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 兄

魯迅小說集 魯迅 第2頁,共2頁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來沒有出過疹子?……」

他高興地剛在問靖甫時,普大夫已經走向書桌那邊去了,於是也只得跟過去。只見他將一隻腳踏在椅子上,拉過桌上的一張信箋,從衣袋裡掏出一段很短的鉛筆,就桌上颼颼地寫了幾個難以看清的字,這就是藥方。

「怕藥房已經關了罷?」沛君接了方,問。

「明天不要緊。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鹹的,不要吃。熱退了之後,拿小便,送到我的,醫院裡來,查一查,就是了。裝在,乾淨的,玻璃瓶裡;外面,寫上名字。」

普大夫且說且走,一面接了一張五元的鈔票塞入衣袋裡,一徑出去了。他送出去,看他上了車,開動了,然後轉身,剛進店門,只聽得背後gg的兩聲,他才知道普思悌的汽車的叫聲原來是牛吼似的。但現在是知道也沒有什麼用了,他想。

房子裡連燈光也顯得愉悅;沛君彷彿萬事都已做訖,周圍都很平安,心裡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樣。他將錢和藥方交給跟著進來的夥計,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亞藥房去買藥,因為這藥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說惟獨這一家的藥品最可靠。

「東城的美亞藥房!一定得到那裡去。記住:美亞藥房!」他跟在出去的夥計後面,說。

院子裡滿是月色,白得如銀;「在白帝城」的鄰人已經睡覺了,一切都很幽靜。只有桌上的鬧鐘愉快而平勻地札札地作響;雖然聽到病人的呼吸,卻是很調和。他坐下不多久,忽又高興起來。

「你原來這麼大了,竟還沒有出過疹子?」他遇到了什麼奇蹟似的,驚奇地問。

「………」

「你自己是不會記得的。須得問母親才知道。」

「………」

「母親又不在這裡。竟沒有出過疹子。哈哈哈!」

沛君在床上醒來時,朝陽已從紙窗上射入,刺著他朦朧的眼睛。但他卻不能即刻動彈,只覺得四肢無力,而且背上冷冰冰的還有許多汗,而且看見床前站著一個滿臉流血的孩子,自己正要去打她。

但這景象一剎那間便消失了,他還是獨自睡在自己的房裡,沒有一個別的人。他解下枕衣來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走向靖甫的房裡去時,只見「在白帝城」的鄰人正在院子裡漱口,可見時候已經很不早了。

靖甫也醒著了,眼睜睜地躺在床上。

「今天怎樣?」他立刻問。

「好些……。」

「藥還沒有來麼?」

「沒有。」

他便在書桌旁坐下,正對著眠床;看靖甫的臉,已沒有昨天那樣通紅了。但自己的頭卻還覺得昏昏的,夢的斷片,也同時閃閃爍爍地浮出:

——靖甫也正是這樣地躺著,但卻是一個死屍。他忙著收殮,獨自背了一口棺材,從大門外一徑背到堂屋裡去。地方彷彿是在家裡,看見許多熟識的人們在旁邊交口讚頌……。

——他命令康兒和兩個弟妹進學校去了;卻還有兩個孩子哭嚷著要跟去。他已經被哭嚷的聲音纏得發煩,但同時也覺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權和極大的力。他看見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鐵鑄似的,向荷生的臉上一掌批過去……。

他因為這些夢跡的襲擊,怕得想站起來,走出房外去,但終於沒有動。也想將這些夢跡壓下,忘卻,但這些卻像攪在水裡的鵝毛一般,轉了幾個圍,終於非浮上來不可:

——荷生滿臉是血,哭著進來了。他跳在神堂上……。那孩子後面還跟著一群相識和不相識的人。他知道他們是都來攻擊他的……。

——「我決不至於昧了良心。你們不要受孩子的誑話的騙……。」他聽得自己這樣說。

——荷生就在他身邊,他又舉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覺得很疲勞,背上似乎還有些冷。靖甫靜靜地躺在對面,呼吸雖然急促,卻是很調勻。桌上的鬧鐘似乎更用了大聲札札地作響。

他旋轉身子去,對了書桌,只見蒙著一層塵,再轉臉去看紙窗,掛著的日曆上,寫著兩個漆黑的隸書:廿七。

夥計送藥進來了,還拿著一包書。

「什麼?」靖甫睜開了眼睛,問。

「藥。」他也從惝恍中覺醒,回答說。

「不,那一包。」

「先不管它。吃藥罷。」他給靖甫服了藥,這才拿起那包書來看,道,「索士寄來的。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sesameandlilies》。」

靖甫伸手要過書去,但只將書面一看,書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邊,默默地合上眼睛了。過了一會,高興地低聲說:

「等我好起來,譯一點寄到文化書館去賣幾個錢,不知道他們可要……。」

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遲得多,將要下午了;辦公室裡已經充滿了秦益堂的水煙的煙霧。汪月生遠遠地望見,便迎出來。

「嚄!來了。令弟全愈了罷?我想,這是不要緊的;時症年年有,沒有什麼要緊。我和益翁正惦記著呢;都說:怎麼還不見來?現在來了,好了!但是,你看,你臉上的氣色,多少……。是的,和昨天多少兩樣。」

沛君也彷彿覺得這辦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兩樣,生疏了。雖然一切也還是他曾經看慣的東西:斷了的衣鉤,缺口的唾壺,雜亂而塵封的案卷,折足的玻璃躺椅,坐在躺椅上捧著水煙筒咳嗽而且搖頭嘆氣的秦益堂……。

「他們也還是一直從堂屋打到大門口……。」

「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說你該將沛兄的事講給他們,教他們學學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頭兒氣死了……。」

「老三說,老五折在公債票上的錢是不能算公用的,應該……應該……。」益堂咳得彎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說著,便轉臉向了沛君,

「那麼,令弟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醫生說是疹子。」

「疹子?是呵,現在外面孩子們正鬧著疹子。我的同院住著的三個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緊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麼樣,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動,這真所謂‘兄弟怡怡’。」

「昨天局長到局了沒有?」

「還是‘杳如黃鶴’。你去簿子上補畫上一個‘到’就是了。」

「說是應該自己賠。」益堂自言自語地說。「這公債票也真害人,我是一點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當。到昨天,到晚上,也還是從堂屋一直打到大門口。老三多兩個孩子上學,老五也說他多用了公眾的錢,氣不過……。」

「這真是愈加鬧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說。「所以看見你們弟兄,沛君,我真是‘五體投地’。是的,我敢說,這決不是當面恭維的話。」

沛君不開口,望見聽差的送進一件公文來,便迎上去接在手裡。月生也跟過去,就在他手裡看著,念道:

「‘公民郝上善等呈:東郊倒斃無名男屍一具請飭分局速行撥棺抬埋以資衛生而重公益由’。我來辦。你還是早點回去罷,你一定惦記著令弟的病。你們真是‘鶺鴒在原’……。」

「不!」他不放手,「我來辦。」

月生也就不再去搶著辦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靜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著呈文,一面伸手去揭開了綠鏽斑斕的墨盒蓋。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6年2月10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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