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敘述許多對深刻理解這部偉大的傳記不可缺少的瑣事。

家中如有錢,

決不上前線。

堂吉訶德首先和這小夥子說話。他說:

「先生真瀟灑呀,您這麼輕裝走路,請問上哪兒去呀?能告訴我們嗎?」

年輕人回答說:

「這都是因為天太熱,家裡也太窮。我是去從軍的。」

「您說天熱,這可以理解,」堂吉訶德問道,「您說家窮,這怎麼個解釋?」

「先生,」年輕人回答說,「我這捆衣服裡有一條天鵝絨褲,和身上這件小襖正好配套。如在路上弄髒了,進城就沒有衣服穿了,我又沒錢買一套新的。我是為這緣故,同時,也為了圖涼快,我才這麼輕裝趕路的,等趕到了陸軍駐地再穿上。我準備上那兒投軍,到目的地還有十二西班牙裡地。從那兒上船反正有牲口;聽說在卡塔赫納上船。我不喜歡在京城侍候那些窮光蛋,我寧可為國王效力,參軍上前線去。」

「您得到過什麼獎賞嗎?」表弟問道。

「我要是替西班牙的哪一位要人或王公貴族出力,」小夥子回答說,「準能得到獎賞。這就看你投奔什麼人了。如果主人是個達官貴人,當差的就可以撈個旗手噹噹,甚至還能晉升上尉什麼的,那就捧上好飯碗了。可我總是不走運,老是侍候那些在京城裡混日子、碰運氣的光棍兒,工錢少得可憐,漿洗一件襯衣就花去工錢的一半。像我這樣東家幹了上西家的用人能交什麼好運呢。」

「朋友,請您說句真心話,」堂吉訶德說,「您幹了這麼幾年,難道連一套號衣sup/sup也沒有撈到嗎?」

「號衣他們給過我兩套,」小夥子說,「但那是專門用來裝門面的。他們上京城去辦事,就讓我穿上,辦完事就收回去了。就像那些還沒有正式加入教會的新修士那樣,出修道院就得交還修士服,穿上原來的衣衫。」

「這真像義大利人說的‘夠精明吝嗇的’了,」堂吉訶德說,「不過,您胸懷壯志,離開了京城,還是值得慶賀的。因為世上最光榮最有益的事情首先是為上帝效勞,其次就是為國王出力,特別是在軍隊裡服役。我已多次闡明,從武雖不如習文賺錢,但至少能贏得更大的榮譽。儘管靠筆桿子發家的人比拿槍桿子的多,但我總覺得拿槍桿子的要比拿筆桿子的了不起,比他們光彩,比他們強得多。我現在有句話要告訴您,請您牢記在心,這對您有好處,遇到困難,會覺得輕鬆些。我的意思是希望您將不順心的事全都撇在一邊。最不順心的事無非就是死吧,如果死得好,死是最好的事。有人問羅馬英勇的皇帝胡里奧·凱撒,怎樣死最好。他回答說,最好是意想不到的、突然的、沒有準備的。儘管這話出自不知有真正上帝的異教徒之口,但他說得還是很對,因為這樣免去了精神上的折磨。假如一個人在戰場上陣亡,管他是炮彈打死,還是地雷炸死呢,反正總是一死,事情就完結了。泰倫提烏斯說,作為一個士兵,寧願戰死疆場,也不願逃命sup/sup。一個好計程車兵,對指揮官越服從就越光榮。孩子,您要明白,戰士身上帶著火藥味,勝於帶著麝香味。假如您到了老年,還是在幹這一行,那麼,儘管您渾身是傷,斷了胳膊拐了腿,您至少還是個體體面面的老人,即使一貧如洗,您那份榮譽是去不掉的。再說,國家正在頒佈命令,要優待老弱、殘廢軍人呢。現在有些人家眼看那些黑奴年歲大了,不中用了,就將他們趕出家門,美其名曰‘解放奴隸’,其實是要他們凍死餓死。千萬不能用這個辦法去對待年老計程車兵。眼下我不想對您多說,快請您騎在我的鞍後,我們一起去客店吧。上那兒後,我請您吃晚飯,明早您再趕路。但願上帝保佑您,交上好運,免得辜負您的大志。」

那小夥子沒有接受堂吉訶德的邀請,坐在馬的臀部上,但他同意去客店吃晚餐。這時,桑丘暗暗想道:

「願上帝保佑我主人吧!像他這樣剛才能說這麼一大通大道理的人,怎麼又說自己見到了蒙德西諾斯洞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呢,真是莫名其妙。」

他們到客店時,夜幕已經拉開。桑丘見主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將客店當城堡,心裡感到高興。他們一進門,堂吉訶德就向店主打聽那個運送長矛長戟的人。店主說此人正在馬廄裡安頓他的騾子。桑丘和那個表弟也上那兒去安頓自己的牲口,他們讓羅西納特佔用最好的牲口槽和最好的地方。

註釋

指萊莫斯伯爵,《堂吉訶德》第二部就是獻給他的。

王公貴族家用人穿的制服。

泰倫提烏斯(西元前一九○—西元前一五九),古羅馬喜劇作家。這句話其實不是他說的。塞萬提斯在本書的《序言》中也引用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