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答:/b《橄欖樹》是在九年前寫的一首歌。我的朋友李泰祥先生要我寫一些歌詞,他催著我寫,我一個晚上寫了九首,其中的一首就是《橄欖樹》。因為我很愛橄欖樹,橄欖樹美。我的丈夫荷西的故里在西班牙南部,最有名的就是產橄欖。但是,我當時寫《橄欖樹》這首歌,是五百塊錢就賣斷了,今天我買錄音帶送朋友花的錢,比我得到的錢還要多。我今天不是要說我賺多少錢的問題,而是說這首歌中有兩句不是我寫的,因為這首歌起初是賣給歌林,後來再轉給新格,所以版權上有一些問題。這首歌我不會唱,好像有一句是「流浪是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什麼的,我要宣告一下,因為現在的《橄欖樹》和我當初寫的不一樣,如果流浪只是為了看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罷。
b問:/b如果你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小孩,你會如何照顧他?
b答:/b我想他生下來的時候,我會用一塊乾淨的布把他包起來,這是第一步。然後愛他,對不對?如果你有個小孩你怎麼辦?我想每個母親都是用一塊乾淨的布把他包起來,一包起來就表示對他的愛心。如何教育?很簡單,愛他,愛是最重要的,我想是這樣,我自己沒有孩子。
b問:/b你說你小時候喜歡編故事,長大以後卻寫的是真實故事,其中的心路歷程轉變又是如何?
b答:/b很簡單,因為小孩子的時候,放學的那條路是一樣的,大家穿的那雙白球鞋也是一樣的,制服也一樣,都繡了學號,所以做孩子的時候非得想象不可,因為生活非常平淡。雖然我們那時走田埂上學很好玩,但還是很單純,所以我喜歡編故事。可是長大以後,我來不及編故事了,因為自己遭遇到的事情很多值得寫的,我想應該先把自己真實的故事寫完再來編,但是我一直寫不完,所以我就不編了。
b問:/b你喜歡美術,請問你如何喜歡?
b答:/b我真不知如何回答我如何喜歡美術。我想每個人都有一點天賦,是神給你的。我對美術的敏感度到什麼程度?記得我在德國唸書的時候,我的老師打幻燈片,還沒對準焦距一晃,我就說:「你今天要放高更的東西。」他說你怎麼知道?我說,看見色彩就知道了。我想各位都有自己了不起的天賦,或是畫、或是音樂,每個人一定有的。我覺得是美術喜歡我,不是我喜歡美術。
b問:/b三毛,最近情緒好嗎?請多保重。祝福你。
b答:/b謝謝這位朋友。我還是一個有愛情的人,這是我的愛情觀,今天雖然我的婚姻終止,但是愛情不死。生和死有愛就隔不開,所以我有愛情,有我丈夫的愛情。
b問:/b你在沙漠裡寫一則故事《死果》,你戴了符咒中了邪,有何感受?
b答:/b天地間有很多神秘的事情不能單單用科學來解釋,我自己遭遇到很多科學不能解釋的事情。我寫《死果》,描述在沙漠撿到符咒,掛在身上發生很多奇怪的事。至於說到沙漠裡碰到這種邪門的事,我認為這是我們不可說的,我也不能解釋,在這件事上我只是把我的經歷寫出來,我沒有責任去解釋,更何況在我們中國古老社會里,就有這樣的事。
b問:/b你說你不知道將來的事,請問你是不是宿命論者?
b答:/b我是不是宿命論者?我想路是自己跨出去的,你不能坐在屋子裡說自己是宿命論者。我不是完全的宿命論者,但是我相信我們在世界上有個人的年限,這點我是不否認的,但是要遭遇到什麼事情,這跟個性有很大的關係,有一點是先天,有一點是後天的。所以我不知道我將來的路,因為我有很多想法,都不能實現,要不然現在是二月,荷西應該站在我的身邊才對,因為我們本來存錢,準備今年一月兩個人一起回臺灣。我不知道未來,我把將來交在冥冥中主宰的手裡,一點也不急,就等著他告訴我應走的路。
b問:/b你初到西班牙是抱什麼心情?找尋什麼?動機何在?可不可以說是你一生的轉捩點?
b答:/b去西班牙是我一生很大的轉捩點,但並不決定於地理因素,而是個人環境上一個很大的轉變——離開了父母。我父母寵愛我,那時我已經上大學了,他們疼我疼得不得了,有時風雨太大,我有鼻過敏毛病,母親就會說,你不要上陽明山了,今天在家裡唸書。那時我有一個感覺,就是我一定要離開我的父母,因為他們照顧我太周到了,我不能建立自己的人格。
所以去西班牙這個國家不是轉捩點,離開家庭才是我的轉捩點,這不是我跟家庭有不好的關係才離開,我很愛他們。但是你看那些動物長大的時候,做母親的要把它們踢出去。我的母親卻一直把我擺在她的身邊。看紀錄片,小熊長大,母熊一定把它趕出去的,而我的母親卻一直把我擺在她的身邊。我下定決心離開臺灣,不是我要到國外追求什麼,或是崇洋,絕對不是,我是最喜歡中國文化的,因為裡面包含太廣,太神秘了。我離開只是想建立自己,去西班牙,去美國或者去英國都不是轉捩點,而是我離開了父母才是轉捩點。
b問:/b信要寫到何處,你才收得到?
