這次送趙老太太,比送他自己的親孃更難過。他想:人活著為什麼要分別?既然永遠分別,當初又何必認識!人與人之間又是誰給造了這個機會?既然造了機會,又是誰把機會給取消了?

他越走他的腳越沉重,他的心越空虛,就在一個有樹蔭的地方坐下來。他往四方左右望一望,他望到的,都是在勞動著的,都是在活著,趕車的趕車,拉馬的拉馬,割高粱的人,滿頭流著大汗。還有的手被高粱稈扎破了,或是腳被扎破了,還浸浸地沁著血,而仍是不停地在割。他看了一看,他不能明白,這都是在做什麼;他不明白,這都是為著什麼。他想:你們那些手拿著的,腳踏著的,到了終歸,你們是什麼也沒有的。你們沒有了母親,你們的父親早早死了,你們該娶的時候,娶不到你們所想的;你們到老的時候,看不到你們的子女成人,你們就先累死了。

馮二成子看一看自己的鞋子掉底了,於是脫下鞋子用手提鞋子,站起來光著腳走,他越走越奇怪,本來是往回走,可是心越走越往遠處飛。究竟飛到哪裡去了,他自己也把捉不定。總之,他越往回走,他就越覺得空虛。路上他遇上一些推手車的,挑擔的,他都用了奇怪的眼光看了他們一下:你們是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只知道為你們的老婆孩子當一輩子牛馬,你們都白活了,你們自己還不知道。你們要吃的吃不到嘴,要穿的穿不上身,你們為了什麼活著,活得那麼起勁!

他看見幾個賣豆腐腦的,搭著白布篷,篷下站著好幾個人在吃。有的爭著要多加點醬油,而那賣豆腐腦的偏偏給他加上幾粒鹽。賣豆腐腦的說醬油太貴,多加要賠本的。於是為著點醬油爭吵了起來。馮二成子老遠的就聽他們在嚷嚷。他用斜眼看了那賣豆腐腦的:你這個小氣人,你為什麼那麼苛刻?你都是為了老婆孩子!你要白白活這一輩子,你省吃儉用,到頭你還不是個窮鬼!

馮二成子這一路上所看到的幾乎完全是這一類人。

他用各種眼光批評了他們。

他走了一會,轉回身去看看遠方,並且站著等了一會,好象遠方會有什麼東西自動向他飛來,又好象遠方有誰在招呼著他。他幾次三番地這樣停下來,好象他側著耳朵細聽。但只有雀子的叫聲從他頭上飛過,其餘沒有別的了。

他又轉身向回走,但走得非常遲緩,象走在荊蓁的草中。彷彿他走一步,被那荊蓁拉住過一次。

終於他全然沒有了氣力,全身和頭腦。他找到一片小樹林,他在那裡伏在地上哭了一袋煙的工夫。他的眼淚落了一滿樹根。

他回想著那姑娘束了花圍裙的樣子,那走路的全身愉快的樣子。他再想那姑娘是什麼時候搬來的,他連一點印象也沒有記住,他後悔他為什麼不早點發現她,她的眼睛看過他兩三次,他雖不敢直視過去,但他感覺得到,那眼睛是深黑的,含著無限情意的。他想到了那天早晨他與她站了個對面,那眼睛是多麼大!那眼光是直逼他而來的。他一想到這裡,他恨不得站起來撲過去。但是現在都完了,都去得無聲無息的那麼遠了,也一點痕跡沒有留下,也永久不會重來了。

