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到一邊,另一個朋友上去問道:
「人頭像,請告訴我,我大兒子有什麼願望?」
「我已經說過,」回答說,「我不知道別人的心願。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大兒子的願望是想埋葬你。」
「這真像老話說的,」那紳士說,「‘眼睛看見,手就指點’。」
那紳士不再問什麼。堂安東尼奧太太走近人頭像,問道:
「人頭像,我沒有別的事想問你,我只想知道,我的好丈夫會不會長壽。」
回答說:
「他會長壽的。他身強力壯,性情溫和,起居有度,能夠享受高壽。許多人生活沒有節制,常常導致短命。」
接著,堂吉訶德走上前去,問道:
「解答問題的,請你告訴我,我在蒙德西諾斯洞的那段經歷,是真的還是在做夢?我侍從桑丘答應打的那頓鞭子能兌現嗎?杜爾西內婭能夠解除魔法嗎?」
「洞裡的事幾句話說不太清楚,」回答說,「有真,也有夢。桑丘的那頓鞭子得費一些時日。杜爾西內婭到一定的時候,會解脫魔難。」
「我沒有別的事要問了,」堂吉訶德說,「只要能見到杜爾西內婭擺脫魔難,我的心願也就實現了。」
最後,輪到桑丘上前去提問。他的問題是:
「人頭像,往後我還會當官嗎?我能不幹侍從這個苦差使嗎?我還能再見到妻子和孩子嗎?」
回答說:
「你會當家長。你回家去,就能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等你什麼時候不侍候人,就不當侍從了。」
「天哪,」桑丘說,「這幾句話我自己也會說呀,就連預言家貝羅格魯約sup/sup也不過是這麼說的。」
「畜生,」堂吉訶德說,「你要它怎麼回答你呢?你問它什麼,它就回答你什麼,不就行了嗎?」
「行是行了,」桑丘說,「不過,我總希望它多講點兒,多說點兒嘛。」
問答就到此為止,大夥兒感到異常驚奇。只有堂安東尼奧那兩個朋友,因事先知道其中的奧妙,不覺得奇怪。熙德·阿梅德·貝納赫利打算立即說出其中的奧秘,免得大家猜疑,以為那人頭像真的有什麼魔法和神通。他說,堂安東尼奧·莫雷諾在馬德里曾見到過這樣一個人頭像,是一個刻字工人制造的。他就在自己家裡仿製了一個,用來戲耍那些不知內情的人。這套裝置是這樣的。那張桌子的桌面和那隻獨腳都是用木材製造的,經過上色、塗漆,看起來像大理石一般。獨腳下面伸出四爪,桌子就擺得平平穩穩。那模樣兒像羅馬皇帝的人頭像,呈青銅色,裡面是空的,桌面也是空的。人頭像安裝在桌面上,不大不小,非常合適,絲毫也看不出銜接的痕跡。桌子的那隻獨腳也是空的,與人頭像的胸部和喉嚨相通。人頭像那間房子的下面還有一間房子,從下面這間房子接上一根鐵皮管子,從下到上一直通到桌腳、桌面和人頭像的胸部和喉部。這根鐵皮管子安裝得很巧妙,誰也發現不了。回答問題的那個人就在下面那間房子裡,嘴貼著鐵皮管子說話。語言通過管子上下傳播,清晰可聞,聽起來就像人頭像在說話一樣,不瞭解內中奧秘的人很難發現這個騙局。回答問題的是堂安東尼奧的一個侄兒,是個大學生,聰明機靈。他事先已聽伯父說,當天有哪些人跟伯父一起去放人頭像的那個房間,所以,回答第一個問題時,又快又準。回答其他問題時,他得猜測。他頭腦靈光,問題也回答得很靈活。熙德·阿梅德說,這個神奇的人頭像從那天起,還存在了十一二天。原來城裡很快就傳開了,說堂安東尼奧家有個神通廣大的人頭像,問它什麼,就回答什麼。堂安東尼奧怕這件事讓安插在四處的宗教衛道士知道,便主動將這個情況對宗教法庭的法官先生們說了。他們命他立即拆去這套裝置,別再胡鬧下去了,免得讓無知無識的百姓知道了,大驚小怪。不過,在堂吉訶德和桑丘的心目中,這人頭像還是很奇妙的,它能回答問題。儘管桑丘對它的回答不滿意,堂吉訶德卻異常稱心。
城裡的紳士們為了讓堂安東尼奧高興高興,也為了招待堂吉訶德,順便也可以看看他發瘋時的情景,準備六天後舉行一場投環sup/sup比賽,後來,又發生了下面即將講到的一件事,這場比賽沒有進行。堂吉訶德想在城裡走走,怕騎了馬讓孩子們糾纏,就帶著桑丘和堂安東尼奧撥給他使喚的兩名僕人,步行出門。
他們來到一條街道,堂吉訶德抬頭見一家門上用大號字型寫著「承印書籍」的字樣。他很高興,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印書,很想進去看看。他帶著隨行人員走進去,發現有人正在印,有人在搞校樣,有人在排版,有人在修改。總之,他見到了大印刷廠工作的全貌。堂吉訶德來到一個活字盤旁邊,問工人們在那兒幹什麼。工人們對他解釋了一番,他覺得十分驚奇。又往前走,在另一個地方他走到一個工人身邊,問他在幹什麼。那工人說:
「先生,這位先生將一本義大利文的書譯成我們的西班牙文,」他指了指站在一邊一個五官端正、體態勻稱、神情嚴肅的人說,「眼下我正在排版,準備拿去付印。」
「這書的書名叫什麼?」堂吉訶德問道。
譯者回答說:
