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

魯迅小說集 魯迅 第2頁,共2頁

「怎麼了?……這樣早?……」伊看定了他說。

「發不及了,領不出了,銀行已經關了門,得等初八。」

「親領?……」伊惴惴的問。

「親領這一層,倒也已經取消了,聽說仍舊由會計科分送。可是銀行今天已經關了門,休息三天,得等到初八的上午。」他坐下,眼睛看著地面了,喝過一口茶,才又慢慢的開口說,「幸而衙門裡也沒有什麼問題了,大約到初八就準有錢……向不相干的親戚朋友去借錢,實在是一件煩難事。我午後硬著頭皮去尋金永生,談了一會,他先恭維我不去索薪,不肯親領,非常之清高,一個人正應該這樣做;待到知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像我在他嘴裡塞了一大把鹽似的,凡有臉上可以打皺的地方都打起皺來,說房租怎樣的收不起,買賣怎樣的賠本,在同事面前親身領款,也不算什麼的,即刻將我支使出來了。」

「這樣緊急的節根,誰還肯借出錢去呢。」方太太卻只淡淡的說,並沒有什麼慨然。

方玄綽低下頭來了,覺得這也無怪其然的,況且自己和金永生本來很疏遠。他接著就記起去年年關的事來,那時有一個同鄉來借十塊錢,他其時明明已經收到了衙門的領款憑單的了,因為恐怕這人將來未必會還錢,便裝了一副為難的神色,說道衙門裡既然領不到俸錢,學校裡又不發薪水,實在「愛莫能助」,將他空手送走了。他雖然自己並不看見裝了怎樣的臉,但此時卻覺得很侷促,嘴唇微微一動,又搖一搖頭。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發命令了:叫小廝即刻上街去賒一瓶蓮花白。他知道店家希圖明天多還賬,大抵是不敢不賒的,假如不賒,則明天分文不還,正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蓮花白竟賒來了,他喝了兩杯,青白色的臉上泛了紅,吃完飯,又頗有些高興了。他點上一枝大號哈德門香菸,從桌上抓起一本《嘗試集》來,躺在床上就要看。

「那麼,明天怎麼對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著他的臉說。

「店家?……教他們初八的下半天來。」

「我可不能這麼說。他們不相信,不答應的。」

「有什麼不相信。他們可以問去,全衙門裡什麼人也沒有領到,都得初八!」他戟著第二個指頭在帳子裡的空中畫了一個半圓,方太太跟著指頭也看了一個半圓,只見這手便去翻開了《嘗試集》。

方太太見他強橫到出乎情理之外了,也暫時開不得口。

「我想,這模樣是鬧不下去的,將來總得想點法,做點什麼別的事……」伊終於尋到了別的路,說。

「什麼法呢?我‘文不像謄錄生,武不像救火兵’,別的做什麼?」

「你不是給上海的書鋪子做過文章麼?」

「上海的書鋪子?買稿要一個一個的算字,空格不算數。

你看我做在那裡的白話詩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錢一本罷。收版權稅又半年六月沒訊息,‘遠水救不得近火’,誰耐煩。」

「那麼,給這裡的報館裡……」

「給報館裡?便在這裡很大的報館裡,我靠著一個學生在那裡做編輯的大情面,一千字也就是這幾個錢,即使一早做到夜,能夠養活你們麼?況且我肚子裡也沒有這許多文章。」

「那麼,過了節怎麼辦呢?」

「過了節麼?——仍舊做官……明天店家來要錢,你只要說初八的下午。」

他又要看《嘗試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機會,連忙吞吞吐吐的說:

「我想,過了節,到了初八,我們……倒不如去買一張彩票……」

「胡說!會說出這樣無教育的……」

這時候,他忽而又記起被金永生支使出來以後的事了。那時他惘惘的走過稻香村,看見店門口豎著許多斗大的字的廣告道「頭彩幾萬元」,彷彿記得心裡也一動,或者也許放慢了腳步的罷,但似乎因為捨不得皮夾裡僅存的六角錢,所以竟也毅然決然的走遠了。他臉色一變,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惱著伊的無教育,便趕緊退開,沒有說完話。方玄綽也沒有說完話,將腰一伸,咿咿嗚嗚的就唸《嘗試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2年9月上海《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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