這樣廣茫茫的人間,讓他走到哪方面去呢?是誰讓人如此,把人生下來,並不領給他一條路子,就不管他了。

黃昏的時候,他從地面上抓了兩把泥土,他昏昏沉沉地站起來,仍舊得走著他的歸路。

他好象失了魂魄的樣子,回到了磨房。

看一看羅架好好的在那兒站著,磨盤好好的在那兒放著,一切都沒有變動。吹來的風依舊是涼爽的。從風車吹出來的麥皮仍舊在大簍子裡盛著,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擦了擦,這都是昨天磨的麥子,昨天和今天是一點也沒有變。他拿了刷子刷了一下磨盤,殘餘的麥粉冒了一陣白煙。這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什麼也沒有變。耗子的眼睛仍舊是很亮很亮的跑來跑去。後花園靜靜的和往日里一樣的沒有聲音。上房裡,東家的太太抱著孫兒和鄰居講話,講得仍舊和往常一樣熱鬧。擔水的往來在井邊,有談有笑的放著大步往來的跑,絞著井繩的轉車喀啦喀啦的大大方方的響著。一切都是快樂的,有意思的。就連站在槽子那裡的小驢,一看馮二成子回來了,也表示歡迎似的張開大嘴來叫了幾聲。馮二成子走上前去,摸一摸小驢的耳朵,而後從草包取一點草散在槽子裡,而後又領著那小驢到井邊去飲水。

他打算再工作起來,把小驢仍舊架到磨上,而他自己還是願意鼓動著勇氣打起梆子來。但是未能做到,他好象丟了什麼似的,好象是被人家搶去了什麼似的。

他沒有拉磨,他走到街上來蕩了半夜,二更之後,街上的人稀疏了,都回家去睡覺去了。

他經過靠著縫衣裳來過活的老王那裡,看她的燈還未滅,他想進去歇一歇腳也是好的。

老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寡婦,因為生活的憂心,發白了一半了。

她聽了是馮二成子來叫門,就放下了手裡的針線來給他開門了。還沒等他坐下,她就把縫好的馮二成子的藍單衫取出來了,並且說著:「我這兩天就想要給你送去,為著這兩天活計多,多做一件,多賺幾個,還讓你自家來拿……」

她抬頭一看馮二成子的臉色是那麼冷落,她忙著問:「你是從街上來的嗎?是從哪兒來的?」

一邊說著一邊就讓馮二成子坐下。

他不肯坐下,打算立刻就要走,可是老王說:「有什麼不痛快的?跑腿子在外的人,要舒心坦意。」

馮二成子還是沒有響。

老王跑出去給馮二成子買了些燒餅來,那燒餅還是又脆又熱的,還買了醬肉。老王手裡有錢時,常常自己喝一點酒,今天也買了酒來。

酒喝到三更,王寡婦說:「人活著就是這麼的,有孩子的為孩子忙,有老婆的為老婆忙,反正做一輩子牛馬。年輕的時候,誰還不是象一棵小樹似的,盼著自己往大了長,好象有多少黃金在前邊等著。可是沒有幾年,體力也消耗完了,頭髮黑的黑,白的白……」

她給他再斟一盅酒。

她斟酒時,馮二成子看她滿手都是筋絡,蒼老得好象大麻的葉子一樣。

但是她說的話,他覺得那是對的,於是他把那盅酒舉起來就喝了。

馮二成子也把近日的心情告訴了她。他說他對什麼都是煩躁的,對什麼都沒有耐性了。他所說的,她都理解得很好,接著他的話,她所發的議論也和他的一樣。

喝過三更以後,馮二成子也該回去了。他站起來,抖擻一下他的前襟,他的感情寧靜多了,他也清晰得多了,和落過雨後又復見了太陽似的,他還拿起老王在縫著的衣裳看看,問她一件夾襖的手工多少錢。

老王說:「那好說,那好說,有夾襖儘管拿來做吧。」

說著,她就拿起一個燒餅,把剩下的醬肉通通夾在燒餅裡,讓馮二成子帶著:「過了半夜,酒要往上返的,吃下去壓一壓酒。」

馮二成子百般的沒有要,開了門,出來了,滿天都是星光;中秋以後的風,也有些涼了。

「是個月黑頭夜,可怎麼走!我這兒也沒有燈籠……」

馮二成子說:「不要,不要!」就走出來了。

在這時,有一條狗往屋裡鑽,老王罵著那狗:「還沒能到冬天,你就怕冷了,你就往屋裡鑽!」

因為是夜深了的緣故,這聲音很響。

馮二成子看一看附近的人家都睡了。王寡婦也在他的背後閂上了門,適才從門口流出來的那道燈光,在閂門的聲音裡邊,又被收了回去。

馮二成子一邊看著天空的北斗星,一邊來到小土坡前。那小土坡上長著不少野草,腳踏在上邊,絨絨乎乎的。於是他蹲了雙腿,試著用指頭搔一搔,是否這地方可以坐一下。

他坐在那裡非常寧靜,前前後後的事情,他都忘得乾乾淨淨,他心裡邊沒有什麼騷擾,什麼也沒有想,好象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晌午他送趙老太太走的那回事,似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現在他覺得人間並沒有許多人,所以彼此沒有什麼妨害,他的心境自由得多了,也寬舒得多了,任著夜風吹著他的衣襟和褲腳。

