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吻了吻自己的右手,然後,握住了對方的手。她也和堂吉訶德一樣先吻吻自己的手,然後,才伸手給他。
寫到這裡,熙德·阿梅德插言說,他如果能見到這兩個人手牽著手從門口走到床前,讓他拿出一件最好的摩爾人穿的披風也願意。
堂吉訶德上了床,堂娜羅德里格斯坐在離床稍遠的一把椅子上。她沒有摘下眼鏡,也沒有放下拿在手中的蠟燭。堂吉訶德躺在床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了一張臉。兩人定了定神,堂吉訶德先開口說話:
「堂娜羅德里格斯夫人,現在就請您將煩心事兒和盤托出吧。我一定細細傾聽,盡力相助。」
「我相信您會幫助我的,」管家說道,「見您那慈眉善目的模樣兒,我就知道您一定會這樣答應我的。堂吉訶德先生,我的情況是這樣的。我雖然身在阿拉貢,坐在這把椅子上,穿著這身衣服,活像個飽經風霜、備受艱辛的女管家,其實我是奧維多的阿斯圖里亞斯人sup/sup,論家世,我家和本省的許多名門望族都是親戚。可是,我命運不濟,父母親又不會經營家業,將一份家產早早地斷送掉了。於是,我就稀裡糊塗地來到了京城馬德里,父母親為了讓我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便將我安排在貴夫人家裡當使女。我告訴您吧,給衣服鑲個邊,縫個釦子等一般針線活我全內行,而且,幹得比誰都好。我父母親把我撇下後,便回家鄉去了。過了幾年,想必他們都上天堂了,因為他們都是十分虔誠的基督徒。我成了沒爹沒孃的孤兒,就靠自己一點微薄的工薪和府裡給使女的一點並不豐厚的賞賜過日子。當時,府裡有個侍從看中了我,不過,我沒有挑逗過他。此人年紀已不輕,一臉鬍子,儀表還不錯,而且,還像國王一樣,是個紳士,因為他是山裡人。我倆相愛已不是個秘密,連我女主人也知道了。她為了避免往後發生麻煩事兒,經羅馬天主教會的同意,安排我倆結了婚。婚後,我生了個女兒。我如果享過一點福,那麼,從那時起,就失去了幸福。我倒沒有難產送命,可是我丈夫在孩子出世不久就去世了,他是嚇死的。我現在如有機會把這件事跟您講講,您聽了準會感到驚異的。」
說到這兒,她便抽抽噎噎,泣不成聲。接著又說:
「堂吉訶德先生,請您原諒,我實在很難控制住自己。每次想到我那不幸的丈夫,我就禁不住淚流滿面,願上帝保佑他在天之靈吧。當年他讓女主人坐在騾子鞍後帶著她真夠神氣的。那頭騾子膘肥體壯,全身烏黑髮亮,像塊黑玉。那時節可不像現在,夫人、小姐出門,不坐馬車、轎子,一般都坐在侍從的馬鞍後面。有件事我一定得跟您說一說,因為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我丈夫多講禮節,辦事多麼認真。一次,他來到不太寬闊的馬德里聖地亞哥街,正好遇上一位京城的大官,前面有兩名差役為他開路。我丈夫一見,立即帶轉騾子的韁繩,準備讓他們先走,自己跟在後面。我那女主人就坐在他的鞍後,她低聲地對他說:‘怎麼搞的,窩囊廢,你沒有想到我在這兒嗎?’那位大官倒很有禮貌。他勒住馬頭,對我丈夫說:‘先生,您朝前走吧,我走在堂娜加西爾達夫人的後面。’加西爾達夫人就是我那女主人。我丈夫將帽子拿在手裡,一個勁兒地要讓那位官員先走,自己跟在後面。女主人見這情景生氣了,拔出一枚很粗的別針,也可能是套在套子裡的一根錐子,對著他的脊樑下部猛扎一下。我丈夫大叫一聲,身子一彎,就將女主人掀到地上。跟隨女主人的兩名僕人立即趕過去扶她,那名官員和兩名差役也下馬扶她。瓜達拉哈拉門一時沸騰起來,許多無所事事的人都趕過去看熱鬧。我女主人步行回家,我丈夫說自己的肚子給捅穿了,上理髮店找理髮師sup/sup去了。我丈夫講究禮節的名聲就傳開了,他上街孩子們就糾纏著他。正由於這個原因,再加上他有點兒近視,女主人公爵夫人就將他辭退了。我想他準是因這件事氣惱成疾而死的。我成了寡婦,失去了依靠,身邊還拖著一個孩子。她像海浪一樣,越長越高,越來越好看。我能幹一手好針線活兒,這點大夥兒都知道。我女主人公爵夫人嫁給了公爵大人,她就將我和我女兒帶到阿拉貢來。歲月不斷流逝,我女兒已長大成人,成了個多才多藝的姑娘。唱起歌來,像只百靈鳥;各種舞蹈也跳得輕盈自如。她像個學校的老師那樣能讀能寫;算起賬來,比守財奴還精。關於她的整潔,我不想多說,反正河裡的流水也比不上她乾淨。