b答:/b我想人有一種很重要的天賦就是「心電感應」,真的。我這次回來收到很多的信,沒有回,覺得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強調一點,人跟人之間「知心」最重要,信能寫的實在太有限。寫到哪裡?寫在你的心裡嘛!我會知道的,不要寫出來了,你在心裡想我,念十遍我就曉得了。所以我說不要寫信,彼此心裡知道就好,我記得各位,各位也記得我,我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要走很多地方。謝謝!
b問:/b如果在這世上再有一個很愛你的人,指的是婚姻關係,你會不會答應?
b答:/b我有一個很愛的人在我心裡,叫荷西。這問題不能說,不可說,不知道。我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不」,因為我已經有了。
b問:/b你想荷西願意你繼續流浪?還是另找一個歸宿?
b答:/b這是很私人的問題,我想荷西最主要是希望我幸福,用哪一種形式都不重要。在臺北好?還是流浪好?是另外找一個人叫他荷西?我不是刻意流浪,而是我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現在住我父母的家,我覺得那不是我的家。我今天出來時,父親硬塞錢給我坐車,我覺得這情形不可以,不可以這樣下去,他昨天發現我皮包裡只有一百多塊錢,他今天就趕快塞錢給我,我覺得我這樣在臺北下去,又要依賴我的父母。我不是刻意流浪,我要經過很多地方,是因為機票錢差不多。我不願意流浪,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在另外一種形式的生活安定下來。
(注:耕莘文教院陸達誠神父,在三毛女士演講後說,演講前三毛女士通過他捐給一個單位三百五十元美金。三毛雖然自己沒有錢用,卻把人家給她的稿費捐出去。)
b問:/b你是一位有愛的人,你相不相信有冷酷無情的人?
b答:/b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我也碰過冷酷無情的人,當然相信的。
b問:/b如果你的人生觀是「遊於藝」,只是玩,那麼你認為討論婚姻問題的時候,是否應考慮到年齡、經濟、生活方式等現實問題,還是有愛就可以了?
b答:/b我想我的物件是比較單純的人,因為荷西就是一個大孩子,我在他那裡學到最好的功課就是在他面前做一個完全的真人,這絕不是說我任性,而是我有一個好丈夫,他一直跟我說,我要你做一個真的人,我不要你做一個假的人。我說可是在別人面前還是假的呀,多多少少總是假的。也許我自己是很乾脆的人,所以婚姻是很單純、很認真的,我們是兩個孩子在一起玩扮家家酒,我們沒考慮到年齡、經濟、生活的差異。婚姻要不要考慮到經濟?我是很主觀地說話,實在說,我結婚時,只有一個床墊子放在地上,鋪塊草蓆,還有四個盤子、四個碗、一個鍋,也沒有穿白紗,沒有花,只有一把芹菜綁在頭上,還是走路去結婚的,可是我告訴各位,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新娘。我的結婚禮物是個駱駝的頭骨,也不是古玩店買來的,是撿來的。所以我認為婚姻的條件,當然不能說餓得沒有飯吃,但是我相信各位都起碼有吃飽的條件。有些女孩覺得有錢,生活比較有保障,這是對的,但我是沒有。是不是隻要愛就可以了?我想愛和金錢並不相同。有些朋友最近打電話給我一打就是三個小時、四個小時,說她們的愛情故事,我聽了之後覺得那不是愛情,我說你過兩個月再來跟我講,看還是不是他。是不是有愛就可以?我要問你,什麼才叫愛?也許我是比較老派的人,我希望結婚時,你戴上他給你的戒指,就是你對他的承諾,如果這一樁婚姻是對的,那麼我要做你的好妻子,或是好丈夫。婚後會有多少多少的問題,但戴上戒指,心裡已有承諾,今生今世,好也好,壞也好,生也好,死也好,愛就來了,這是一條最方便的路。
b問:/b三毛,你為什麼這麼信神?我很想信,怎麼信?
b答:/b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喜歡星象的?冬天的時候,你要我把獵戶星、大犬星、小犬星、雙子星座、天牛星座、北斗七星畫出來,我都可以告訴你,因為我很喜歡天文,但是我讀書不夠,讀到的就是把天上每個星座都弄清楚。各位不信神的話,我沒有辦法使你們相信,因為我也是一個人。但你去看天上的星,我回來後一直找獵戶星,發現一點也不燦爛,找天狼星,因為它是大犬星座最亮的一顆,也不是很亮,臺北的星都不是很好看。我問各位,你們看過一朵花沒有?隨便摘一朵你去看一看,你會發現這就是一個神蹟,真的,我不是迷信的人。你看母親生出來的孩子,她那麼愛他。我前幾天有一位朋友生了孩子,從年初二到現在完全變了個人,我問她母愛從哪裡來的?她說是天生的。什麼叫天生的?所以我為什麼信神,因為我一天到晚看到神蹟。各位可能認為這解釋很牽強,我覺得只要用點心,看天地的一切,看動物、母親,都是神蹟,我不能說,沒法回答,我相信,因為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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