他看一看遠近的人家,差不多都睡覺了,尤其是老王的那一排房子,通通睡了,只有王寡婦的窗子還透著燈光。他看了一會,他又把眼睛轉到另外的方向去,有的透著燈光的窗子,眼睛看著看著,窗子忽然就黑了一個,忽然又黑了一個,屋子滅掉了燈,竟好象沉到深淵裡邊去的樣子,立刻消滅了。

而老王的窗子仍舊是亮的,她的四周都黑了,都不存在了,那就更顯得她單獨的停在那裡。

「她還沒有睡呢!」他想。

她怎麼還不睡?他似乎這樣想了下。是否他還要回到她那邊去,他心裡很猶疑。

等他不自覺的又回老王的窗下時,他終於敲了她的門。裡邊應著的聲音並沒能驚奇,開了門讓他進去。

這夜,馮二成子就在王寡婦家裡結了婚了。

他並不象世界上所有的人結婚那樣:也不跳舞,也不招待賓客,也不到禮拜堂去。而也並不象鄰家姑娘那樣打著銅鑼,敲著大鼓。但是他們莊嚴得很,因為百感交集,彼此哭了一遍。

第二年夏天,後花園裡的花草又是那麼熱鬧,倭瓜淘氣地爬上了樹了,向日葵開了大花,惹得蜂子成群地鬧著,大菽茨、爬山虎、馬蛇菜、胭粉豆,樣樣都開了花。耀眼的耀眼,散著香氣的散著香氣。年年爬到磨房窗欞上來的黃瓜,今年又照樣的爬上來了;年年結果子的,今年又照樣的結了果子。

惟有牆上的狗尾草比去年更為茂盛,因為今年雨水多而風少。園子裡雖然是花草鮮豔,而很少有人到園子裡來,是依然如故。

偶然園主的小孫女跑進來折一朵大菽茨花,聽到屋裡有人喊著:「小春,小春……」

她轉身就跑回屋去,而後把門又輕輕的閂上了。

算起來就要一年了,趙老太太的女兒就是從這靠著花園的廂房出嫁的。在街上,馮二成子碰到那出嫁的女兒一次,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孩。

可是馮二成子也有了小孩了。磨房裡拉起了一張白布簾子來,簾子後邊就藏著出生不久的嬰孩和孩子的媽媽。

又過了兩年,孩子的媽媽死了。

馮二成子坐在羅架上打篩羅時,就把孩子騎在梆子上。夏晝十分熱了,馮二成子把頭垂在孩子的腿上,打著瞌睡。

不久,那孩子也死了。

後花園經過了幾度繁華,經過了幾次凋零,但那大菽茨花它好象世世代代要存在下去的樣子,經冬復歷春,年年照樣的在園子裡邊開著。

園主人把後花園裡的房子都翻了新了,只有這磨房連動也沒動,說是磨房用不著好房子的,好房子也讓篩羅「咚咚」的震壞了。

所以磨房的屋瓦,為著風吹,為著雨淋,一排一排的都脫了節。每刮一次大風,屋瓦就要隨著風在半天空裡飛走了幾塊。

夏晝,馮二成子伏在梆子上,每每要打瞌睡。他瞌睡醒來時,昏昏庸庸的他看見眼前跳躍著無數條光線,他揉一揉眼睛,再仔細看一看,原來是房頂露了天了。

以後兩年三年,不知多少年,他仍舊在那磨房裡平平靜靜地活著。

後花園的園主也老死了,後花園也拍賣了。這拍賣只不過給馮二成子換了個主人。這個主人並不是個老頭,而是個年輕的、愛漂亮、愛說話的,常常穿了很乾淨的衣裳來磨房的窗外,看那磨倌怎樣打他的篩羅,怎樣搖他的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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