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沙⋓沙漠上的公路,是沿著前人壓出來的車印鋪成的柏油路,兩邊是沙丘或戈壁。平常時候,有時也會有大概到膝蓋或腰部的沙被風吹過來,這時車子也很可能陷下去。看到這種沙丘來的時候,把汽車一倒,倒它五百公尺遠,再加足馬力,從那片沙丘上飛越過去。汽車在沙上行走,輪胎完全失去了阻力,滑一滑,也就衝過去了。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可能就滑到邊上,衝進沙裡,也沒關係。
那時我和荷西結婚一年多,在撒哈拉沙漠,買了一部車。不過,荷西每天到礦場上工並不開車,他走路到小鎮上搭公司的交通車。下午五點半下工,我準時在兩點半從家裡出發,開車去接他。
一天下午,我正開車去接荷西下班時,半路上,遠遠地看到九條龍捲風,把地上的沙捲起,卷卷卷,一直捲到天空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暴風一路迅速地朝我的方向捲過來。我心想:車子的重量蠻重的,大概沒問題,就坐車子裡躲吧。
當狂風捲到我的座車時,車上顛動得很厲害。我看到一隻羊從面前掃過,被風捲上去,咩咩咩,一直上去,一直叫叫叫。
我不禁害怕起來,雖然車子是密封的,仍然吹進了不少沙,嗆得我幾乎要窒息。還好,龍捲風很快過去了。但是,緊接而來,前面有個接近公路的沙丘開始走起來了。我想:「怎麼辦呢?荷西還等著我去接他呢。」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迅速把車子倒退了三百公尺,加足馬力,急衝過去,衝到一半時,發現它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山。
事不宜遲,我迅速地跳下車,勇敢地推著車子跑,眼看沙堆漸漸聚成了小山,我的車子在它的邊緣已經被埋掉了一半。
幸好在短暫的一段等待後,有一部大型的交通車駛過來了。車上三十幾個人都是荷西的同事,他們用鐵鏟子,不斷把沙鏟開,救出了車子。⋒漲潮⋓我和荷西婚後,長久住在沙漠,生活平淡得很,偶爾遇上一點好玩的事,一定不放過。
有一次,我們跑到海邊的防波堤,發現海潮退了時,亂石的夾縫裡有螃蟹,我就跟荷西說:「我很愛吃螃蟹,下去抓吧。」他說:「抓螃蟹要在深夜。」
於是,我們都配了一個戴在頭上的礦工燈,身上穿了黑色的防寒用的潛水衣,手上各自拿著一個麻布口袋,到了晚上九點我們到了高崖上。
大約七層樓高的防波堤,我們拉繩子吊下崖去。在一大片亂石堆中搜尋目標。剛開始,我們還看得到彼此,後來注意力都集中在螃蟹的身上。那時正是退潮時分。我在裸露的亂石縫隙中翻尋螃蟹的蹤跡。我想我的手腳一定不夠靈活,又沒有經驗,一隻螃蟹都沒抓到。偶爾又分心抬頭去看荷西站立的位置。海浪的聲音很大,彼此說話都聽不見。我只好以礦工燈來辨識他的方向。海面一片漆黑,荷西那盞燈愈去愈遠,只閃爍著一絲微光。
我離防波堤約五十公尺遠的時候,開始漲潮了,不一會兒工夫,海潮已經漲到我的膝蓋上,我開始恐慌地喊荷西,退啊,退啊,回來!回來!但是,他根本聽不見。這時,我的礦工燈忽然熄滅了。怎麼辦?我想問荷西:你記不記得我不會游泳?你記不記得我不會游泳?!
其實會游泳也沒有用,當時驚濤駭浪的,我被打倒在石頭上,爬起來往後退,緊接著一次急浪過來,已經上升到我的胸口,第三次浪打來時,我整個人被捲走,拖得很遠很遠,像一個支離破碎的布娃娃,被放進一個水泥攪拌機裡。
又一次大浪拍打,我被推升得很高,摔下來時,我的脊椎骨一陣劇痛,被撞傷了,我疼得幾乎暈死過去。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掛在一塊大岩石上,防波堤近在眼前。原本打算沿著繩子讓荷西拉我上去,這下不可能了,只好貼著海堤,踩著石頭間的縫隙,慢慢地往上爬。
大約四十分鐘後,荷西出現了。他走近來時,我又喜又氣,撲向前就打他,他說:「你打我做什麼?你還打,你看,我這個麻袋裡,裝滿了三分之一的螃蟹了。」
那個晚上,我是被荷西揹回去的。十二點半左右,家家戶戶都還沒睡覺,有一個人開啟房門,看到荷西揹著他的中國老婆,就說:「這對夫妻好恩愛哦,三更半夜,還捨不得太太走路,把她給揹回來。」
(王麗卿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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