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敘述桑丘巡視海島。

「總督大人,」年輕人嚴肅地說,「我們還是正正經經地談談吧。您要將我送到牢房裡,讓我戴上腳鐐手銬;還說典獄長如放我出來,您就要重罰他。就算您的這一套命令全都執行了,如果我自己不想睡覺,整夜睜著眼不睡,您權力再大,也不能逼我睡呀?」

「他說得對,」秘書說,「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這麼說,你不睡覺是自己不願意,不是想同我作對?」桑丘說。

「大人,我沒有跟您作對的意思,」年輕人說,「我連想也沒有想過呢。」

「那就祝你交好運了。」桑丘說,「快回去睡覺吧,願上帝給你好夢。我並不想剝奪你的好夢。不過,我奉勸你往後不要跟長官開玩笑,萬一他當了真,你就倒霉了。」

年輕人走了。總督繼續進行巡視。沒有走多遠,又有兩名公差抓了一個人來。公差說:

「總督大人,這人看起來像個男人,其實是個女的。模樣兒還不難看,是女扮男裝。」

兩三隻燈籠湊到她臉上,燈光下大夥兒見到一張女人的臉蛋,年齡只有十六七歲。頭上套著一隻黃綠絲線織成的髮網,面貌像珍珠一般晶瑩透亮。眾人對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見她腳穿紅色絲襪,白塔夫綢的襪帶鑲著金線和細珍珠;下身穿一條鑲金絲的綠色的肥腿褲,上身穿一件綠色套衫,敞著胸,裡面穿一件黃白色的細布緊身衣;腳上穿一雙白色男鞋。她腰上掛的不是劍,是一柄極其精緻的匕首;手上還戴著好多枚珍貴的戒指。眾人都認為這姑娘很漂亮,可沒有一個人認識她,就連當地的老百姓也不知道她是誰。合謀跟桑丘開玩笑的那些人尤其詫異,因為這件事突如其來,並不是他們事先謀劃好的。他們都希望弄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桑丘見了這麼美麗的姑娘也很吃驚。他問她是誰,上哪兒去,為什麼要這樣打扮。她兩眼望地,羞羞答答地說:

「總督大人,我的事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因為得嚴守秘密。我只想說清楚一件事:我不是竊賊,也不是歹徒。我是個不幸的姑娘,由於愛情方面的事,給自己丟了面子。」

總管聽了,對桑丘說:

「總督大人,請您叫大夥兒走開吧,因為這位小姐不願當眾人的面,說出心裡想說的話。」

桑丘立即叫眾人離開。大夥兒遵命,只剩下總管、秘書和上菜的那個侍從。那姑娘見只剩下了幾個人,就說道:

「先生們,我是佩德羅·佩萊斯·瑪索爾卡的女兒。我父親是牧場主,他將羊租給牧民,收取羊毛。他常常上我父親家裡來。」

「小姐,你這話可不對頭了,」總管說,「我認識佩德羅·佩萊斯,他可沒有子女。另外,你剛才說他是你父親,卻又說他經常上你父親家。」

「我也發現了這個矛盾。」桑丘說。

「先生們,我現在太心慌,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姑娘說,「其實我父親叫迭哥·德·拉亞納,我想各位一定認識他的。」

「這就對了,」總管說,「我認識迭哥·德·拉亞納,他是個富貴的紳士,有一子一女。打從他妻子死了後,本地的人誰也沒有再見到過他女兒的臉。她父親將她緊鎖在房內,連太陽都見不到她。儘管這樣,人們還是交口稱頌她的美貌。」

「沒有錯兒,」姑娘說,「那女兒就是我。我長得漂亮不漂亮,你們都心裡有數,因為諸位都見到了。」

說完,她就痛哭起來。秘書見到這一情景,來到上菜的侍從身邊,對著他的耳根輕聲地說:

「像她這麼一位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在這個時候女扮男裝離家出走,準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情況準是這樣,」上菜的侍從說,「她的眼淚就證明我們的猜想沒有錯。」

桑丘竭力用好言好語安慰她,叫她不要害怕,將自己的遭遇告訴大家。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幫助她的。

「先生們,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她說,「我母親去世十年了。十年來,我父親一直將我關在家裡,就是做彌撒也在家中一個漂亮的小教堂裡。在這十年時間裡,除了白天見到太陽,夜裡見到月亮和星星外,我對外面的事一概不知。我不知道街道、廣場、教堂是什麼樣兒,就連男人是什麼模樣,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見到自己的父親,一個弟弟和收羊毛租子的牧場主佩德羅·佩萊斯。此人常到我家來。我剛才突然心血來潮,說他是我的父親,免得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我長時間關在家裡,出不了門,連教堂都去不了,心裡實在悶得很。我想見見這個世界,至少能看一看自己出生的這個城鎮。我覺得這個願望是正常的,與自己富貴人家小姐的身份並不牴觸。有時我聽人說,外面在鬥牛,在拿竹槍比武,在演喜劇,就問比我小一歲的弟弟,這些玩意兒是怎麼一回事。我還問他許多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事。他認真地講給我聽。我每次聽他講後,就心裡癢癢地想親眼瞧瞧。這些事我就不細說了。現在我簡略地說一說怎樣毀了自己的。我向弟弟請求……我真不該這樣做呀……」

