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房之夜

小城三月 蕭紅 第2頁,共2頁

「扯謊的小東西,你不騙我?你這小鬼頭,你的話,我總是信一半,疑一半……」馮山向大門洞的方向走去,已經走了一丈路他還說:「你這小子扯謊的毛頭……五東家,他就能來啦!也是六十歲的人了……出門不容易……」他回頭去看看馬倌坐在馬背上連頭也不回地跑去了。

馮山也跑了起來:「可是真的?明天就來!」他越跑,大風就好象潮水似的越阻止著他的膝蓋。

第一個,他問的少東家,少東家說:「是,來的。」

他又去問倒髒水的老頭,他也說:「是。」

可是他總有點不相信:「這是和我開玩笑的圈套吧?」於是他又去問趕馬爬犁的馬伕:「李山東,我說……北荒的五東家明天來?可是真的?你聽見老太太也是說嗎?」

「俺山東不知道這個。」他用寬大的掃帚,掃著爬犁上的草末絞著風,撲上了人臉。

馮山想:「這爬犁也許就是進城的吧?」但是他離了他,他想去問問井口正在飲馬的鬧嚷嚷的一群人。他向馬群裡去的時候,他聽到馮廚子在什麼地方招呼他:「馮二爺,馮二爺……你的老老朋友明明天天就來到啦!」

他反過身來,從馬群撞出來,他看到馬群也好象有幾百匹似的在阻攔著他。

「這是真的了!馮廚子,那麼報信的已經來啦!」

「來啦!在在,在大上房裡吃吃飯!」

馮山在廚房的門口打著轉,菸袋插在煙口袋裡去,他要給馮廚子吃一袋煙。馮廚子的絡腮鬍子在他看來也比平日更莊嚴了些。

「這真是正經人,不瞎開玩笑……」

他點燃一根火柴,又燃了一根火柴。

在他們旁邊的窗子空哐地摔落下來。這時候他們走進廚房去,坐在那靠牆壁的小凳上。他正要打聽馮廚子關於五東家今夜是停在河西還是河東?他聽到上房門口有人為著那報信的人而喚著:「馮廚子,來熱一熱酒!」

馮山他總想站到一群孩子的前面,右手齊到眉頭的地方,向遠方照著。雖然他是顫抖著鬍子,但那看,卻和孩子們的一樣。

中午的時候,連東家的太太們也都來到了高崗,高崗下面就臨著大路。只要車子或是馬匹一轉過那個山腰,用不了半里路,就可以跑到人們的腳下。人們都望著那山腰發白的道路。馮山也望著山腰也望著太陽,眼睛終於有些花了起來,他一抬頭好象那高處的太陽就變成了無數個。眼睛起了金花,好象那山腰的大道也再看不見了。太陽快要靠近了山邊的時候,就更紅了起來,並且也大了,好象大盆一樣停在山頭上。他一看那山腰,他就看到了那大紅的太陽,連山腰也不能再看了。於是低下頭去,扯著腰間的藍布腰帶的一端揩著眼睛。

孩子們說:「馮二爺哭啦!馮二爺哭啦……」

他連忙把腰帶放下去,為的是給孩子們看看:「哪裡哭……把眼睛看花啦……」

山腰上出現了兩輛車子和一匹騎馬。

「來啦!來啦!……騎黑馬……」

「正正是,去接的不就是兩輛車子嗎?」

「是……是……」

孩子們,有的下了高崗順著大道跑去了。馮山的白鬍子象是混雜了金絲似的閃光,他扶了孩子們的肩頭,好象要把自己來抻高一點:「來到什麼地方了呢?來到——」有人說:「過了太平溝的橋了!」有人說:「不對……那不是有排小樹嗎?樹後面不就是井家崗嗎?井家崗是在橋這邊。」

「井家崗也不過就是兩袋煙的工夫。」

看得見騎黑馬的人是戴著土黃色的風帽,並且騎馬漸漸離開車子而走在前邊,並且那馬串鈴的聲響也聽得到了。

馮山的兩隻手都一齊地遮上了眉頭,等他看見了馬頸上的那串銅鈴,他的眼睛就早已昏盲了,已經分辨不出那坐在馬背上的就是他少年時的同伴。

他走了一步,他再走了一步,已經走下了高崗。他過去,他扒住了那馬的轡頭,他說:「老五……」他就再什麼也不說了。

太陽在西邊,在山頂上的,只划著半個盆邊的形狀,扯扯拖拖的,馮山伴著一些孩子們和五東家走進了上房。

在吃酒的時候他和五東家是對面坐著,他們說著楊老三是哪年死的,單明德是哪年死的……還有張國光……這一些都是他們年輕時的同伴。酒喝得多了一些的時候,馮山想要告訴他,某年某年他還勾搭了一個寡婦。但他看看周圍站著的東家的太太們或姑娘們,他又感覺得這是不方便說了。

五東家走了的那天夜晚,他好象只記住了那紅色的鞍,那土黃色的風帽。他送他過了太平溝的時候,他才看到站在橋上的都是五東家的家族……他後悔自己就沒有一個家族。

馬房裡的特有的氣味,一到春天就漸漸地恢復起來。那夜又是颳著狂風的夜,所有的近處的曠野都在發著嘯……他又象被人們遺忘了,又好象年輕的時候出去打獵在曠野上迷失了。

他好象聽到送馬匹的人不知在什麼地方喊著:「啊喔呼……長冬來在白河口……啊噢……長冬來在白河口……」

馬倌餵馬的時候,他喊著馬倌:「給老馮來燙兩盅酒。」

等他端起酒杯來,他又不想喝了,從那深陷下去的眼窠裡,卻安詳地溢位兩條寂寞的淚流。


作者「蕭紅」的其他小說

呼蘭河傳》《生死場》《曠野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