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5年作)
掩飾是一種荏弱的策略或智謀;因為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講真話,什麼時候該辦實事,都需要強健的心智,因此孱弱的政治家都是掩飾大家。
塔西佗說:「莉維婭融會貫通了其夫的謀略與其子的掩飾。」這話的意思是奧古斯都有謀略,提比略善掩飾,而當穆西亞努斯鼓動韋斯巴薌舉兵反抗維特利烏斯時,他說:「我們起兵反抗的既非奧古斯都的明察秋毫,亦非提比略的謹慎或詭秘。」計謀或韜略,掩飾或詭秘的此類性質的確是不同的習慣與才能,應當加以區分。如果一個人真有洞察秋毫的本領,能看出什麼事應當公開,什麼事應當保密,什麼事應當顯露得若明若暗,而且能因人而異,因時而化(這才是塔西佗真正的治國立身的要術),那麼對他而言,掩飾的習慣是一種障礙、一種貧弱的表現;然而一個人如果達不到那種明察秋毫的水平,他就只有事事保密,處處掩飾了。因為每當一個人在具體事情上無法選擇、難以變通時,籠統地採取這種萬無一失的舉措實為上策,就好像眼神不好的人行路時躡手躡腳一樣。毫無疑問,自古以來幹練之才辦事開誠佈公,享有誠實可靠的美名。然而他們就像調教得當的馬匹,因為他們明白何時該止步,何時當轉彎;而且在他們認為情況確實需要時掩飾,假如他們果真進行了掩飾,那他們誠信、清廉的美名早已遠揚,所以幾乎不會受到懷疑。
自我掩飾可分三等:第一等是守口如瓶,秘而不宣。他是何種人,叫人看不出破綻,抓不住把柄。第二等,消極掩飾。就是故意放出口風,說他並不是他就是的那種人。第三等,積極作假。就是處心積慮裝成他不是的那種人。
關於第一等,秘而不宣。這的確是告解神甫的德行。守口如瓶的人無疑能聽到很多告白。因為誰願意向一個貪嘴長舌之人敞開心扉呢?如果一個人被認為能嚴守秘密,就會招人向他吐露隱私,就像密閉的空氣能吸取開放的空氣一樣。懺悔時的袒露不是為了什麼實際用處,而是為了減輕心裡的負擔。於是,嚴守秘密的人就用這種手段知道了很多事情。而人們與其說是交心,毋寧說是散心。簡言之,秘密應為保密的習慣佔有。況且(實話實說),裸露,無論肉體的還是精神的,都是不雅觀的,如果人們的舉止行為不完全公開,就會增添不少尊嚴。至於碎嘴饒舌之輩,他們通常既愚蠢,又輕信。愛說知道的事情的人,也愛談不知道的事情。因此可以斷定:保密的習慣對治國修身都有裨益。就此而言,一個人的面孔最好讓他的舌頭講話。因為一個人的自我由他的面部特徵暴露出來是個大弱點、大洩露,要比由人的語言暴露出來不知引人注目、讓人可信多少倍。
關於第二等,掩飾。掩飾必然與保密形影不離。因此誰要保密,誰就要在某種程度上進行掩飾。因為人們太精明,不可能讓一個人持騎牆態度,不可能既要保密又要不偏不倚。人們一定會用各種問題困擾他,引誘他,探他的口風。這樣一來,除非他荒唐得拒不開口,否則一定會說出他的傾向來;即使他不說出來,人們從他的沉默中也會猜出一個大概,跟他說出來沒有兩樣。如果含糊其辭、故弄玄虛,那也無法堅持長久。所以誰也無法保密,除非他留給自己一點掩飾的餘地,掩飾可以說是保密的裙裾。
至於第三等,作偽和假冒。我認為這種做法犯罪的成分多,謀略的成分少,除非它表現在重大而罕見的事情上。因此,作假的習慣(就是這最後一等)是一種惡行,起因不是生性虛偽,就是天生膽小,要不就是因為有重大的心理缺陷;因為這些弱點必須掩蓋,就使一個人在別的事情上作假,以免生疏其技。
作假與掩飾有三大好處:其一,使對手高枕無憂,然後搞突然襲擊。因為人的意圖一公開,那就等於發出了喚醒反對者的警報。其二,給自己留有一條安全的退路。如果一個人發表了宣言,為了言而有信,他就必須一干到底,要麼只有接受失敗的下場。其三,更好地識破他人的居心。因為對於一個開誠佈公的人,別人很難表示反對,就索性讓他繼續說下去,他們只好閉上嘴巴,心裡做事。因此西班牙有句妙語「謊後見真情」,彷彿除了作假再沒有辦法發現真情似的。作假與掩飾也有三大弊端,結果拉成了平局。一、作假與掩飾總是面帶懼色,這在做事時有礙於一箭中的;二、它使許多人感到莫名其妙,難以跟他合作,他只好單槍匹馬去實現目標;三、這也是最大的弊端,它剝奪了一個人立身行事的最重要的工具——信任。而最佳組合則是享有坦誠的美名;養成保密的習慣;適當使用掩飾;無可奈何時有能力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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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西亞努斯(mucianus),羅馬將領。
維特利烏斯(vitellius,15—69),羅馬皇帝,69年在位,不久即被殺。