她再次放聲大哭。總管對她說:

「小姐,你快講下去吧。我們聽了你剛才說的情況,又見你流淚,都急切地想知道以後的事。」

「下面要說的話不多了,」姑娘說道,「可是,要流的淚卻很多。要實現不正當的願望,必然會有很多痛苦。」

上菜的侍者從心底裡喜歡上了這美麗的姑娘,他再次將燈籠照著她的臉看了她一眼。他覺得她淌的不是眼淚,而是珍珠和朝露,他甚至認為,那是東方明珠。他希望她遭到的不幸不很嚴重,沒有必要像她那樣失聲痛哭。那姑娘還在一邊哭,一邊訴說自己的倒霉事。總督聽得不耐煩了,叫她快點講完,免得大夥兒老等著聽她這個故事的結局;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還要巡視許多地方呢。她泣不成聲地說:

「我的倒霉事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只不過要求我弟弟讓我穿一件他常穿的衣服,等晚上父親睡著了,帶我出來在全城走走。他經不起我再三請求,就答應了。我穿了現在穿的這件男裝,讓弟弟穿了我穿的女裝。他穿我的衣服非常合身,加上他還沒有長鬍須,看起來就像個很好看的女孩子。今晚大約一個小時以前,我們離家出來,由家中一個小廝帶路。我們在城裡到處亂轉,走遍了全城。我們正打算回家時,忽然見到迎面來了一群人。我弟弟見了,對我說:‘姐姐,這可能是巡邏隊。你快跟我走,腳步要輕,別讓他們認出我們,否則,就糟了。’說完,他就回轉身,飛也似的走了。我還沒有跑幾步,就慌里慌張地跌倒了。公差來到我身邊,就將我帶到諸位大人的跟前。當著這麼多人,我成了個壞女人,丟盡了臉。」

「小姐,這麼說,你確實沒有遭到什麼不幸了?」桑丘說,「你剛才不是說,你在愛情方面有些問題,才離家出走的嗎?」

「沒有出什麼事,也沒有愛情方面的問題。我只是想出來見見世面,說穿了,就是見見這城鎮的那幾條街。」

姑娘說的話都是真的,這已得到了證實,因為她弟弟丟下她逃走後,又給幾個公差抓住,押送來了。他穿一條漂亮的裙子,上身穿一件藍花緞短外套,邊上鑲著金線。頭上沒戴頭巾,也沒有別的裝飾,露出一頭金黃色的鬈髮,就像滿腦袋的金圈。總督、總管和上菜的侍從將他帶到一旁,沒讓他姐姐聽到,問他為什麼這副打扮出門。他和他姐姐一樣,也是羞答答的。他說的話和他姐姐剛才說的完全吻合。上菜的侍從已愛上了那姑娘,他聽了非常高興。總督對姐弟倆說:

「小姐,小兄弟,你倆真是夠淘氣的。不過,這種小孩家的胡鬧,壓根兒就不用講這麼長的時間,也不用又嘆氣又流淚。其實,只要說,‘我們是某某人,我們只是出於好奇,從家裡偷偷出來玩玩,沒有別的目的’。這樣一講,不就完了,幹嗎要唉聲嘆氣,還哭個沒完沒了的。」

「是應該這樣說,」姑娘說,「可是,你們要知道,剛才我嚇壞了,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桑丘說,「這樣吧,我們送你們倆回家去,也許家裡還沒有發現你們出來呢。往後你們就不要淘氣,也別那麼想出來見見世面了。老話說,‘正派的女人像斷了腿,從不出門’;‘女人像母雞一樣,出門就迷失方向’;‘愛看熱鬧的女人,也喜歡別人看她’。我就說這些吧。」

小夥子感謝總督將他們送回家去。總督他們一行人就朝姐弟家走去。他們家不遠。到了門口,那姐弟倆就拿起一塊石頭朝窗柵欄扔去。有個女僕一直在等著他們,她立即下來給他們開了門。姐弟就進去了。

這一對俊美的少男少女給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想到他們黑夜裡不離開本地就想看看世界,覺得很好笑。不過,其因還在於他們年幼無知。

上菜侍從的那顆心已被愛神的箭射中。他打算明天就向姑娘的父親求親。他估計自己是公爵的僕人,對方不會回絕。桑丘也有個打算,他想將自己的女兒桑卻卡嫁給那小夥子,並準備在適當的時候著手辦這件事。他認為,娶總督的女兒為妻,誰還會拒絕呢。

那天夜裡的巡視就到此為止。過了兩天,總督下了臺,他的種種打算也隨即破滅了。詳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