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她現在的年齡是十六歲五個月零三天左右。長話短說吧。那時節有個家道非常殷實的農家子弟看上了我的女兒,他的村子屬於我主人公爵大人的封地,離這兒不太遠。我也不知他們怎麼搞的,居然同意了。原來他通過一番花言巧語,向我女兒許諾,願做她丈夫,就將她給騙了。達到目的後,又不想兌現自己的承諾。我主人公爵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在他面前說過多次。我請他下令,強迫那個農家子弟與我女兒成親,但公爵一直充耳不聞。原來這小子的父親是個大財主,他常常借錢給公爵sup/sup,公爵跟別人借錢,也常請他作保人。因此,公爵不願得罪他。騎士先生,我請您為我伸張正義,不管是通過好言相勸,還是訴諸武力,務請您替我要回這個公道。我聽眾人說,您生在這個世上,就是要鋤強扶弱,主持公道。我求您憐念我女兒自小喪父,年輕幼稚。她的種種好的方面我都已經說了。我憑上帝和自己的良心說話,我女主人手下這麼多使女,沒有一個比得上她的,還差得遠呢,就連她的腳後跟都到不了。其中有個叫阿爾迪索多拉的使女,大夥兒都說她長得玲瓏可愛,可拿她和我女兒比,還差一大截。騎士先生,我希望您明白,閃閃發亮的並不全是黃金,這個阿爾迪索多拉有些自以為是,其實並不太好看;再說,她過分活潑,不夠文靜,而且身體也不太好。嘴裡還有味兒,誰跟她多待一會兒都受不了。就拿公爵夫人來說吧……我不想說了,因為隔牆有耳呀。」
「我憑自己的生命請問,堂娜羅德里格斯夫人,我女主人公爵夫人怎麼啦?」堂吉訶德問道。
「您既然發誓問我,」女管家說,「我只好據實回答您的問話。堂吉訶德先生,您認為公爵夫人很美吧?她臉上的皮膚光得像磨光的寶劍;兩頰白裡透紅,一邊像太陽,另一邊像月亮。她步履輕盈得好像腳不沾地,讓人見了,覺得她渾身爽健。可是,您要知道,她身體健康,首先得感謝上帝;另外,也得益於腿上開的兩個口子sup/sup。據醫生說,她身上全是髒水毒液,這些東西都是從這兩個洞裡流掉的。」
「聖母瑪利亞啊,」堂吉訶德說,「我女主人公爵夫人怎麼會開著兩個口子呢?如果這件事讓赤腳修士說出來,我都不會相信的。不過,堂娜羅德里格斯夫人既然這樣說,情況一定是真的了。只是她這兩個口子裡流淌的不是髒液,應該是琥珀的溶液吧。現在我真的相信,在身上開幾個口子對健康確實有很大的好處。」
堂吉訶德剛說完話,房門就砰的一聲開啟了。堂娜羅德里格斯一驚,蠟燭就從手裡落下,屋內立即漆黑一團。可憐的管家隨即感到有人用雙手緊緊地卡住自己的脖子,叫都叫不出聲來。另一個人一聲不吭,迅速掀起她的裙子,彷彿拿了一隻拖鞋在她身上狠狠抽打,打得讓人見了怪可憐的。堂吉訶德見了儘管心裡很不好受,但他沒有從床上起來,也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生怕這一頓毒打接著會輪到自己。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兩個打手將女管家狠揍一頓後(她連一聲都沒有哼),便來到他身邊,揭開他身上裹的被單和床單,狠狠地擰他,擰得他只好揮舞拳頭,進行自衛。在這整個過程中,雙方都沒有做聲。這一仗打了近半個小時,兩個鬼怪才退出房間。堂娜羅德里格斯整理好裙子,連一句話也沒有對堂吉訶德說,便哀嘆著走出房間。堂吉訶德被擰得渾身疼痛,獨自一人躺在床上,心裡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真想知道這是哪個惡毒的魔法師乾的,我們暫時將他撇下,因為桑丘在呼喚我們了。
註釋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醜女人能迷住人,就不必讓美女出場了。
狄多是迦太基女王。據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記》,伊利昂城攻陷後,埃涅阿斯逃出城,流亡到迦太基,受到狄多的接待,兩人相愛。
當時西班牙有兩個阿斯圖里亞斯,一個屬奧維多,一個屬桑蒂亞那。
當時理髮師也能做一點簡單的外科手術。
貴族地位雖高,但經濟狀況並非全都非常優裕。
在塞萬提斯那個時代,醫生常給病人在腿部或臂部切開幾個口子,讓體內的有害成分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