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用西班牙語回答說:
「我既不是土耳其人,也不是摩爾人,也不是叛教徒。」
「那你是誰呢?」總督問道。
「我是篤信基督教的女人。」那年輕人回答說。
「你是女人,又是基督徒?穿了這身衣服,還幹了這些事情?太奇怪了,簡直難以置信。」
「先生們,」年輕人說,「請暫緩將我處死吧,先讓我跟大家講一講自己的身世,到時再報仇也為時不晚。」
心腸再硬的人聽了這話也會軟下來的,至少也得聽一聽這可憐的年輕人到底想說些什麼呀。將軍准許他將想說的話說出來,不過,他別指望因此而得到赦免,他的罪行是有目共睹的。得到允許後,年輕人就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
「我父母是摩爾人。我們這個民族受盡了痛苦和災難。在自己民族遭受苦難的時候,我的兩個舅舅就把我帶到北非去。我對他們說,自己是基督徒——我確實是基督徒,是真正的基督教信徒,絕對不是假裝的。可是,他們沒有聽我的話。我把這個真情實況告訴那些督促我們流放的人,他們也不加理會。我的兩個舅舅以為我在說謊,想賴在故鄉,因此,他們硬是將我拉走了。我母親是基督徒,我父親很有見地,他也是基督徒。我從小就開始信教了,也很有教養,無論是自己說的語言還是生活習慣,我都不像個摩爾姑娘。我不僅具有上面說的這些美德,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長相也越來越好看了。雖說我小心謹慎,從不出門,但還是讓一個年輕的紳士見到了。這個公子叫堂加斯帕爾·格雷戈里奧sup/sup,是個貴族家庭的長子。他父親的封地和我們的村莊毗鄰。他怎麼見到我的,我們見面後說了些什麼,他怎麼對我一見傾心,我又怎樣對他一往情深,這一切說來話長,我脖子上又套著這根絞索,恕我不能詳述了。我只講一講堂格雷戈里奧如何陪我流放的。他會說一口流利的摩爾話,就和別處來的摩爾人混在一起,還和我那兩個舅舅交上了朋友。我父親很有這些遠見。第一次流放我們的命令一頒佈,他就離家上別國去尋找安身的地方。他埋藏了許多珍珠、寶石和西班牙、葡萄牙兩國的金幣。埋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他叮囑我,萬一他趕不及回來,我們就遭到流放,千萬不要去挖掘他埋藏的珍寶。我照父親說的辦了。我和兩個舅父還有幾個別的親戚朋友來到北非,我們就在阿爾及爾落腳。到了那兒,實際上等於進了地獄。也許我時來運轉了吧,國王獲悉我長得俊美,又聽說我有錢,便召見了我,問我家在西班牙的哪一部分,帶來了多少錢,帶來什麼珠寶。我告訴他家在哪兒,還說珠寶和錢財都埋在地下。不過,如果我自己回去取,不用費什麼勁就能取回來。我說了這番話後,又有些後怕,生怕他太貪心,好色我倒還不太害怕。國王和我談話的時候,有人前來稟報,說和我同來的有個非常英俊瀟灑的美男子。我立即明白,那人說的是堂加斯帕爾·格雷戈里奧,他確實長得無比俊美。在野蠻的土耳其人眼裡,婦女長得再好看,也比不上美男子或美少年。因此,我覺得堂加斯帕爾很危險,心裡為他著急。國王立即傳令帶那年輕人去面見,同時,還問我剛才那個人說的話是不是實情。我當時彷彿受了上蒼的暗示似的回答說,他說的是真的,但那年輕人不是男孩,和我一樣,是個女孩。我請國王讓我去給他換上女裝,這樣,才能百分之百地顯露出她的國色天姿;同時,女裝拜見國王,她也不會感到羞慚。國王同意我這樣做,還說過一天再跟我談談怎麼回西班牙挖掘埋藏的珍寶的事情。我立即和堂加斯帕爾見了面,告訴他,身穿男裝非常危險。我將他打扮成摩爾姑娘,當天下午帶他去朝見國王。國王見了,非常喜愛,決定將這‘美女’留下獻給蘇丹。他怕宮內的后妃會忌妒暗害,也怕自己難以自制,就下令將他寄養在一個摩爾貴夫人家裡,由她來監護照料。堂加斯帕爾走了。我不否認對他的感情。我們別後痛苦的心情,就請那些經歷過生離死別的情人去體會吧。隨後,國王就叫我回西班牙,還讓剛才打死了你們兩名士兵的兩個土耳其人陪我回來。」說到這兒,她指了指最先開口說話的那個人,又說:「這個西班牙叛教徒也和我一起來了。我知道,他暗地裡還是篤信基督教的。回來後,他想留在西班牙,不想回北非去了。