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配製好後,堂吉訶德就想親口嘗一嘗他心目中的這種寶貴的香油,看看是不是有效。藥鍋裡還剩有一些油罐裡裝不下的藥,約有半個阿孫勃雷。他拿起來就喝,還沒有喝完,就哇的一聲吐開了,吐得熱汗直流,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了。他叫人們給他蓋好身軀,讓他一個人在房子裡躺著。眾人離開後,他在床上躺了三個多小時。醒來後,他覺得渾身輕鬆,傷口也不怎麼痛了,認為已經痊癒了。他相信自己已經制成菲亞拉弗拉斯香油。有了這種藥,他的膽子就壯了,往後不管怎樣危險的惡仗、硬仗,他都敢衝敢打。
桑丘·潘沙見他主人已經好了,認為這是個奇蹟,便請堂吉訶德將藥鍋裡還沒有喝完的藥給他喝。鍋子裡還留了不少藥,堂吉訶德就給了他。桑丘滿懷信心,一片虔誠,端起藥鍋,一古腦兒往肚子裡灌,喝的量不亞於他的主人。可是,可憐的桑丘的胃沒有他主人這麼敏感,喝下藥後,不但沒有先嘔吐,反而引起腸胃一陣陣絞痛,噁心,全身出虛汗,腦袋暈得天旋地轉。他覺得這次真的末日已經來臨。他心裡非常懊惱,嘴裡不停地咒罵那種香油以及給他喝這種香油的混蛋。堂吉訶德見他這個樣子,說:
「桑丘,你這麼不舒服,一定是你還沒有封為騎士。我認為,這種藥對不是騎士的人是無效的。」
「你知道這個道理,為什麼還讓我喝呢?真是倒了我祖宗十八代的黴了。」
這時,桑丘喝下的藥藥性大發,可憐的侍從身上兩條渠道同時決堤,上吐下瀉,弄得他身子下墊著的那條草蓆和身上蓋的那條線毯都不能用了。他一陣陣冷汗,一次次昏厥,情況十分嚴重,他本人和所有在場的人都認為,他這次性命難保了。他身上的這陣狂風惡浪幾乎延續了兩個小時。之後,他沒有像他主人那樣把傷治好了,反而覺得全身癱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剛才已經說過,堂吉訶德這時已渾身輕鬆,康復如初。他想立即出去歷險。他認為,自己逗留在這裡,就意味著世界上需要他幫忙的窮人弱者得不到幫助和庇護。再說,他又帶了這種香油,更增強了他的信心。決心下定後,他親自給羅西納特套上鞍轡,也替他侍從的毛驢放上馱鞍,還幫他穿好了衣服,扶他上了毛驢。然後,他自己也上了馬。他來到客店的一個角落裡,拿起放在那裡的一柄短矛,權作長矛使用。
這時,客店裡的人都在瞧著他。他們總共有二十來號人,店主的女兒也在其中。堂吉訶德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還發出一陣陣嘆息聲,彷彿全都來自心靈深處。在場的人都以為他是由於肋部疼痛——至少昨天夜裡看他上藥的那些人是這麼認為的。
主僕倆各自上了坐騎。堂吉訶德在店門口停下,叫來了店主,以沉穩、嚴肅的口氣對他說:
「城堡主先生,本人在貴堡承蒙盛情款待,感激不盡,此恩此德,銘記永生。倘使有橫蠻無禮之徒膽敢欺凌您,我定為您復仇,以報答您的恩德。您要明白,我的職責就是扶弱濟貧,懲罰不義,昭雪冤情。請您回憶一下,如有這類事情需要我效力,只要說一聲,我以封授的騎士職位的名義向您保證,我一定讓您稱心滿意,如願以償。」
店主也以同樣沉穩嚴肅的語氣回答說:
「騎士先生,我不需要您為我報什麼仇,雪什麼恨,因為如有人欺侮我,我自有辦法對付。我只要您付清昨夜住宿的各種開支:兩匹牲口的草料費,加上晚餐和客房的費用。」
「這麼說,這是客店了?」堂吉訶德問道。
「是啊,是一家體體面面的客店。」店主回答說。
「那我搞錯了,」堂吉訶德說,「我還一直以為這是一座城堡呢,而且還是一座不壞的城堡。既然這是一家客店,不是城堡,那眼下這筆費用只好請店主給免了吧,因為我不能違反遊俠騎士的規矩。據我所知,遊俠騎士住了客店從不付款,也不付其他任何費用,我迄今在書上讀到的都是這樣。這是因為他們有權利享受這種優待。他們出去冒險,常常不分白晝黑夜,不分春夏秋冬,或徒步或騎馬,忍飢耐渴,不畏寒暑,受盡了大自然給他們的種種磨難,吃盡了人世間的各種苦頭,對他們這樣的人進行款待,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說的這些與我不相干,」店主說,「請您不要再說什麼故事,也不要再講什麼騎士道了。請您把欠我的費用付給我,別的事我不管,我只管收我的租金。」