「先生,書的標題義大利文叫lebagatele。」
「這個詞在我們西班牙文裡是什麼意思呢?」堂吉訶德問道。
「這個詞在西班牙文裡就是‘玩具’的意思,」譯者說,「這本書的書名雖不怎麼讓人看得起,書的內容卻很有意思,相當豐富。」
「我會一點兒義大利文,」堂吉訶德說,「有時也喜歡賣弄一下,吟唱幾句阿里奧斯托的詩。我的先生,我不是考您,只是出於好奇,想請您告訴我,您翻譯的這本書裡,有piñata這個詞嗎?」
「有,這個詞多次出現過,」譯者說。
「那您是怎樣譯成西班牙文的呢?」堂吉訶德問道。
「還能怎麼譯呢?」譯者說,「不就是‘葷素雜燴’嗎?」
「天哪,您真精通義大利文!」堂吉訶德說,「我可以跟您打個賭,義大利文piache,您譯成西班牙文就是‘喜歡’;義大利文più,譯成西班牙文是‘更多’;義大利文su是‘上面’;giù是‘下面’。」
「我確是這樣譯的,」譯者說,「因為這幾個西班牙字和義大利原文正好相當。」
「我敢起誓,」堂吉訶德說,「您在當今世界上並不出名。這個世界對英才和佳作並不讚賞,白白浪費了多少人才!天才遭到了埋沒,能人受到了冷落!關於從一種文字譯成另一種文字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除了希臘和拉丁這兩種高雅的文字外,其餘文字的翻譯就像佛蘭德的壁毯翻到背面來看,圖案花紋雖還看得清,卻隔著一層底線,見不到正面的那種鮮亮的光彩。至於兩種近似語言的翻譯,就像謄錄和抄寫,很難顯出譯者的才華。我說這話的意思並不是想貶低翻譯這一行。有些行業比這更糟,賺的錢更少。不過,有兩個名翻譯家的情況是個例外。一個是克利斯託巴爾·德·費格羅阿博士,他翻譯了《忠實的牧人》sup/sup;另一個是《阿米塔》的譯者堂胡安·哈烏里奇sup/sup。這兩人譯得很好,簡直讓人分不清哪是原著,哪是譯文。現在我請問您,您是自費出書,還是已將版權賣給哪個出版商了?」
「我是自費出書,」譯者說,「初版打算印兩千冊,每冊售價六里亞爾,我想起碼能賺一千杜卡多。」
「瞧您打的如意算盤,」堂吉訶德說,「看樣子您還不清楚印刷所老闆玩弄的花樣和書商之間的關係呢。出了書後,我保證您會讓這兩千冊書壓得彎腰駝背,到時您就知道是什麼滋味兒了。如果您這本書是平平淡淡的,不帶點刺激的話,情況就更糟了。」
「那我該怎麼辦呢?」譯者說,「您的意思是讓我將書交給出版商出嗎?他出三個馬拉維迪就可以將版權買走了,還好像是對我的恩賜呢。我出書不為了揚名,我靠自己的作品已經出名了。我是為利,沒有利,徒有美名,到頭來還是一文不值。」
「願上帝保佑您吉星高照。」堂吉訶德說。
他朝前走,來到另一個活字盤前。見那兒人們正在校對一大張剛印出來的書,書名是《心靈之光》。堂吉訶德看了看,說道:
「這類書儘管出了許多,還是該出版。現在犯罪的人多,許多人沉淪在黑暗裡,需要無數指路明燈去照亮他們呢。」
他又朝前走去,看見有幾個人在校對一本書,便問這書的書名。回答說,是《異想天開的紳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sup/sup第二部,這書的作者自稱是托爾德西利亞斯人。
「我已聽說過這本書了,」堂吉訶德說,「憑自己的良心說,我原以為這樣胡說八道的書早已燒成灰燼了。不過,像每頭豬一樣,這本書的聖馬丁節sup/sup也會到來的。凡是虛構的故事,越接近真實越好;用真人真事寫的故事呢,越確實越好。」
說完,他便悻悻地走出印刷廠。當天,堂安東尼奧準備帶堂吉訶德去看看停泊在海邊的海船。桑丘聽了,非常興奮,因為他從未見過海船。堂安東尼奧通知海船的司令官sup/sup,說那天下午大名鼎鼎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要去參觀。這位司令官和城裡的居民早已聽說過這位騎士的大名了。在海船上發生了什麼事,請看下一章。
註釋
這道菜由家禽胸脯肉加上各種佐料做成,這是阿維利亞納達的書上說的桑丘愛吃的菜。
西班牙諺語:「給你小母牛一頭,趕緊拴上繩子就走。」
也許是指十六世紀末義大利的魔術師埃斯科蒂約。
原文為拉丁文。教堂驅邪常用語。
一種簡單的舞,跳時,手掌拍著腳背。
傳說中的西班牙預言家,盡說些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話。
這是一種軍事遊戲。參加遊戲的人騎馬疾馳,路過邊上的一個圈圈,投出手中的標槍,投中則贏。
此書的作者是義大利詩人巴普蒂斯·瓜利尼,由克利斯託巴爾·德·蘇亞雷斯·費格羅阿譯成西班牙語。
《阿米塔》的作者是義大利詩人塔索。西班牙文的譯者哈烏里奇系詩人、畫家,曾替塞萬提斯畫過肖像。
即阿維利亞納達寫的那本書。
聖馬丁節也是酒神節,人們都要吃喝痛飲,豬養到那天都要屠宰。
每四條海船有一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