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請坐!那是退班鈴。」
「瑤翁公事很忙罷,可以不必客氣……。」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為振興女學是順應世界的潮流,但一不得當,即易流於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許不過是防微杜漸的意思。只要辦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國粹為歸宿,那是決無流弊的。礎翁,你想,可對?這是蕊珠仙子也以為‘不無可採’的話。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兩杯白開水來;但是鈴聲又響了。
瑤圃便請爾礎喝了兩口白開水,這才慢慢地站起來,引導他穿過植物園,走進講堂去。
他心頭跳著,筆挺地站在講臺旁邊,只看見半屋子都是蓬蓬鬆鬆的頭髮。瑤圃從大襟袋裡掏出一張信箋,展開之後,一面看,一面對學生們說道:
「這位就是高老師,高爾礎高老師,是有名的學者,那一篇有名的《論中華國民皆有整理國史之義務》,是誰都知道的。《大中日報》上還說過,高老師是:驟慕俄國文豪高君爾基之為人,因改字爾礎,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誠吾中華文壇之幸也!現在經何校長再三敦請,竟惠然肯來,到這裡來教歷史了……」
高老師忽而覺得很寂然,原來瑤翁已經不見,只有自己站在講臺旁邊了。他只得跨上講臺去,行了禮,定一定神,又記起了態度應該威嚴的成算,便慢慢地翻開書本,來開講「東晉之興亡」。
「嘻嘻!」似乎有誰在那裡竊笑了。
高老夫子臉上登時一熱,忙看書本,和他的話並不錯,上面印著的的確是:「東晉之偏安」。書腦的對面,也還是半屋子蓬蓬鬆鬆的頭髮,不見有別的動靜。他猜想這是自己的疑心,其實誰也沒有笑;於是又定一定神,看住書本,慢慢地講下去。當初,是自己的耳朵也聽到自己的嘴說些什麼的,可是逐漸胡塗起來,竟至於不再知道說什麼,待到發揮「石勒之雄圖」的時候,便只聽得吃吃地竊笑的聲音了。
他不禁向講臺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經很不同:半屋子都是眼睛,還有許多小巧的等邊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著兩個鼻孔,這些連成一氣,宛然是流動而深邃的海,閃爍地汪洋地正衝著他的眼光。但當他瞥見時,卻又驟然一閃,變了半屋子蓬蓬鬆鬆的頭髮了。
他也連忙收回眼光,再不敢離開教科書,不得已時,就抬起眼來看看屋頂。屋頂是白而轉黃的洋灰,中央還起了一道正圓形的稜線;可是這圓圈又生動了,忽然擴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將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見可怕的眼睛和鼻孔聯合的海,只好再回到書本上,這時已經是「淝水之戰」,苻堅快要駭得「草木皆兵」了。
他總疑心有許多人暗暗地發笑,但還是熬著講,明明已經講了大半天,而鈴聲還沒有響,看手錶是不行的,怕學生要小覷;可是講了一會,又到「拓跋氏之勃興」了,接著就是「六國興亡表」,他本以為今天未必講到,沒有豫備的。
他自己覺得講義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這樣罷……。」他惶惑了一會之後,才斷續地說,一面點一點頭,跨下講臺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門。
「嘻嘻嘻!」
他似乎聽到背後有許多人笑,又彷彿看見這笑聲就從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來。他便惘惘然,跨進植物園,向著對面的教員豫備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驚,至於連《中國歷史教科書》也失手落在地上了,因為腦殼上突然遭了什麼東西的一擊。他倒退兩步,定睛看時,一枝夭斜的樹枝橫在他面前,已被他的頭撞得樹葉都微微發抖。他趕緊彎腰去拾書本,書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面寫道:
他似乎聽到背後有許多人笑,又彷彿看見這笑聲就從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來。於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撫摩頭上已經疼痛起來的皮膚,只一心跑進教員豫備室裡去。
那裡面,兩個裝著白開水的杯子依然,卻不見了似死非死的校役,瑤翁也蹤影全無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新帽子在黯淡中發亮。看壁上的掛鐘,還只有三點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裡許久之後,有時全身還驟然一熱;又無端的憤怒;終於覺得學堂確也要鬧壞風氣,不如停閉的好,尤其是女學堂,——有什麼意思呢,喜歡虛榮罷了!
「嘻嘻!」
他還聽到隱隱約約的笑聲。這使他更加憤怒,也使他辭職的決心更加堅固了。晚上就寫信給何校長,只要說自己患了足疾。但是,倘來挽留,又怎麼辦呢?——也不去。女學堂真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樣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們為伍呢?犯不上的。他想。
他於是決絕地將《了凡綱鑑》搬開;鏡子推在一旁;聘書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覺得那聘書實在紅得可恨,便抓過來和《中國歷史教科書》一同塞入抽屜裡。
一切大概已經打疊停當,桌上只剩下一面鏡子,眼界清淨得多了。然而還不舒適,彷彿欠缺了半個魂靈,但他當即省悟,戴上紅結子的秋帽,徑向黃三的家裡去了。
「來了,爾礎高老夫子!」老缽大聲說。
「狗屁!」他眉頭一皺,在老缽的頭頂上打了一下,說。
「教過了罷?怎麼樣,可有幾個出色的?」黃三熱心地問。
「我沒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學堂真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上醬在一起……。」
毛家的大兒子進來了,胖到像一個湯圓。
「阿呀!久仰久仰!……」滿屋子的手都拱起來,膝關節和腿關節接二連三地屈折,彷彿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這一位就是先前說過的高幹亭兄。」老缽指著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兒子說。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兒子便特別向他連連拱手,並且點頭。
這屋子的左邊早放好一頂斜擺的方桌,黃三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和一個小丫頭佈置著座位和籌馬。不多久,每一個桌角上都點起一枝細瘦的洋燭來,他們四人便入座了。
萬籟無聲。只有打出來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聲音,在初夜的寂靜中清徹地作響。
高老夫子的牌風並不壞,但他總還抱著什麼不平。他本來是什麼都容易忘記的,惟獨這一回,卻總以為世風有些可慮;雖然面前的籌馬漸漸增加了,也還不很能夠使他舒適,使他樂觀。但時移俗易,世風也終究覺得好了起來;不過其時很晚,已經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湊成「清一色」的時候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5年5月11日北京《語絲》週刊第二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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