「你這個客店老闆實在太愚蠢,太沒有良心!」堂吉訶德說。
說完,他便用雙腿夾了一下羅西納特,舉著他的那根短矛,走出客店,誰也沒有攔阻他。他也沒有回過頭來瞧瞧他的侍從有沒有跟隨著他,一口氣就跑了很長一段路。
店主見堂吉訶德沒有付款,就揚長而去,只好到桑丘·潘沙身邊要賬。桑丘說,既然他主人不想付賬,他自然也不想這麼做,因為他是遊俠騎士的侍從,他主人住了客棧或旅店不用付款,這個規矩,這個道理也同樣適用於他。店主聽了,勃然大怒,嚇唬他說,他若不付,就叫他吃些苦頭,不由他不付錢。桑丘說,根據他主人奉行的騎士道,即使要了他的命,他也不給一分錢。遊俠騎士自古以來的好規矩不能壞在他手裡,他也不能讓後世的侍從怪他,責備他丟棄瞭如此合理的權利。
遭了厄運的桑丘又該倒霉了。在客店的這些旅客中,有四個塞哥維亞的羊毛梳理工,三個科爾多瓦市波脫羅區的賣縫衣針的小販,還有兩個住在塞維利亞集貿市場附近的居民。這些人生來愛打鬧,愛玩惡作劇,雖無惡意,卻常常弄得你哭笑不得。這幾個人彷彿受到某人的唆使和挑動似的一齊來到桑丘身邊,將他從毛驢上拉了下來。其中一人走進客店,取來了店主床上的那條毛毯,將桑丘推倒在毛毯上。他們抬頭一看,發現房子的天花板太低,在這裡不能玩他們的把戲,就決定來到後院,那兒正好是頭頂藍天。到了那兒,他們將桑丘放在毛毯的中間,然後向空中高高拋起,用這個辦法戲弄他,就像在狂歡節期間拋狗作耍一般。
被他們拋扔的這個可憐蟲沒命地呼叫起來,喊聲終於讓他的主人聽到了。他側耳細聽,開始時還以為又遇到了什麼新的險事。後來,他聽清楚,是他的侍從在呼叫。他撥轉馬頭,飛馬回到客店門口,見店門緊閉,便繞著客店走了一圈,想找個門進去。他來到後院並不太高的圍牆邊,終於看到那些人在戲弄他的侍從。他見到桑丘被一起一落地往空中拋扔,那動作如此協調、準確,卻又如此滑稽逗人,要不是他當時一腔怒火,也準會忍俊不禁的。他試圖踩著馬背爬上牆頭,然而,當時他還渾身無力,連下馬都不可能,只好在馬背上向拋扔桑丘的那些人怒罵一番,這連珠炮般的罵聲就連本書的作者也沒法記錄下來。然而,拋扔的那些人這時還在嬉笑,並沒有住手,在空中翻滾的桑丘也沒有停止他的喊叫。他時而恫嚇,時而央求,但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他們仍然一刻不停地拋扔著,直到精疲力竭才住手。他們隨即將桑丘的驢子牽來,扶他上驢,還替他披上了短大衣。心腸仁慈的瑪麗託納斯見他累成那樣,覺得拿一瓦罐水讓他喝,是對他最好的救助,便從井裡汲了一罐冰涼的井水給他。桑丘接過涼水,正要送到嘴邊,卻聽到他主人的叫聲,沒有喝進去。主人說:
「桑丘,我的孩子,別喝涼水,孩子,千萬不能喝,這會要了你的命!你看到了嗎?我這兒有香油,神極了!」他把盛藥的那個鐵皮罐拿給他看,「這香油你只要喝上兩滴,管保藥到病除。」
聽到堂吉訶德的話,桑丘斜眼看去,用更大的聲音說:
「您也許忘了我不是騎士吧?您還要我將昨天夜裡吐剩下來的五臟六腑都吐個精光嗎?這鬼油您自己留著吧,我的事您別管!」
說完話,他拿起瓦罐就喝。喝了一口,知道是水,就不想喝了,他請瑪麗託納斯給他拿酒來喝。她很樂意地給他拿來了酒,而且,還是她自己花錢買的。正如有些人說的那樣,她雖然是個用人,卻有基督徒的心腸呢。
這時店門已經大開。桑丘喝完酒,用腳踢了一下毛驢,迅速衝出店門。儘管他的背部和往常一樣,當了他的擔保人sup/sup,他仍然覺得非常得意,因為他堅持了自己的主張,沒有付一分錢的住宿費。實際上店主已經將他的褡褳留下抵賬了,只是桑丘急急出門,壓根兒就沒有察覺。桑丘一走,店主就打算閂上大門,但剛才拋扔桑丘的那一夥人不同意。在這些人眼裡,堂吉訶德即使真的是圓桌遊俠騎士中的一員,也分文不值。
註釋
作者在這裡引用了有關古代英雄熙德的謠曲中開頭的一句「在那釘滿木樁的山谷裡」,實際上指的是他挨加利西亞搬運夫一頓打的那個草地。
意思是桑丘的背部捱了打,店主才允許他「賒欠」房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