船上的水手都是摩爾人和土耳其人,他們只管划槳。國王的意思是船一到西班牙國土,我和那個叛教徒就換上隨身帶的基督徒服裝,由那兩個土耳其人將我們送上岸。但他們倆又貪婪又傲慢,不聽國王的命令。他們想讓船沿海岸航行一些時候,伺機搶劫點財物。另外,他們也怕我們上岸後,萬一出事,走漏風聲,就會暴露自己;如果海岸邊有船,他們就會被抓住。昨天夜裡,我們見到了這海岸,卻沒有發現這四艘海船。結果,給你們發現了,接下去的情況你們都已知道。總之,堂格雷戈里奧已男扮女裝,混跡於女人中,處境危險;我呢,捆著雙手,也在等死——說得明白點,我也有些怕死,儘管這輩子也活膩了。先生們,我悲慘的一生就這樣完了。我命不好,不過說的全是真話。我已經說過,我本族人做的壞事跟我無關。我請求你們允許我像基督徒那樣進行懺悔後再死。」
說完,她熱淚盈眶,在場的人也陪她淌了不少淚。總督對她深表同情,他默默無言地來到她身邊,親自解開捆綁她纖纖玉手的繩索。
就在這個信基督教的摩爾姑娘講述自己飄忽不定的經歷時,一個跟總督一起進入海船的朝聖老者兩眼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摩爾姑娘話音剛落,他就撲過去伏在她跟前,抱住她的雙腳,泣不成聲地說:
「安娜·斐麗克斯,我可憐的女兒啊!我是你父親利科德呀,你是爸爸的心肝!我特地回來找你的。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桑丘覺得這趟出遊倒了黴,一直在低頭沉思。聽了朝聖老者的話,立即抬頭張眼觀看,認出他就是自己離任那天在路上碰到的利科德,也認出那姑娘就是他女兒。她已經鬆了腳,父女倆抱頭痛哭。利科德對將軍和總督說:
「兩位大人,她就是我女兒,名叫安娜·斐麗克斯,姓利科德。她的名字雖吉利sup/sup,但她的命很苦。她長得俊俏,家裡也有些錢,很有點名氣。我離家去國外尋找安身的地方,後來在德國找到了,就扮成朝聖者和幾個德國人一起回來尋找女兒,挖掘埋藏的珍寶。女兒沒有找到,只挖出了埋下的珠寶、金幣,已隨身帶出來。我經歷了種種曲折離奇的事,現在又找到了我最珍貴的東西——我親愛的女兒。我們民族的一些人別有用心,遭到流放也是罪有應得,可是我們父女倆向來安分守己,不和他們一條心。請兩位大人大發慈悲,姑念我們無辜,對我們網開一面,饒了我們吧。」
桑丘插言道:
「我認識利科德,安娜·斐麗克斯確實是他的女兒。至於他出國回國,是出於好心還是壞心,我就管不著了。」
這件事眾人都覺得非常稀奇。將軍說道:
「見到你們淌下的一滴滴眼淚,我也無法實現自己的誓言了。美麗的安娜·斐麗克斯,但願你能安享天年!罪是那兩個膽大妄為的傢伙犯的,就讓他們伏法吧。」
他下令立即將那兩個殺害水兵的土耳其人在桅杆上絞死。然而,總督替他們說情,說他們也是一時瘋狂,並非心狠手毒。將軍依從總督的請求,饒了他們。他這時已冷靜下來,自然不像開始時那樣急於報仇了。接著,眾人就商量怎樣去營救堂加斯帕爾·格雷戈里奧。利科德願意拿出價值兩千杜卡多的珍珠、首飾來辦這件事。眾人出了許多主意,但都沒有那個西班牙叛教徒想的辦法妙。他提議準備一條五六對槳的小船,僱一些基督徒划槳。他願意乘這條船回阿爾及爾去,因為他知道在什麼地方上岸合適,也知道該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上岸。同時,他也知道堂加斯帕爾·格雷戈里奧住的那間房子。將軍和總督不信任叛教徒,不敢將划槳的基督徒交託給他。安娜·斐麗克斯願為此人作擔保;她父親利科德說,萬一划槳的基督徒落到了土耳其人的手中,他願出資替他們贖身。
大家決定按叛教徒的辦法行事。總督下船走了。堂安東尼奧·莫雷諾帶了摩爾姑娘和她父親回家去。總督已囑咐過他,要他對摩爾姑娘父女倆好生款待,總督本人也願意儘自己的財力幫助他們。安娜·斐麗克斯的美貌大大激發了他的慈心俠腸。
註釋
古羅馬人的風俗,用白石表示喜慶。
這木樁是用來系船篷繩子的。
巴塞羅那市郊一堡壘名。
即本書第二部第五十四章桑丘和利科德交談時提到的那個佩德羅·格雷戈里奧。
「斐麗克斯」(félix)的意思是幸福,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