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 皂

魯迅小說集 魯迅 第2頁,共2頁

「那一句?——那還沒有。」

「哼,你看,也沒有學問,也不懂道理,單知道吃!學學那個孝女罷,做了乞丐,還是一味孝順祖母,自己情願餓肚子。但是你們這些學生那裡知道這些,肆無忌憚,將來只好像那光棍……。」

「想倒想著了一個,但不知可是。——我想,他們說的也許是‘阿爾特膚爾’。」

「哦哦,是的!就是這個!他們說的就是這樣一個聲音:‘惡毒夫咧。’這是什麼意思?你也就是他們這一黨: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說!瞞我。你們都是壞種!」

「‘天不打吃飯人’,你今天怎麼盡鬧脾氣,連吃飯時候也是打雞罵狗的。他們小孩子們知道什麼。」四太太忽而說。

「什麼?」四銘正想發話,但一回頭,看見她陷下的兩頰已經鼓起,而且很變了顏色,三角形的眼裡也發著可怕的光,便趕緊改口說,「我也沒有鬧什麼脾氣,我不過教學程應該懂事些。」

「他那裡懂得你心裡的事呢。」她可是更氣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點了燈籠火把,尋了那孝女來了。好在你已經給她買好了一塊肥皂在這裡,只要再去買一塊……」

「胡說!那話是那光棍說的。」

「不見得。只要再去買一塊,給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來,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麼話?那有什麼相干?我因為記起了你沒有肥皂……」

「怎麼不相干?你是特誠買給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這真是什麼話?你們女人……」四銘支吾著,臉上也像學程練了八卦拳之後似的流出油汗來,但大約大半也因為吃了太熱的飯。

「我們女人怎麼樣?我們女人,比你們男人好得多。你們男人不是罵十八九歲的女學生,就是稱讚十八九歲的女討飯:都不是什麼好心思。‘咯支咯支’,簡直是不要臉!」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那是一個光棍……」

「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極響的叫喊。

「道翁麼?我就來!」四銘知道那是高聲有名的何道統,便遇赦似的,也高興的大聲說。「學程,你快點燈照何老伯到書房去!」

學程點了燭,引著道統走進西邊的廂房裡,後面還跟著卜薇園。

「失迎失迎,對不起。」四銘還嚼著飯,出來拱一拱手,說。「就在舍間用便飯,何如?……」

「已經過了。」薇園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說。「我們連夜趕來,就為了那移風文社的第十八屆徵文題目,明天不是‘逢七’麼?」

「哦!今天十六?」四銘恍然的說。

「你看,多麼胡塗!」道統大嚷道。

「那麼,就得連夜送到報館去,要他明天一準登出來。」

「文題我已經擬下了。你看怎樣,用得用不得?」道統說著,就從手巾包裡挖出一張紙條來交給他。

四銘踱到燭臺面前,展開紙條,一字一字的讀下去:

「‘恭擬全國人民合詞籲請貴大總統特頒明令專重聖經崇祀孟母以挽頹風而存國粹文’。——好極好極。可是字數太多了罷?」

「不要緊的!」道統大聲說。「我算過了,還無須乎多加廣告費。但是詩題呢?」

「詩題麼?」四銘忽而恭敬之狀可掬了。「我倒有一個在這裡:孝女行。那是實事,應該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園連忙搖手,打斷他的話。「那是我也看見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話,她也不懂我的話,不知道她究竟是那裡人。大家倒都說她是孝女;然而我問她可能做詩,她搖搖頭。要是能做詩,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節,不會做詩也可以將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園攤開手掌,向四銘連搖帶推的奔過去,力爭說。「要會做詩,然後有趣。」

「我們,」四銘推開他,「就用這個題目,加上說明,登報去。一來可以表彰表彰她;二來可以藉此針砭社會。現在的社會還成個什麼樣子,我從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見有什麼人給一個錢,這豈不是全無心肝……」

「阿呀,四翁!」薇園又奔過來,「你簡直是在‘對著和尚罵賊禿’了。我就沒有給錢,我那時恰恰身邊沒有帶著。」

「不要多心,薇翁。」四銘又推開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別論。你聽我講下去:她們面前圍了一大群人,毫無敬意,只是打趣。還有兩個光棍,那是更其肆無忌憚了,有一個簡直說,‘阿發,你去買兩塊肥皂來,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這……」

「哈哈哈!兩塊肥皂!」道統的響亮的笑聲突然發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買,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這麼嚷。」四銘吃了一驚,慌張的說。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銘沉下臉來了,「我們講正經事,你怎麼只胡鬧,鬧得人頭昏。你聽,我們就用這兩個題目,即刻送到報館去,要他明天一準登出來。這事只好偏勞你們兩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園極口應承說。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銘憤憤的叫。

道統給這一喝,不笑了。他們擬好了說明,薇園謄在信箋上,就和道統跑往報館去。四銘拿著燭臺,送出門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裡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躊躕,也終於跨進門檻去了。他一進門,迎頭就看見中央的方桌中間放著那肥皂的葵綠色的小小的長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燈光下明晃晃的發閃,周圍還有細小的花紋。

秀兒和招兒都蹲在桌子下橫的地上玩;學程坐在右橫查字典。最後在離燈最遠的陰影裡的高背椅子上發見了四太太,燈光照處,見她死板板的臉上並不顯出什麼喜怒,眼睛也並不看著什麼東西。

「咯支咯支,不要臉不要臉……」

四銘微微的聽得秀兒在他背後說,回頭看時,什麼動作也沒有了,只有招兒還用了她兩隻小手的指頭在自己臉上抓。

他覺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燭,踱出院子去。他來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雞和小雞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來,他立即放輕腳步,並且走遠些。經過許多時,堂屋裡的燈移到臥室裡去了。他看見一地月光,彷彿滿鋪了無縫的白紗,玉盤似的月亮現在白雲間,看不出一點缺。

他很有些悲傷,似乎也像孝女一樣,成了「無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錄用了。這日他比平日起得遲,看見她已經伏在洗臉檯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兩個耳朵後,比起先前用皂莢時候的只有一層極薄的白沫來,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別了。從此之後,四太太的身上便總帶著些似橄欖非橄欖的說不清的香味;幾乎小半年,這才忽而換了樣,凡有聞到的都說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二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4年3月27、28日北京《晨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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